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滾滾,萬馬奔騰。
上萬驕兵悍將把遼東那荒蕪的田野,踏的一片凌亂。
大軍中,後金大貝勒代善抬頭望望遠方山脈的陰影,心中不由唉嘆一聲。
這終日打雁,真沒想到,此番他卻被大雁啄了眼楮。
「老八,還真是好手段呵!」
想到盛京中八弟皇太極的一系列手段,代善心中更是感慨萬千。
努爾哈赤去世,代善主動推舉皇太極繼任後金大汗,沖的就是皇太極手中掌控的正白旗(現在的正黃旗)力量不強。
那樣,即便皇太極吞並了瓖白旗(現瓖黃旗),也不會對他們這些後金的實力旗主,造成太大的威脅。
可誰能想到,皇太極竟然會別出心裁,把那些低賤的‘尼堪’整頓成軍,還把他們稱作什麼‘漢軍八旗’。
「哪些低賤的尼堪也配稱八旗?」
想到今後‘尼堪’也將能堂而皇之的站到堂上,與高貴的女真人並稱八旗,代善臉上就忍不住升起一片濃濃的怒色,口中更是忍不住嗆咳了兩聲。
「都怪自己太過大意,疏忽了老八的動向。」代善心中涌上了濃濃的悔意。
開春後,後金糧荒日漸嚴重。
不得已,在‘八王議政’會上,後金的旗主貝勒們同意了皇太極的軍事計劃。
阿敏、阿濟格、岳托率瓖藍、瓖白、瓖紅三旗東去攻擊大明的東江鎮毛文龍部,和包庇他的李氏朝鮮;代善和莽古爾泰率正紅、正藍兩旗進駐金州,以攻擊廣鹿島和旅順堡的明軍。
皇太極的這份軍事計劃,在代善、阿敏這些後金實力旗主貝勒眼中,不過就是一份分散就食,搶掠以度荒年的權宜之計。
畢竟,若數萬八旗主力全都駐軍盛京,這糧食壓力實在是有些太大了。
當然,要不是皇太極一口承諾提供各旗行軍駐守所需的糧草,代善等人也絕不會答應計劃,輕易離開盛京。
離開盛京時,代善自認已完全明了皇太極所想。
皇太極調開他們,不就是想趁機收攏瓖黃旗,順便豎立他的大汗權威嗎?
作為大金名義上的大汗,皇太極的這點要求,代善還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在駐守金州期間,代善接到了盛京信使傳來的,皇太極所頒發的一系列詔書。
像什麼‘治國之要,首在安民’;什麼‘令漢人分屯別居,編為民戶’;什麼‘設立漢官以管漢民’這些明顯安撫漢人,提高漢人地位的眾多詔書,代善根本就未放在心上。
一直掌管後金後勤的皇太極,處事一向公正,對各族人也向來是平等相待。
當年老汗努爾哈赤尚在時,皇太極就曾提出讓漢人專心種地,蒙古人專心放牧,女真人專心打仗的提議。只是,那過于理想化的建議並未被努爾哈赤所采納。現在皇太極登上汗位,首先重拾當年的舊議,代善當真是一點都不感到奇怪。
代善現在還記得,接到那些詔書時,他還曾譏笑皇太極太過天真。竟然妄想用幾道詔書,就把漢人的地位提高起來。
這漢人就是些軟弱的尼堪,強悍的女真人怎麼會因幾道詔書就高看漢人一眼。
當然,若是皇太極這幾道詔書,若是能讓漢人快速種出大量糧食,迅速解決後金的糧荒,代善倒也是樂見其成。
唉!
只是,現在想來,代善發覺他的想法才是太過天真。
皇太極應該就是用這些詔書招攬了漢軍之心吧?
「分屯別居,編為民戶」,讓眾漢軍的家眷可以離開女真人的村寨,自立村莊,不再為女真人的奴僕。
「設立漢官以管漢民」,除了讓漢人自理庶務外,更是給了漢人一個出人頭地,躍而為官的機會。
有了這些詔書,漢人終于‘不再為奴,有能則可為官’了。
無需再多別的,哪怕只有這兩項,那些看到了希望,奴隸一般的漢人漢軍,都必定會迅速投效到皇太極門下,並奉上他們最大的忠誠。
也只有這樣,皇太極才能在這短短的數月內,就把各處散亂的漢軍,都迅速收攏到旗下,並完成初步的整編。
想到此時盛京中的皇太極,手握十余萬重兵在張網以待,代善心中就更感郁悶。
要是單只面對十余萬漢軍,代善根本不懼。代善自覺,他只需與莽古爾泰聯手,就能輕松擊潰哪些軟弱的漢軍。
可現在漢軍有皇太極的兩黃旗做主心骨,那可就不好對付了。
除了漢軍,留在盛京的正白旗旗主多爾袞,年才十四,一向又與皇太極關系不錯。這正白旗十之八九也已站在皇太極一邊。
再有擁有老汗努爾哈赤親軍的正白旗相助,盛京皇太極的力量更已遠遠壓過了正紅、正藍兩旗。
現在,單靠正紅、正藍兩旗,代善和莽古爾泰已根本無法再抑制皇太極了。
更重要的是,皇太極手中還握有後金現在最急需的糧食。
糧食不足,那就算代善能把遠征朝鮮的三旗也拉到一起,短時間內,他們也根本無法擊敗穩守盛京的皇太極。一旦等到糧盡,那他們只能落個大敗虧輸的下場。
到那時…
更何況,遠征朝鮮的三旗中,有飛揚跋扈的阿敏;有誰也不服的阿濟格;還有與皇太極關系比與他這個爹關系還親的岳托。有這些人在,代善他們又怎能真心聯合到一起。
大明天啟六年,後金天聰元年,在金州接到皇太極召返的詔書後,深入探明了盛京局勢,算來算去,感覺對皇太極毫無勝算的後金大貝勒代善,最終放棄了反叛的想法,老實的率軍返回了盛京。
「報,貝勒爺,前方已能望見盛京城牆了。」
唉!
接到探報的代善,再次長嘆一聲,郁悶的發令︰「傳令,馬卸鞍、人卸甲,刀槍全都入鞘,各牛錄原地暫停。」
等傳令兵快速遠去後,代善又扭頭悶悶的對身旁兒子說道︰「薩哈廉,你速進盛京,通報你八叔。
就說,就說老夫回來了。問他我正紅旗將入何處休息?」
等薩哈廉疾馳而去的背影,最終也變的看不清楚後,代善挺直的腰慢慢彎了下來。
這次向皇太極低頭,也許以後就再也沒有抬起的機會了。
此情此景,代善心中猛然回想起,當年他被老汗努爾哈赤廢除嗣位之時。
也許,就是從哪一年起,那驍勇善戰的‘古英巴圖魯’就已徹底死去。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名名叫代善的後金貝勒而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