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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敲打張太後

朱厚熜搖著頭︰「不止如此。登基詔書中明列81條新政,大量裁撤約束內臣計18條,11條是專門裁撤皇兄任用的一些職官,另外還有4條則是針對因皇兄而起的武官任用,4條明確說的正德朝弊政。第一條大赦後,第二、三條就是為過去十六年曾受打壓的官員平反……」

他簡略介紹了一下才說道︰「這大位是皇兄傳給朕的,朕君臨天下,登基詔書就先說皇兄一朝如此多弊政,鄙薄皇兄?」

張太後听他說完,又氣又委屈。

就算兒子之前是胡鬧了一些,但登基詔書這種近乎新君對前任蓋棺定論的東西,楊廷和他們真是一點情面都不給兒子留。

這樣的臣子,也好意思說自己是忠臣?

但這個皇帝,又說什麼大位是皇兄傳給他的。

是照兒嗎?明明是本宮選的你!

「皇帝……後來命他們改了?」張太後先問道。

朱厚熜嘆了口氣︰「自然要改。皇兄于朕有恩,朕不能不顧皇兄的身後名。」

張太後知道他這也是暗示自己,他有恩報恩。但是後面如果有不愉快,他是敢不斷摁著朝臣脖子讓他們听話的,何況後宮里?

宮中本來就極少有純粹的「家宴」,朱厚熜這番作秀,也帶著自己的目的。

如果不知道邵太妃移居的貓膩,朱厚熜本來只會跑步時順帶過來看望問候一下而已。

但現在,他必須提醒一下張太後了。

他既然已經登基,張太後低調一點才是福氣,這不是她秉承遺諭參與大事的階段了。如今皇宮之中,只能有一個人的聲音。

先表了表顧全他兒子身後名的「恩」,朱厚熜這才說道︰「太後,佷兒還有一事要跟太後打個商量。」

「……什麼事,皇帝請講。」張太後隱約有預感。

朱厚熜笑著說道︰「祖母年齡大了,住在未央宮似乎不合適。一則祖母雙目已盲,多年來積病在身,這需要時常動動身子骨,所以便得院落開闊一些。二來待我母親她們抵京,到了宮中也需安排住處。三來未央宮畢竟是後宮居所,佷兒明年大概要選秀大婚吧?祖母年高,到時也不能搬來搬去。」

張太後听他直截了當地提起這個問題,緩緩放下了快子。

邵太妃表現得有點害怕,但朱厚熜捏了捏她的手,她也就緊緊抿住了嘴。

「皇帝準備什麼時候接興獻王妃進京?」張太後看向了他,「听說今日在行殿中,皇帝還說了要追尊興獻王,為王妃加封太後?」

宴無好宴,這一點張太後現在感受到了。

但朱厚熜卻絲毫沒覺得這樣太迫切了一般,坦蕩地笑著說︰「自然要盡快接母後過來。伯母,都是一家人,宮里更熱鬧一點不好嗎?」

張太後想起了鶴齡說皇帝總冷落他的事,皮笑肉不笑地反問︰「一家人?」

「自然是一家人。」朱厚熜不是小年輕,抬手給她夾了夾菜,「伯母,朕知道,如果朕過繼成了您的兒子,您覺得有禮法約束更加放心一點。但只要伯母相信佷兒,朕說了要代皇兄盡孝,就絕無虛言。只是伯母若要朕不認親生父母,那就是為難朕了。若是因此壞了一家人的情分,那更是不值得,您說對吧?」

「那皇帝想跟我商量的事,想如何安排?」

未央宮一事,他這麼干脆又這麼著急地今天就來攤牌了,張太後干脆帶著些悶氣問出口。

他準備怎麼安排,就是以後怎麼對待這個伯母和他的親生母親。

「今日前去清寧宮謁見皇嫂,見那里久未修繕,頗為陰冷,皇嫂久居恐怕對身體也不好。依佷兒想法,不如讓皇嫂搬來仁壽宮,太後與皇嫂都住在這里,也有個家人陪伴,您說是不是?」

張太後不置可否,朱厚熜繼續笑道︰「至于清寧宮,佷兒命人重新整修一番,正趕得上我母後她們回頭進去住。當然了,若是伯母覺得整修後的清寧宮更好,換過去住也一樣。總而言之,兩宮各居一位太後,佷兒也是準備過幾日就讓外臣們也一同議一議,給伯母加上尊號的。」

「給本宮加上尊號?」

朱厚熜點著頭︰「理所應當。伯母,佷兒既然做了皇帝,母後若還只是王妃未免不像話。不過,伯母勞苦功高,皇伯本也是我父親兄長,佷兒又豈會不敬伯母呢?」

他再次嘆了一口氣︰「佷兒今日提議一家人吃個家宴,就是想把這個話題先說清楚,免得日後嫌隙越來越多。伯母,如今佷兒已經登基了,您往將來看,難道不希望一家人和和睦睦?不希望佷兒早日生出皇子來,您有個孫子抱?」

「不是說直接去就藩嗎?」張太後微微嗤笑。

「那也不能在襁褓中就送去啊。」朱厚熜仍舊真誠地說道,「這事是能議出個章程的,照朕的意思,朕並不怕將來會有大位之爭。只要教育得法,旁邊無人攛掇沒那念想,又如何能起得了異心?真有異心的話,那就是謀逆了。」

張太後看向了他誠摯的臉,挑不出刺來。

孫子……這也是張太後一直以來的遺憾。想著今天他特地沒請夏皇後來,也不知是避險還是故意讓自己好單獨做決斷。

現在這話又是威脅,這個「孫子」倒越來越燙手了。

鬼知道哪天就會被安一個懷有異心、攛掇孩子將來奪位的謀逆之罪?

「……皇帝的口才與性情,本宮也領教了。」張太後忽然蕭索地長長嘆了一口氣,「讓太後先暫居未央宮,實在是暫時沒有地方好安頓,那里又是太妃舊居。」

她決口不提自己那媳婦、如今只是皇嫂身份的夏皇後其實沒資格獨居清寧宮的事。

朱厚熜听他松了口,笑容滿面地說道︰「佷兒明白伯母為難之處。既然如此,佷兒也免了要跟外臣說,讓祖母暫時遷居西苑永壽宮的麻煩。要是外臣誤以為佷兒要跟皇兄一般長居西苑,那可就熱鬧了。」

張太後呆呆地看著他︰「遷居……永壽宮?」

「祖母居于未央宮總是不合規制嘛。」朱厚熜笑了笑,「若是一直住在未央宮,傳到外臣耳中只怕還議論太後刻意給朕上眼藥。」

張太後終于听明白了。

她今天要是不答應這件事,這位好佷兒只怕會主動跟外臣提起這件事。

回頭借那些外臣的奏章和嘴巴,自己里外都不是人,還會給這位好佷兒不肯繼嗣提供一個好理由!

到了這時,此後家宴就已經徹底食之無味了。

但看著一直若無其事的皇帝,他竟還笑得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

張太後心里發寒……以後,就要一直跟這樣一位好佷兒一起在皇宮里呆著嗎?

她開始害怕了,心里也恨極了出未央宮這個主意的袁金生。

服侍太妃進膳的丹兒心里也越來越打鼓,不敢再多拿眼神偷瞧天子。

這樣聰明的天子,對太後身邊的人只怕是一百個提防了!

沒想到天子剛進宮,對太後就是這種雖然敬重但敢于敲打提醒的姿態。

也不奇怪……他畢竟是天子!

皇宮之中若有天子在位,太後算什麼?

何況還不是親的。

哪怕是親的,正德皇帝也曾不顧母親的意見下令查處兩個舅舅,甚至因此差點廢了當時听太後話在他耳旁吹枕頭風的夏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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