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填補詩文者,季平安也(月初求月票)
瞧著紙頁上緩緩浮現的文字,季平安也意外了下。
他以指代筆,反問道︰
身處欽天監,他對道門如今的情況也有少許了解,比如傳言中與聖女並稱,卻鮮少以面容示人的「聖子」。
這麼大怨念,我反而更好奇了……季平安想著,寫道︰
這次,對面沒有立即給予反饋。
季平安抬頭,隔著帷幔看到那名聖子突然側身,稍稍靠近了「表面正襟危坐,實則兩只手在桌子底下瘋狂忙活碼字」的聖女,好似說了什麼。
俞漁眉眼間浮現一絲不耐煩,然後,符紙上傳來新的消息︰
停頓了幾秒,然後是下一句,是以聖子的口吻發出︰?
季平安一怔,以他的閱歷都給整不會了。抬頭看向對面,只見聖子已經不再「看」他,仿佛失去了興趣。
事實上,從打墨林演武開始,聖子就轉移了目標,這段時間整日在琢磨吹笛子、畫畫與下棋。
心中對標的對手已不再是季平安,而是那神秘的「禾公子」。
只可惜他並不知道,自己引以為「一生之敵」的神秘人,就是季平安。
俞漁也有些尷尬,不想讓季平安知道,自己拿他作為素材懟人的黑歷史,好在就在季平安準備詢問的時候,大廳外侍者朗聲道︰
「墨林高先生到!」
刷——
頓時,無論主位的王公貴族,還是道門與欽天監,都停止了交談,同時望向門外。
俄頃,一身寬大袍服,銀白長發披肩的高明鏡飄然而至。
在他身後,一左一右,分別是演武時大出風頭的屈楚臣與鐘桐君。
前者腰懸玉筆,謙謙君子模樣。
後者著素雅長裙,青絲盤起,書卷氣濃重。
一群大人物起身迎接,季平安等「小輩」則好奇觀瞧。
高明鏡入座時朝他看了眼,便挪開視線,至于屈楚臣與鐘桐君等人,並未能認出他,壓根沒看一眼。
墨林方甫入座,外頭唱聲再起。
「獸宗欒長老到!」
一盞盞火紅燈籠映照下,衣著統一的御獸宗弟子入場。
五官明艷大氣,胸脯高聳,頗有熟女韻味的欒玉為首,只是臉孔上的冷澹意味沖澹了女子修士的柔和,令人不敢輕視。
其身後左右,則是小獅子般的十六七歲少年,以及粉凋玉琢的小姑娘。
趙元吉踏入殿中,目光鎖定人群里的洛淮竹,叛逆期的少年嘴角抿起,眼神冷傲,充斥著躍躍欲試。
顯然上次的演武未能令他服氣。
趙元央小臉面無表情,外形看起來頗為可愛,只是高明鏡瞥見這女童,嘴角忍不住一抽。
心理陰影了屬于是。
落座時,欒玉同樣視線稍微在季平安身上停留了下,記起了那日院中的情景。
可惜當日返回後,齊紅棉並未解釋什麼,也對這個少年只字未提。
欒玉雖本能覺得有事,但她沒有證據。
不過終歸只是個修行不過三月的「準天才」,不影響本次大賞,不值得多關注。
眨眼功夫,原本稍顯冷清的宴會廳擁擠起來,每個宗派至少幾十人,這時候幾百人聚集一處,大人物彼此寒暄。
其余的弟子們,則紛紛低聲議論,好奇地看向其余門派。
「那個就是洛淮竹啊,听聞綽號‘道痴’,不修邊幅,不想也是個美人胚子,有些女俠雛形了。」
「我更關心趙氏兄妹,尤其那個趙元央,太小了吧?有沒有十歲?當真已入了破九?」
「墨林的畫師與樂師也氣度不凡,可惜我們來晚了,沒能看到他們擺擂演武。」
「嘁,你是想看他們被‘禾公子’橫掃吧,說起來傳言那個‘禾’公子可能與道門有關,那個反著坐的莫非……」
「那是國教聖子,听說此人行事灑月兌,不拘小節,有古代修士之風……」
一時間,殿內充斥著年輕人的議論交談。
這個時候就顯出「人氣」高低來了。
眾人的話題與視線,都聚焦在各門派的「天驕」上。
至于其余稍差一些的,如王憲、柯橋這等,雖也被關注,但提及的很少。
而相比于其余門派最少也有兩個天才,欽天監洛淮竹這根獨苗難免稍顯弱勢。
也幸虧與趙元吉演武勝了,不然更糟。
至于季平安……他的名氣只局限在欽天監內,其余門派或者壓根不知道,或者听過這個名字,但也並不在意。
身上最大的標簽,還是「國師舉薦」。
自然缺乏話題度,無人提起,這讓木院弟子們頗為不滿,畢竟五院里只有木院缺乏代表人物。
季平安卻樂得清靜,甚至對這種狀況較為滿意。
……
夜色漸深,只剩下槐院沒到。
鹿國公等朝廷「代表」只好與各門派長老一級閑談,難免便提起昨日文會。
欒玉眼眸眨動,澹澹道︰
「前日文會听聞出了一樁熱鬧?」
李國風也抬頭看向陳道陵等人,他也是後來才得知這消息,但並未太過關注。
高明鏡喜好風雅,對文會記憶深刻,感慨道︰
「的確意外,猶記得最早還是一槐院書生傳回,結果幾首補全詩詞,令雙方比試者都沒了心思,更無人關注,真乃文會歷史未有之事。」
陳道陵捋著胡須,好奇道︰
「當時大半條長安街都給堵死了,卻也沒尋到補詩之人。」
錦衣華服的鹿國公笑而不語,玉美人般沒參與討論的徐修容臉色略顯古怪,忍住了看向某人的沖動。
就在這時候,外頭再次傳來聲音︰
「槐院張夫子到!」
殿中議論聲潮水般退下,一道道目光投向大殿門口。
在萬眾矚目下,槐院書生結伴而來。
為首是一名氣質儒雅,蓄著山羊須的老者,嘴角帶笑,牽動的眼角魚尾紋細密,正是張夫子。
在其身後,則是腰間佩劍,穿月白色儒衫「一攻一受」的秦樂游與韓青松。
再往後,是其余書生,皆腰懸長劍,挺胸抬頭,若說整體氣派反而最勝。
「夫子可算來了,快請入座。」
一名穿緋紅官袍的勛貴大臣起身笑道。
其余門派長老也都朝這邊微笑頷首,張夫子笑容和煦,歉意道︰
「路上稍有耽擱,各位久等了。」
說話間,便邁步進了大殿,準備入座。
同時眸光習慣性朝殿中掃過,起初並無意外,饒是看到道門席位中,那坐姿稍顯另類的聖子,也只是微微一怔,便略過。
張夫子讀書數十載,又苦修數十載,且槐院從來不缺少「狂生」,什麼樣的年輕人沒見過?
他又看向欽天監方向,目光在洛淮竹身上稍作停頓,正準備挪向御獸宗,結果突然間……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孔。
等等!
張夫子心中一跳,懷疑自己看錯了,重新看向了了欽天監人群中的某個席位,準確來說,是落在某張年輕的臉孔上。
然後愣住,心頭難以遏制掀起風浪︰
是他?他怎麼可能在這里?!
而在眾人眼中,便是這位槐院夫子突然間頓住腳步,直直盯著欽天監方向,臉上的笑容與眼角的魚尾紋僵住。
「夫子?」
跟在後頭,已經準備入席的秦樂游不解,低聲呼喚。
旋即,衣袖卻給身旁的韓青松 地攥住,男生女相的俊俏書生同樣呆愣愣凝視某處,嘴巴微微撐開。
顯然意外至極。
這個時候,那名緋紅官袍的大臣、各大宗派的修士,也都察覺出異樣,一束束目光匯聚。
而就在眾人疑惑中,便見張夫子徑直走向欽天監某處桉席,確認般看了一眼,試探道︰
「小友有些面善,可是不久前有過一面之緣?」
季平安目光平和寧靜︰
「木院司辰季平安,見過夫子。」
這句話,便已等同于默認……張夫子語氣復雜,說道︰
「所以文會那些詩文……」
「是我所補。」季平安想了想,補充道,「有幸听國師說過。」
張夫子面露恍然,贊嘆道︰「難怪!」
兩人的對話聲不大,卻足以給人們听清,而在短暫的愣神後,所有人才 地回神,露出或驚訝,或茫然的神情。
秦樂游愣了愣,確認般看向身旁師弟。
韓青松沉沉吐出口氣,迎著身邊一個個師兄弟詢問的視線,點頭助攻道︰
「補全詩文者,便是此人。原來,他就是那個季平安。」
嘩——
人群里頓時一片喧嘩。
除了極少數知情者,大多數人都未料想,夜宴開場竟會發生這個插曲。
前日文會里引得一條長安街水泄不通的「罪魁禍首」,竟就在此處。
乃是欽天監的一名星官。
除此之外,此人竟與張夫子提早相識?在什麼時候?
「這……此話當真?」
那名穿緋紅官袍的大臣驚愕,繼而听到身旁紫衣華服的鹿國公笑眯眯道︰「自無虛假。」
他早在期待這一幕,鹿鳴宴乃大賞預演,在朝廷的視角,樂于看到欽天監高光。
「又是他……」
披白色修金線官袍,眼眸深邃的李國風一怔,繼而看向眼觀鼻,鼻觀心的徐修容。
他並未關注此事,否則也大抵能猜到。
這會心中一轉,便明白經過,至于季平安能補全詩作,也再合理不過。
畢竟國師啥都給這個關門弟子說了……
「是這小子……」欒玉胸膛微微起伏,眼神意味難明。
腦海里再次浮現出,當日看到此人與御主同桌,撫模火鳳的畫面。
她身旁的小姑娘抬起眼皮,第一次關注遠處那個年輕人,覺得這戲碼比宴會有趣多了。
「高師,他就是您提過的季平安?」
屈楚臣詫異,鐘桐君也投去好奇的注視。
高明鏡苦笑點頭︰
「是他,我此前便猜想過,果然不出我所料。」
作為對季平安最了解,關注最多的外派修士,他在文會後的確猜測過,只是沒有證據。
至于道門的幾名長老,則要鎮定許多。
畢竟文會這種事,一幫老道士本就不怎麼在意。
只有俞漁愣在原地,臉上「聖女」的人設險些維持不住,小臉騰的一下紅了。
腦子里不禁想起前天晚上,自己與季平安私聊,還吹噓自己有幸看到熱鬧,各種姿勢炫耀了一波。
頓時一股強烈的羞恥感涌上心頭,靴子里的腳趾尷尬地扣地,甚至已經開始腦補對方如何奚落嘲笑自己了。
堂堂國教聖女,獵殺妖族暗子毫不手軟的天才少女,這會承受了難以言喻的精神打擊。
她忍不住撇開頭去,然後怔然看到,坐在旁邊的聖子身軀僵直。
呼吸略顯粗重,嘴巴里呢喃低語︰
「是他……是他……原來前日顯聖,隔空壓制滿城文會的便是此子……竟抄國師原詩用來顯聖,呸!文人之恥!……可恨,為何本聖子抄不到,為何我沒能見過國師,為何掌教不會作詩……」
他突然一拳直挺挺錘擊地面,發出輕微的「砰」響。
咬牙切齒,幾乎要留下羨慕的淚水︰
「天道不公,竟令此子逞凶,我恨啊……」
俞漁突然就很憐憫,補刀道︰
「你方才還說人家無甚出奇,起碼人家有的抄,你沒有。」
聖子︰「……」
亂糟糟的議論聲里,原本還不清楚狀況的也漸漸明白。
關于季平安的身份,也給很快挖出。
在得知其跟隨國師讀書數年後,關于如何能補全詩詞便有了完美的解釋。
相比下,更令各大門派弟子在意的,還是其展現出的天賦,似乎儼然有成為下一個洛淮竹的勢頭。
「不過終究修行太晚了,時間也太短。難以參加本次大賞。」
有人感慨︰
「等到下一屆大賞,以他的年紀,也未必還符合參與的條件。」
這個說法迅速得到了眾人認同。
只是即便如此,因這一個插曲,卻也令季平安一躍成為全場所有人,第一個記住的名字。
而季平安此刻卻沒有關注這些,而是心頭 地季動,目光投向殿外燈光未曾覆蓋的黑暗,察覺到那股危險預警更加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