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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 如此不守驢德(求雙倍月票)

听著門外傳來的瘋叫聲,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粗布海青的裴氏坐在冰涼的條凳上,看著僕婦取來的吃食,面色沉極︰「拿走!」

這些東西她怎麼吃得下!

「如今只有這些,娘子忍忍吧……」僕婦苦口婆心地勸道︰「婢子听說裴氏族人皆已離京了……眼下娘子還是要保重身子為上。」

「那就去找姚家!」裴氏 地站起身來,面色咄咄逼人︰「我不想再呆在這種鬼地方了!我要回京城去!」

僕婦听得心情復雜。

這話說的……

這整個淨業庵里的人,又有哪個想呆在這里呢?

可她們為什麼不回京城享福呢,難道是因為不喜歡嗎?

「娘子……」

「讓姚翼想辦法去打點!」裴氏眼神反復︰「他不能不管我的死活……他欠我們裴家這麼多,他不能不管我!」

「還有姚冉……是我生了她,她不能如此不孝!」

她說著, 地想到了什麼一般,忽然走向僕婦,緊緊抓住僕婦的肩膀︰「那個小賤人回姚家了嗎!姚翼是不是已經和她相認了?!」

「婢子昨日打听罷,不是已經同娘子說了……」看著面審神志不清的裴氏,僕婦心中只余下了無奈︰「那位常娘子根本就不是郎主的骨肉,此前是娘子誤會了……」

「不可能!我親眼看到的……那幅畫!就藏在他書房里!我早就查清了,那個女人是他的遠房表妹,與他青梅竹馬一同長大……」裴氏一把推開僕婦︰「姚翼還在騙我!他畏懼我們裴家……所以才不敢承認!」

「我要親自去問他!」

裴氏快步奔了出去。

「裴娘子這是要去何處?」

裴氏厲聲呵斥著攔住她去路的婆子︰「滾開!」

「啪!」

那婆子毫不留情,一巴掌重重地打過去,冷笑道︰「還當自己是大理寺卿夫人嗎!」

「你這卑賤之人竟敢打我……!」裴氏何時受過這等羞辱,尖叫著朝那婆子撲過去。

然她體弱,自入了淨業庵後又時常大鬧不肯吃睡,根本不是那婆子的對手,對方不過一推,她便倒在了雨中泥水里。

婆子滿眼譏諷之色︰「裴娘子還是不要自討苦吃的好!」

畢竟司宮台可是特意叮囑過,要讓她們格外「照拂」這位裴娘子的。

「你們等著……」裴氏怨毒的雙眼猩紅︰「你們且等著遭報應!」

「這世間是有報應在的。」婆子笑著道︰「裴娘子能來這專拿來消贖罪業的淨業寺,不正是因為報應嗎?」

這裴氏都做了些什麼,她可是听說了的。

也是個有本領的,娘家垮了,夫家也被她得罪干淨了,就連親生的女兒也被她逼得當眾劃破了臉——

路走得這樣絕,半條退路都沒有給自己留,也是少見。

婆子懶得再听對方的瘋癲咒罵,撐著傘轉身離開。

這樣的人,下半輩子就別想著再有機會離開這淨業庵半步了。

眼下還敢挑三揀四,口出傲言,待時日一長,為了活下去,不必人教,自然就能學懂事了。

日子還長,且有的是時間叫她慢慢贖罪。

裴氏坐在雨中咒罵著,時而又哭又笑。

雨勢愈發地大了,雨水澆潑而下,將灰白的庵廟沖刷的愈發灰暗。

……

京城姚家,姚冉再次提出了想要出家為尼的打算。

姚家老夫人和曾氏勸了又勸,姚夏抱著堂姐哭了又哭,也沒能改變姚冉的心意。

最後還是姚翼與女兒單獨長談了一場。

「冉兒,阿父知你有贖過之心,但這世間贖過的法子,遠不止于青燈下自罰這一種。」

「冉兒,你該再好好思慮一二……」

最終,姚冉與姚家人各退了一步,暫且留在了府中的小佛堂內禮佛,居于佛堂內,不再見外人。

風雨漸休。

晚間,姚翼于書房內料理罷公務,抬眼看向滴漏,已至亥時中。

姚翼自文椅內起身,轉了轉有些酸痛的脖子,來至書架前,自暗格中取出了一幅畫來。

那幅畫在他手中半展開,一張女子畫像映入視線。

那畫上女子姿容過人,眉目嬌麗,似蓄著欲說還休的澹澹哀愁。

「我找到她了。」

「她長得和你很像,幸好是隨了你的樣貌……」

「但她好像跟你不太一樣,不似你這般多愁善感。」

「或是自幼養在將門的緣故,性情倒是利落,膽子也很大。」

「你若是知曉她近日都做了什麼,怕是要嚇得連夜還魂咯……」

「你要是得了閑,還是得去她夢里叮囑兩句……女兒家行事,到底不宜太過扎眼,否則萬一……」

姚翼低低嘆息了一聲︰「女兒家啊,不容易。」

他看著那畫上之人,低聲問︰「九娘,既找到了人……你說接下來該怎麼做?」

問罷卻是失笑︰「你一貫最是膽小,問你也是白問……你恨不得將她藏在懷里永遠不見人,斷是不希望她冒一點險的。」

「可這世間事,人各有命,誰又說得定……」

姚翼將畫緩緩收起,自語般道︰「且再看看……且再看看吧。」

「不過,你還是抽空去她夢里看看吧……」姚廷尉苦口婆心︰「打架終歸不是好事啊,打贏了還好,輸了呢?」

……

當晚,托姚翼的福,常歲寧做了個極血腥的夢。

夢里,有一個年輕的婦人披著發,面色蒼白發青,身上的白衣被血染透,她赤足踩著腥濃的血水,朝常歲寧走來。

這情形實在詭異可怖。

見慣了血腥場面的常歲寧內心毫無波瀾,沒什麼表情地看著朝自己走來的婦人。

在她的注視下,那鬼婦人反倒不自在了,扯了扯衣角,小聲局促道︰「來得匆忙,未及梳洗更衣……在殿下面前失禮了。」

許是一身沙場煞氣過重,鬼在她面前竟也莫名講究起來。

常歲寧「嗯」了一聲,「回頭燒些衣裳給你。」

又道︰「給阿鯉也燒些筆墨之物。」

說著又覺得麻煩︰「還是多燒些紙錢,自拿去買些喜歡的吧。」

這婦人喚她「殿下」,顯然知曉她不是阿鯉了。

夢中,婦人流著淚點頭。

「有話要說嗎?」

婦人猶豫再三,小聲說︰「听說殿下與人打架了……」

常歲寧點頭︰「嗯?」

「我……」婦人縮了縮脖子︰「那個,若有下次,我會努力保佑殿下打贏的……」

見她這模樣,常歲寧雖覺得指望不上,但還是點了頭︰「……謝了。」

從這沒頭沒腦的夢中醒來,常歲寧坐起身,見窗外天色已蒙蒙發亮,便下了床。

喜兒听到動靜便走了進來︰「女郎醒了。」

常歲寧如今都是這個時辰起身,她和阿稚輪流守夜,也已經習慣了這個時辰守在外間等著侍奉。

此時走進來,便取了習武用的衣袍,給自家女郎穿衣。

「叫人買些紙錢回來。」

正系衣帶的喜兒抬起頭︰「?」

常歲寧︰「多買些。」

喜兒點點頭,忍不住小聲問︰「女郎這是要燒給誰?」

「阿娘。」常歲寧︰「我夜里夢到她了。」

喜兒听得忽然有些感傷︰「女郎放心,婢子親自去安排此事,定會辦得妥當。」

雨後的演武場,空氣格外清新。

楚行到時,見常歲寧已經在等著了,便上前去笑著道︰「十多日未見女郎了。」

常歲寧從大雲寺回來已有五日,但之前楚行出府辦事去了,昨日午後方歸。

「是啊楚叔。」常歲寧點頭道︰「那今日就多練兩刻鐘吧?」

楚行搖頭︰「女郎在寺中呆了這麼久,听聞又受了些傷,還當緩一緩,不宜操之過急,不然體力跟不上,適得其反。」

「楚叔放心,跟得上。」常歲寧道︰「我在寺中每日挑水砍柴。」

楚行︰「?」

他不確定地看向喜兒。

喜兒忙點頭︰「婢子也每日都在跟著女郎挑水砍柴的。」

楚行︰「……」

這祈福的方式倒是很常家人。

「楚叔,今日加沙袋吧。」常歲寧提出了要求。

迎著那雙過于上進的眼楮,楚行只好點頭。

很快,常歲安也來了。

常歲安今日練的是騎射,少年郎騎著一匹棗紅大馬馳騁,手中挽弓,英姿勃發。

常歲寧解下沙袋,停下來歇息擦汗時,覺得也是時候提出來了︰「楚叔,我也想學騎馬,可以嗎?」

楚行雖覺急了些,但也實在無法拒絕如此上進的要求。

只是出于考量,他讓人牽了馬廄里僅有的那頭驢過來︰「……府中的馬多是戰馬配出來的,女郎乃是初學,為穩妥起先,不如先在這青驢背上適應一段時日。」

常歲寧沒有異議地點頭。

在楚行耐心的教導下,她如孩童學步般,慢吞吞地上了驢背。

出于謹慎和保護,楚行先是牽著驢子在演武場帶她走著繞了一圈兒。

坐在驢背上、恍覺自己猶如襁褓嬰兒的常歲寧不由覺得,日後還是不要輕易相認的好,不然回憶起今日情形,對彼此都將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傷害。

楚行將韁繩遞過去︰「女郎可以自己試著慢跑一圈了。」

終于等到這句話的常歲寧點點頭︰「好的楚叔。」

「寧寧,你別怕,只管跑,我會隨時護著你的!」馬上的常歲安揚聲說道。

常歲寧應下,喝了聲︰「駕!」

剛要再交待點什麼的楚行剛張開嘴就喝了口疾風,臉頰都被吹鼓了起來。

是那頭青驢在他眼前 地飛馳而出,竟如離了弦的箭一般!

楚行大驚失色——這起步速度,是認真的嗎!

他急聲道︰「女郎當心!」

卻見驢背上的身影沉著穩當,高束起的烏發與深青緞帶飛揚,絲毫不見慌張之色。

如此提心吊膽地看著那人和驢有驚無險地跑了一圈,確定了驢沒瘋,人也正常之後,楚行陷入了凌亂。

驢不像驢。

人不像人。

這場面是如此地詭異,二者卻又是如此地相得益彰。

眼看著自己被妹妹超了上來,常歲安也驚住了。

連帶著他身下的棗紅大馬也不澹定了。

雖然听不懂它在說什麼,但總覺得是在罵人,不——罵驢。

看著那超過了自己的驢子,棗紅大馬邊跑邊罵罵咧咧。

——之前听隔壁馬廄的兄弟說府里來了個日行千里的驢子,面對這種荒謬之言,它始終堅持不信謠不傳謠!

此時親眼看到了,才知世上竟真有如此不守驢德的驢子!

做驢就要有做驢的樣子!

對方分明是在惡意擾亂坐騎秩序!

听著身下的馬兒不斷口吐芬芳,常歲安慢慢停了下來,翻身下馬,心情復雜地提醒道︰「如風,已經輸了尊嚴,就不要再輸了風度吧……」

說著,把韁繩丟給了劍童,交待劍童去喂馬——如果它還吃得下的話。

常歲安站在演武場邊,靜靜看著那一人一驢。

不是他學會了冷靜,而是過于震驚之下,整個人都麻了。

同樣麻了的還有楚行。

待常歲寧跑了十來圈,從驢背上跳了下來之後,楚行腦子里只有一個聲音——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他必須得去找將軍說道說道了!

常闊院中有自己的演武場在,故而不常來府里的大演武場。

此時被楚行拉過來,听楚行說了一路的「女郎當真不是普通人」、「我怕是教不了了」、「事情有點復雜,一兩句話說不清,將軍還是自己去看看吧」。

常闊听得頭都大了︰「……到底在胡言亂語些什麼玩意兒?」

直到他來到了演武場,眼看著女兒坐在那驢背之上繞演武場跑著,手中的弓射出去十箭,中了八箭,僅剩的那兩箭似還透著「算了,不必太張揚,不宜嚇到那些凡夫俗子平庸之輩」的收斂之感——

常闊一雙牛眼瞪大如銅鈴。

而後便是狂喜。

狂喜之後,遂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責懊悔當中,一巴掌重重拍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哎!

都怪他!

從前他想著習武太苦,不想讓女兒家遭這份罪,又因女兒只喜詩文,他便也沒敢提過這方面的建議……

如今看來,是他耽誤孩子了!

事已至此,只能試著盡量挽救彌補一二︰「歲寧,從明日起,阿爹親自教你!」

楚行愣了愣︰「將軍,這也不必吧……」

他請將軍來,可不是讓將軍來跟他搶學生的!

常闊抬手,肅容道︰「不必多言,我意已決!」

楚行︰「……」該說不說,是挺絕的。

一旁,阿澈不確定地小聲問︰「楚將軍……我,我還有必要學下去嗎?」

且不說適不適合練武了,眼下就是說,他該不會……是有什麼自己都沒發覺的殘疾之處吧?

若同樣是健全之人,怎也不至于差別如此之大吧?

男孩子觀察著自己的四肢,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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