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內外,三大營各有衙署和校場。北郊大校場,如今神機營的官兵在那里操練。
南面,宣武門外原先的「小校場」現在也擴大了一些,三千營的將卒在那里操練。
而崇文門外新開闢的這一片地方,則是五軍營的駐地。
現在,名曰五萬眾,實則更多。
三大營舊制,神機營是火器部隊,三千營是騎兵精銳,五軍營則是步戰主力。
五軍營的實際人數,是佔了京營近半的。
像是三千營,最初便只是三千精銳騎兵。現在人數再如何擴充,也無法很快組建起過萬的騎兵部隊。
目前實力最強的自然是神機營,不僅編制遠超前朝,更是最早重設。
五軍營的人數多,那是因為之前再怎麼裁撤冒濫,終歸還是有大量的恩蔭寄祿。
此刻的十五萬京營,實打實來算真正兵員數量,也許只是勉強過十萬。
原先京營中剩余的遺留歷史,基本上全都放到了五軍營里,正因如此,現在似乎勛戚們更多地是團結在張偉身邊,而非武定侯——他神機營里真的都是原先苦哈哈的軍兵。
張永和王左就這麼帶著十二個錦衣校尉進了五軍營的提督大帳。
張偉盯著張永,站了起來對他行禮︰「督公,本督正在召集諸將議事,未曾遠迎,還請恕罪。」
張永現在是京營提督太監。非戰時,他就是代表皇帝監督京營武將的。
看了看五軍營之下各軍坐營將軍,每個將軍之下還有馬、步隊把總,再加上些參將、副將。
這麼多人看著張永、王左,表情明顯是比較緊張的。
張永點了點頭,也不多話︰「惠安伯張偉听旨!」
剛才,張偉還在那里說張永來了之後必有口諭,現在就見張永還真的掏出一份明黃聖旨出來。
有聖旨在,張偉卻愣了一下,然後問道︰「獨本督听旨?」
張永笑了笑︰「這旨意,惠安伯還是一個人听的好。」
張偉沒回答。
帳內的氣氛一下子緊張了不少,張偉看著張永。
听說他去陝西時,是直接一刀把甘州總兵官殺了,然後傳首九邊。現在以聖旨名義先支走其他人,難道他竟膽大至此,不怕五軍營嘩變嗎?
「……既然沒有命令,那本督就這樣听旨。本督治軍,以誠待將士!」張偉咬了咬牙,就這麼到了大帳中央面北單膝跪地,「末將听旨,叩問聖安?」
「聖躬安。」張永平澹地說著,看了他一眼之後展開了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經查,李翔遺霜實出于惠安伯張偉外室,著令張永問話。張偉,朕望你如實答來,以釋朕疑。」
念完之後又把聖旨翻了過來,讓張偉看清了旨意上的寶印,以證實這是一道真的聖旨。
張偉看完之後,只能先看了張永一眼,然後伸手接過了旨意︰「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惠安伯請起,現在臣代陛下問話。」
張永和他面對面,等張偉站好之後就開口︰「朕問你,李翔遺霜鄭氏,是不是你張偉的親生女兒。」
張偉沉默片刻,朗聲回答︰「是!」
張永又看著他的眼楮,繼續問︰「朕再問你,李翔自絕于登聞鼓下,你之前知不知他要尸劾楊閣老?」
目光對視著,張偉看不出來張永在想什麼。
不過略微停頓之後,他還是回答了一句︰「知道!」
這話一說出口,帳內五軍營的其他部將臉色都更加不安。
「朕第三個問題,正月望日大朝會前,當天值夜之禁衛將士玩忽職守、未曾發現阻止李翔,你有沒有給他們打過招呼?」
「沒有!」
張永也不以為意,問出了下一個問題︰「李翔既然是你女婿,你既然知道他要尸劾楊閣老,為什麼沒有看在女兒的份上勸阻他?」
張偉沒有開口,張永也就等著。
做父親的,為什麼事先知道這件事,還忍心讓女兒守寡、忍心讓外孫沒了親爹?
「惠安伯?」張永催促了一下。
張偉凝視著他︰「臣若如實回答,不知陛下可能听到?」
張永眯了眯眼楮︰「臣是代陛下來問詢的,自會如實回稟。」
張偉再沉默了片刻,斷然說道︰「此中情由,除非臣得以面聖,否則不能答!前面數問,臣概無隱瞞,已證臣坦蕩之心!」
「惠安伯信不過咱家?」張永笑著看了看王左,「北鎮撫使也在,惠安伯在擔心什麼?」
王左看著張偉,彰武伯楊質等人也都緊張地看著張永他們。
前面那些問題,毫無疑問都想讓張偉自承是幕後主使。張偉是不可能承認他還能說動當值禁衛的,那是犯大忌的事。可是承認了事先知道李翔要尸劾的事干什麼?
「督公想讓本督信得過督公,那麼不知陛下令督公問話之後,準備如何處置本督?」
張偉反問了出來,眼神敏銳,明說了信不過張永和王左。
張永看了一眼王左,見他仍舊不太在意的樣子,就靜靜說道︰「若惠安伯確實牽涉此桉,自當隨本鎮撫使走一趟。」
北鎮撫司是什麼地方?張偉似乎是氣笑了︰「本督無愧于心,原不懼隨王鎮撫使走一趟!只是本督忠心不二,本督不信這是陛下旨意!督公,陛下待你不薄,你何故矯旨助紂為虐?」
張永嘆了一口氣︰「惠安伯手中聖旨難道是假的?」
「我提督五軍營,名列勛冊!此等大事,陛下若有疑,何不宣臣面聖?」
「惠安伯,那你這便隨咱家入宮面聖?」
張偉忽然被噎住了。
這明晃晃的套,讓他想起了當時的江彬。也是因為入宮去吊喪,然後就被抓了起來。
張永看著他的反應,語氣凝重地說︰「咱家與王鎮撫使輕身前來,惠安伯不信。有聖旨,惠安伯也不信。」
「‘朕命你領辦廣東新法試行諸事,所請奏之勛戚犯法事,三法司可先定刑,再呈稟朕裁決。曉諭天下,嘉靖五年以前,其余諸省靜觀其效。若有人遙施巧力陰阻之,查明實據者視同謀反!’嘉靖元年,陛下手刃廣東不臣舉子之時曾有明旨!如今惠安伯涉李翔事,是不是三法司先查出了線索,陛下才命咱家來問話?惠安伯,今日咱家行事,哪一條不在明處?你是真不信,還是不願信?」
張偉听他重新說當時的旨意,腦海里只有那四個字︰視同謀反!
他驚怒不已︰「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忠心一片,哪有反意?」
張永看著他︰「咱家再代陛下問最後一句話︰張偉,朕問你,如今新法,你贊同與否?」
事先就知道李翔要尸劾卻沒阻止,這句話需要問嗎?
但說一千道一萬,如今這句話才是根本。
朝廷的這場戲,聰明的早已看穿。但不管聰明的還是湖涂的,只要利益與之沖突,總會在自己的思維認知里不斷排斥著新法。
聰明的知道這是個陷阱,湖涂的更傾向于相信楊廷和已經挾制皇帝。
但曾有皇帝的金口玉言,嘉靖五年之前,陛下已經命令過︰天下不可陰阻新法。
現在,張偉面對這直接的一句問話,腦後有汗滴沁出,心里在掙扎。
楊質怕了,開口想勸︰「張哥……」
張偉卻忽然熱血上涌, 地抽刀厲聲道︰「言必稱新法!張永,你是天子奴婢,該幫陛下守的是舊制規矩!陛下忠臣在此,豈容爾等肆虐!來呀!」
張永勃然變色,張偉的膽子竟真的這麼大。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仍舊轉不過彎來,只怕他對于新法是真的深惡痛絕,背後不知有多少利益牽扯其中。
看著涌入帳中的親兵,張偉早就蓄意做好的準備更是一目了然。
張永和王左帶來的十二個錦衣校尉頓時將二人都圍在了身後,張偉高舉那道聖旨︰「奉旨,捉拿逆黨,入城鋤奸!」
之前楊質等人听得明明白白那道聖旨說的什麼,現在張偉這是明目張膽地矯旨。
而張偉已經滿眼厲色地看向楊質他們,臉上凶相畢露。
當此形勢,似乎必須要做出決定了。如果不跟從張偉,說不定就被砍死在這里。
到底哪些人站在張偉背後,給了他這樣的底氣?
張永知道五軍營里有一些陛下早就埋進來的人,他之前憂心就是怕張偉膽大到這種程度當場翻臉。
現在,張永只能看了看王左︰都這樣了,到底怎麼收場?
他這個提督太監權力太大了,有些事張永不知道,這他可以理解。
王左卻只看著彰武伯楊質他們,進來之後第一次開了口︰「張偉矯旨謀逆,諸位爵爺是要附逆還是擒下逆賊?」
張偉听得眼中凶光一冒。
埋伏在這的都是他的親兵,楊質他們又能翻起什麼浪來。
張偉的親兵雖然听到了王左說的話,卻仍舊沒有什麼神色變化,刀鋒相對。
「楊質,成敗在此一舉!你們剛才都說得好好的,要一起忠君報國,現在又要反悔嗎?」
楊質听得臉色一變,只憑這句話,張永他們回去之後也不會有他楊質好果子吃,何況還有張偉親兵的鋼刀在。
他聞言凜然抽出刀︰「忠君報國,正在此時!」
張永心里一沉,王左的準備難道就是指望五軍營里有些膽小的不敢附逆?
王左嘆了一口氣︰「親者痛仇者快。張偉,你被那沉文周哄得團團轉,難道忘了你惠安伯府還在城內?」
張偉臉色一變,隨後更加怒火中燒︰「逆賊!我闔府上下哪怕俱為忠烈,也要為陛下鋤奸!」
「是,你既然有一個外室女,又豈會沒有外室子?」王左仍然面不改色,「但是彰武伯,你們可要想好了。我們既敢只帶著十二人就來這里,豈會沒有準備?張偉,北京城,你進不去。」
「事已至此,無需多言!」張偉獰聲道,「想拖延時間?給本將軍先擒住這二人,其余,格殺勿論!」
他的親兵正要往十四人圍殺過去,王左這才大喝一聲︰「湯顯忠、鄧繼業何在!」
這五軍營提督大帳之外,這時才響起兩聲大吼︰「末將奉旨,已率所部來援!」
「請督公下令!」
「請督公下令!」
听著外面圍滿了一圈的震天吼聲,張偉和楊質等人頓時臉色劇變地看著張永他們。
這叫做只帶十二人來?
湯顯忠、鄧繼業……張偉還回想了一下,隱約記得似乎只是戰兵一營和車兵三營之下的底層將官,一個哨官,一個把總罷了。
哨官只率百人,把總五百人。
但現在的問題是「奉旨」二字。
還另有旨意,未經五軍營提督?
張永看著張偉︰「你的親軍圍著我們,五軍營多少將士圍著你們?惠安伯,咱家還是那句話,你若想面聖陳情,就隨咱家入宮。」
台階似乎給了張偉,但張偉卻 著脾氣喊道︰「陛下都敢挾制,兵部再署一道調令于爾等逆黨而言有何難處?本督是五軍營提督!湯紹宗、鄧繼坤,你們這是要造反嗎?」
因為外面的變故,帳內張偉的親兵畢竟是緊張又猶豫起來,重新恢復了對峙狀態。
王左微笑著說道︰「湯顯忠,東甌襄武王湯鼎臣之後。鄧繼業,寧河武順王鄧伯顏之後。二人盡由陛下拔擢于世襲南京錦衣衛指揮使湯家、鄧家,惠安伯還認為這都是你口中逆黨一手遮天嗎?」
湯和與鄧愈的名頭還是管用的。
這兩家的後人,張偉等人自然知道。如今的湯家、鄧家,只有家主湯紹宗和鄧繼坤領著一份世襲南京錦衣衛指揮使的俸祿,但實際沒有任何差使,早已被遺忘于大明勛臣圈子當中。
若是湯紹宗、鄧繼坤本人,他們還會意識到什麼。但什麼湯顯忠、鄧繼業……怎麼卷冊里沒寫明他們的出身,只說募自南京留守衛?
刀已出鞘,張偉騎虎難下。
他正要先擒住了張永、王左二人再說,王左卻鏗然拔刀冷聲說道︰「督公,惠安伯張偉率眾矯旨謀逆,死不悔改,下令吧!」
張永看了看身前十二人虎豹一般有力的背影,知道這是王左從錦衣衛北鎮撫司中帶出來的真正好手,只用堅持片刻就行。
親身簡從來宣旨,無非不要不教而誅便是。
但現在的張偉顯然已經昏了頭,又或者他有必須如此的原因。
既不肯平靜地被帶入城中接受調查,那麼這場亂子無非大上一點點罷了。
要他這個京營提督太監前來,不就是為了鎮住後續的場子嗎?
張永提高音調,大喊一聲︰「湯顯忠、鄧繼業听令!入帳擒賊!」
話音剛落,楊質腿一軟︰「督公,我等是受了脅迫啊!」
「軟骨頭!」張偉狀若瘋狂,「殺!」
但率先撲過來的,卻是王左帶來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