伊塞爾穿過石門後的通道,走進一間地面燃燒著綠色火焰的石室。他認出這種火焰與大胡子屋里見到的十分相似,只不過佔據的面積是前者的數倍。伊塞爾一聲不吭地踩進火焰範圍,眼前一花,視野中的景象已驟然改變。
偽亡靈站在一方足有一公里寬的平地上,四面環水,一眼尋不到邊際。湍急的水流從遠處更高的地勢奔騰而來,繞著他所在的平地沖激而過,洶涌的氣勢仿佛要將他腳下這片唯一的陸地給吞沒。奇異的是,從水域底下透出柔和的淺藍色光芒,將水汽集結的薄霧染上了一層夢幻般的色彩。水光如流動的寶石,照亮了周圍隱藏在黑暗中的環境,頭頂兩三百米的上方,倒垂的鐘乳石林排列成嶙峋奇景,反射著星星點點的幽藍熒輝。
伊塞爾這才意識到,他所處的位置是在地表之下,只是他從未想到地底也能有如此廣大寬闊的空間。
「這是怨恨之河斯特克茲,你將坐船沿著這條河去沉默之都。」帶他來此的引路者說,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從地下過去,比在地上更安全。」
伊塞爾回憶起乘坐渡魂船的經歷,實在無法對這樣的話感到安心。他還想問什麼,引路者已閃身消失,環顧四周只有三三兩兩的亡靈茫然地站在那里。
沒一會兒,一艘黑色大船破開朦朧的水霧出現在水面上。待它靠近了,等候在平地的亡靈們吃驚地發現,這艘船竟然完全采用黑鐵制造的。在人類的常識里本該沉下去的鐵船,卻像影子般飛快地朝他們飄來。
偌大的船上僅有一位金發女郎。她狀若無骨地倚靠船頭,身體的曲線優美宛如蕩漾的水波。她穿著在人類眼里堪稱放蕩的貼身長裙,卻別有股清高的味道。綴滿藍色珠片的裙擺好似水面的粼光,反襯得她在外的雪白肌膚通透明淨。她對著亡靈們綻露的笑容帶著隱約的誘惑,眼楮里卻盛著如水的涼意。
「請上船,各位。」她言詞簡短,不過聲音像飄渺的歌聲一樣動听。
伊塞爾只覺得心神仿佛被泠泠清水洗滌般愜意,但是他很快回過神,轉頭看見那些亡靈已經像听話的孩子般一個個秩序井然地排隊上船。他暗自警惕,若無其事地混進隊列中。
船很快啟航,劃過河面寂然無聲。淺藍的水霧越來越濃,漸漸地看不出前後左右的景象。人在船上,如同被包裹在棉絮一樣的蠶繭中,而太過安靜的環境更給人被封閉的錯覺。
伊塞爾挑了甲板上一處角落的位置坐下,盡量避開金發女郎的視線範圍。斯特克茲河如夢如幻的藍色光亮看久了並不讓人舒服,好像會冷卻心底所有的情緒。慢慢地,視野逐漸被水霧模糊了一切,讓他有種空蕩蕩沒有著落的不真實感。
伊塞爾思緒飄忽,他必須想點什麼,緩解空間過于安靜的壓力。
父親會在哪里?他是不是也坐過這條鐵船被送往沉默之都?不,伊塞爾心里立刻否定了這個猜測——威洛第亞的瑞克不會是「凡人」,他曾于危難之時拯救了卡斯廷,他在這個國度家喻戶曉名聲顯赫,他是當之無愧的英雄,他注定是一位「英靈」。
不過正如大胡子所說,這個世界上大多數還是「凡人」。伊塞爾不禁想起,也許在沉默之都他會遇見故人——比如,那位去世未久的卡斯廷女王。
「我是否該表示感謝,贊美我信仰的神明,你居然還記得你可憐的母親?」
熟悉而尖銳的女聲在耳旁回響,伊塞爾猛地抬頭。卡斯廷的珂琳安妮女王一身盛裝站在他前方四五步的距離,冠冕上的藍寶石耀眼得刺穿了不斷涌來的霧氣。她盛氣凌人地看著他,灰色的眼珠冰冷譏誚。
「告訴我,我的兒子,我死了讓你感到高興嗎?」女王筆直地站著,微微側頭,表情天真而殘忍。「就像你奪走屬于我的權力和尊嚴時,我的憤怒讓你感到得意嗎?」
伊塞爾想說不,但他動了動唇,又抿緊了嘴。那沒什麼意義,無論他怎麼認為,對死去的母親而言都是無用的虛偽。
「你要知道,我的兒子,你的愉悅都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她的胸口突然凹陷下去,露出一個燒灼出來的焦黑的空洞。她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輕柔的聲音陰冷入骨︰「我死了也不得安寧,我的靈魂日日夜夜飽受煎熬。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我的兒子,我生的孽種!我詛咒你,終有一天重蹈我的覆轍,你會遭遇背叛,失去不能失去的,活著生不如死,死了不得解月兌!」
伊塞爾的眼楮好似被霧蒙上一般,仿佛有沉積的陰雲在流動。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眼底清明如洗。「如果女王陛下怨恨我,我接受。但是你,你又是什麼?」他沒有回避她的注視,筆直的唇線彎起一點沒有笑意的弧度,「‘我的兒子’——不,女王陛下可不會這樣稱呼我。」
「女王」的臉陡然猙獰,看著就要向他撲過來。這個時候,濃霧深處響起音色透明澄清的歌聲,「女王」的身影像被勁風撕裂般幾乎即刻消散殆盡。歌聲久久不歇,好似在人的頭頂盤旋回蕩。包圍船只的藍色水霧驚慌失措地飛快逃散,轉眼消失干淨。整個河面突然一片清朗,伊塞爾第一次看清遠處的河岸,黑壓壓的洞壁上露出大大小小不知通往何方的洞窯。
伴隨著「嘩啦」的水聲,藍色的身影躍出河面。亡靈們吃驚地望過去,那竟然是一位成年雌性人魚!凡世中曾經有人魚生活的海域,如今早已演化成沙漠。他們的身影也一並消失于過去的時間里,徒留令人向往的傳說和書本上線條簡單的圖繪。成年的人魚體長足有五六米,人類與之相比只如矮小的稚童。不過他們都有著一副出色的外表,就像這些亡靈乘客眼下看到的——長長的發絲比黃金更燦爛,精致有若精靈的容貌透出淡淡的魅惑;魚尾上細密的藍鱗閃閃發亮,在空中劃出一抹艷麗的弧影,輕巧地落到了甲板上。而後下半身的鱗片化為貼身的裙擺包裹住尾部演變的雙腿,人魚的體形立刻縮小**類的樣子,赫然就是原先船首的那位金發女郎。
「斯特克茲河上的霧是人死時的怨氣所化,如果被它迷惑,會被奪走最重要的記憶。」金發女郎第二次對他們出聲道︰「雖然我的歌聲可以驅散它,但只是暫時的。在到岸之前,你們最好不要松懈警惕。」
伊塞爾心頭微懍。假如剛才被幻象迷惑住,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就此忘記冒險來到冥界的目的。
亡靈們听從警告集中精神,也不再東張西望。過了一會兒,水面果然重又飄來了淡淡的霧靄,慢吞吞地朝著船只靠攏。所幸他們在怨恨之河上的航程不像悲憫之河那麼長,一直到靠岸,船上的乘客也沒有再陷入困境。
航行的終點與起點相似,是塊像座小島一樣佇立在河心的平地。當最後一位乘客上岸後,他們的腳下頓時泛起一層綠光,頃刻間所有亡靈不見了蹤影。
等伊塞爾視界恢復如常,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座入目皆白的殿堂里。左右兩邊排列著一根根瓖有銀紋的圓柱,盡頭處兩尊高大的人首蛇身銀像之間佇立著一扇拱門,門後一片薄膜般的水色光暈在緩緩流動。有個銀發的黑袍男子站在左側的雕像前,他一手環抱著兩本厚厚的羊皮書,不過看起來沒有絲毫學者氣度。
「歡迎各位來到沉默之都,這里是重生神殿。」銀發男子公式化的語氣缺乏相應的熱情,「從現在起,你們就是冥界的新子民,接受吾主——死亡之神赫爾德因殿下的庇護和統治。接下來,喊到名字的人請帶上你們的名字通過這道門,到你們的新住所去。」他說得沒頭沒腦,也不管底下的亡靈是否听懂了他的指示,自顧自地拿起那兩本羊皮書。
書本從他的手中浮起,一左一右分別飛向拱門旁的兩尊銀像,停在它們身前,自動攤開。雕像原本靜止的蛇身忽然扭動起來,兩張不同性別一樣俊美的面孔低下頭,神色認真地盯住書頁。左邊的銀像張口,嗓音粗啞地喊了一聲︰「約翰•伯頓。」
話音剛落,書頁上飄起一串拼寫為「約翰•伯頓」的金色字母。字母升上半空停滯片刻,隨即聚合成一團,在略微刺目的光芒里化成了一只金甲蟲。甲蟲快速振動翅膀滑進亡靈中,環繞著其中一名紳士模樣的老者飛舞。
「伯頓先生,別磨磨蹭蹭的。」銀發的黑袍人沖著那老紳士催促道。「到這邊來,拿好你的名字。」
老紳士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金甲蟲,下意識地伸出手,甲蟲馬上乖巧地飛進掌心。他緊張地不敢將手握攏,在黑袍人和兩尊銀像的注視下慌忙向拱門走去。
當老紳士從門楣下穿過時,銀發男子又忽然開口︰「對了,提醒一句,最近冥界不太平,在你們熟悉環境之前,最好不要四處亂走。」
他的話音未落,門內銀色的流光已經吞沒了亡靈的背影。
(晚上網抽了,現在才上來。不好意思最近更新慢,其實第四篇我只想明白了冥界部分,還有一大半情節沒想清楚,還需要點時間。更新一章,小聲求推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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