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里安很快從自己的思緒里月兌離出來，若無其事地繼續道︰「我前面說的那位提西叫巴特萊蒙，當年以他巔峰時期的實力，足以正面對上一位主神級別的亞斯。他應該早就化成灰了，我不知道為什麼還有塊遺骸在一只破爛杯子里保存到現在，並且那上面的意識碎片殘留著戰斗的本能。一旦他侵佔魔族的軀體，就會循著生前未盡的意志行事。」
「所以那些傷亡者只是運氣不好恰巧踫上？」伊塞爾冷笑了一下，緘默地消化著他的話。過了半晌又開口︰「你既然提到了‘小妖魔’，是不是知道他的下落？」
「是的。但我不會說。」貝里安回答得很大方。
伊塞爾追問道︰「那麼另外幾個逃月兌的魔族呢？」
「親愛的殿下，我一直認為您屬于人類中少數不那麼愚蠢的群體。那麼您覺得我會出賣同族？」貝里安態度彬彬有禮，口吻蘊含譏諷地反問，「要知道，‘團結’是寫入魔界律法的，哪怕是一只風囊水母的藏匿地點，我也不會透露給意圖殺死它的人類。」
「即使連累了這麼多無辜的生命？」伊塞爾語氣冰冷。
「巴特萊蒙是提西，但不是魔族。」貝里安攤手，滿不在乎地道︰「我的意思是，我可沒說巴特萊蒙是我們的同伴。何況，我已經抹去了他的意識，他不可能再制造任何麻煩。」
「但是你能保證，逃走的魔族一定不會對人類造成危害？」
「我為什麼要保證？」貝里安奇怪地看著他，「人類如何與我無關。」
「你確定不說麼？」
「我不會回答第二遍。」
人類和非人類互不相讓地對視。伊塞爾從貝里安的眼楮里似乎能看到自己，或者說所有人類的微不足道。
「算了……我承認，向你尋求魔族的下落是我異想天開。」他最終以這句話結束了談話，神色並不溫和地下了逐客令︰「現在我想休息了。請出去吧，貝里安先生。」
管家恭敬地彎腰，在轉身時，又听到一句輕輕的疑問︰
「貝里安……你究竟是誰？」
「……那並不重要。」魔族背對著他回答，拉開門走了出去。
伊塞爾雙目微闔，表面平靜，其實難免心緒紊亂。不管他是否對非人類管家始終保持著戒備和懷疑，這麼多年相處下來，他又確實把貝里安當作可以信任的同伴甚至朋友，以至于有時候會模糊了身份的差異。然而剛才貝里安一番言語等于提醒了他，那是他的一廂情願——是的，他怎麼忘記了，十年前青瞳森林里在黑暗中現身的魔族，那不可一世的傲氣仿佛等待萬物的臣服。魔族，可是與神族為敵的角色。
至于貝里安所說的，在伊塞爾看來根本疑點重重。從他的敘述推斷，「提西」在魔族的地位，應該就像亞斯神族是神族的主導一樣。但為何身為魔族的貝里安卻說，名為巴特萊蒙的提西不是他們的同伴？還有，如果巴特萊蒙真的強大到能夠與亞斯主神匹敵，那一定不是無名之輩，為什麼從未在傳說和記載里出現過？可想而知，貝里安話里隱瞞了許多關鍵。不過伊塞爾至少確信了，能夠輕而易舉將一群高階強者都束手無策的「提西」的意識碎片抹殺，不管貝里安是否真是妖魔，在魔族中也絕非默默無聞。于是新的問題又產生了︰有神設立的結界限制，除了少數妖魔和低等魔族能進入亞斯大陸外，魔族都不能離開魔界——他這位管家先生又是怎麼來的？
伊塞爾與貝里安以一種奇怪的模式共處了十年，那麼未來的十年、二十年又將如何？當人類與魔族的沖突一夜之間躍上台面，他並沒有信心這樣的關系還能繼續維持。從貝里安拒絕透露魔族行蹤開始，雙方的嫌隙已無可避免。無關對錯，只是他們所處的立場不同——伊塞爾要維護卡斯廷的人類，貝里安要庇護同族。
盡管他曾立下契約「與光明的神祗為敵」，那也並不代表，他就不會與魔族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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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瑟的寒風帶起一片飄零的落葉，為人煙稀疏的村莊平添了幾分荒涼。
「 啦」米爾森踩在瓦礫的碎片上，忽然听到微弱的貓叫。她蹲，用受傷的手指扒開房屋倒塌後堆積的磚石，就見一只渾身髒兮兮的小白貓緊緊縮成一團，懨懨地舌忝著身上血跡斑斑的傷口。
米爾森輕柔地把它抱出來，堅硬的表情微微軟化。她小心拂去小貓皮毛上的積灰，掌心泛起一團淡銀的治療神光。但是她又猶豫了一下，收回手——在持續的獵魔行動中，任何一絲神力都是寶貴的。
身旁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米爾森抱著小貓轉過頭，看著修祭喬伊帶著兩名神殿騎士匆匆向她跑來。
「主祭大人！」喬伊不忘先行了個禮，語速極快地說︰「剛剛逃走的魔族可能還在附近，他受了傷跑不遠。不過您一個人實在太危險了，您去任何地方都請記得帶上護衛！這不僅是您個人的安危，在我們這些人中您的作用最重要！」
「感謝你的關心，喬伊修祭，你說得對。」米爾森並沒對他略帶指責的語氣表示不滿，「不過你知道，我們已經離開了奈斯卡倫的範圍，現在人手並不充裕。比起專職護衛，我們的騎士有更重要的職責。」
「可是……」喬伊剛剛吐出一個詞就沉默下來。
廣場事件發生後沒多久，他們就接到史丹佛大神祭的旨意，加入了搜捕魔族的隊伍。風神教在奈斯卡倫的總神殿雖然聚集的神職者和神殿騎士最多，然而先前派往各地的人員大都尚未歸來，再加上還有許多傷患需要救治，一時間能夠調動的人手捉襟見肘。還在王都時他們至少有軍隊協助，但當追捕範圍超出了奈斯卡倫，肩負城防重任的軍人不可能跟著離開。
潛伏王都的魔族數量始終不明確，參與劫杯的應該只是一部分。那些魔族逃出城無疑大大增加了他們跟蹤的難度。但為了避免更多城市和村莊被邪惡染指，他們無論如何都不能輕易放棄。
魔族遠比書本上描寫的更狡猾。他們已經追了大半個月，曾與三個魔族先後交手數次，只是除了重創過一個妖魔外，至今未有殺死或者活捉魔族的記錄。而跟著米爾森出來的人馬陸續分成三股追著不同目標不知去向，這使得女主祭身邊如今僅剩下修祭喬伊以及四名風神殿騎士。
比起喬伊的憂心忡忡，米爾森對目前的境況處之坦然——再艱難也不外乎運送魔杯去王都而被覬覦魔杯的人類和魔族共同追殺的時候。只不過米爾森沒想到他們犧牲了那麼多人保護的東西，最終卻致使無辜者的鮮血染紅了塞利恩廣場。
米爾森懷抱著小貓走到旁邊一棵大樹下。兩條凸出地面的板狀根形成了一處凹陷，看上去就像個小小的窩槽，在寒冷的季節里依舊有幾叢不知名的雜草野花頑強地破土而出。她把小貓輕輕放在上面，最終還是決定將它的命運交還它自己。
「到下一個城鎮，我們可以雇用冒險者。」米爾森站起身，轉頭面向喬伊道︰「獵魔懸賞的金額又增加了，而且經過這次，大神祭大人勸說霜宮以女王陛下名義發布國家懸賞令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對于來自民間的助力，有時候比我們想象的更為強大。」
面對她詢問的目光，一名神殿騎士立刻答道︰「離我們最近的小鎮博尼，至少需要一天的路程。」
米爾森微微頷首，「在去那兒之前，我們先要找到受傷妖魔的行蹤。」
這時喬伊听到了腳步聲，回頭望去，另外兩名神殿騎士正朝著他們過來。其中一位搖著頭大聲說道︰「整個村子都找遍了，我們也問過村民，沒有發現異常。」
另一位騎士忽然瞪大眼楮，朝著他們大叫︰「小心——」
米爾森猛地張開神力防御，頓覺頭頂有什麼東西重重一壓。神力結成的防護網就像被攪亂的池水陣陣蕩漾。她趁機一矮身，從樹蔭下移開。虧得她始終不曾放下戒備，才能及時阻擋突如其來的襲擊。
神殿騎士們眨眼沖了上來，四支長槍的尖端亮起銀色的神光，朝偷襲的黑影刺了過去。黑影臨空一個後翻，靈敏地躲開了被扎穿的命運。他掠到樹冠上，像小說里人格不齊全的所有壞蛋一樣對著他們發出桀桀的怪笑，雙手過頂做了個拋球的動作，一個黑色光球即刻朝他們當頭落下。
「轟」的一聲，光球撞上了喬伊的神力防御。他吐了口血沫，咬著牙，硬是將這股以他的神力還無法抗衡的力量多擋了幾秒鐘，為米爾森施展更高級別的神術爭取了時間。
五道銀色光梭乍現，翩若驚鴻掠空，剎那間穿透了黑色光球。黑影大叫一聲，隨著力量沖撞爆開的氣流飛退，轉瞬消失在空中。
神殿騎士們雖然懊惱他溜得快，但同時也暗自抹了把冷汗。他們誰也沒料到這棵樹上隱藏著魔族，剛才若非主祭大人反應快，後果不堪設想。
喬伊受了點內傷，他一邊吞著治療的藥水——為了不浪費米爾森主祭的寶貴神力，他委婉謝絕了她為他療傷——一邊瞧著魔族離開的方向思索。「這個魔族……好像沒見過，至少不是我們在找的那個。」
米爾森給了他一個贊許的眼神，看似隨意地一揮手，他們身後響起了一聲短促的痛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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