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歷四十六年農歷六月,圭谷鎮南監察使府,蔡添身著官袍,于書房內閱卷沉思。
這座監察使府實際上是原來的馮府,在馮錫韓被撤職、調回金門以後,圭谷沒有馮家的人居住,馮總制便做了個順水人情,將馮府送給新任監察使蔡添用作監察使府,也免得再建一宅,浪費資財。
實際上蔡添也知道,二月那次圭谷馮府被抄家之後,這座宅子幾乎只剩一個大空殼,沒有了任何裝飾,想必馮錫韓那樣的人悶在里頭的日子里非常難過。
相比于鄭克臧暴斃以前的鄭克殷,馮錫韓恐怕才是真正的紈褲子弟,來到圭谷之後,蔡添更是深以為恥。正是馮錫韓的無能,才會導致這麼多年來他們死活對付不了殖民司!
接手這個爛攤子後,蔡添也感覺到工課很難展開,鄭克殷的殖民司在這圭谷城中已然勢大,忠于鄭克臧、鄭克殷兄弟的一眾人等掌控著圭谷的方方面面——
知州是他們的人,不知其數的司兵與治安吏是他們的人,真武廟、媽祖廟、準提寺也是他們的人,多個書院、宗祠之中還是他們的人!
就連圭谷州的數萬漢番百姓,幾乎都是真心擁護鄭克臧、鄭克殷兄弟。
這讓他拿頭和鄭克殷去斗?!
也正是因此,鄭克殷即使才剛剛接手殖民司不久,就敢率眾離開圭谷,南下合儒,掃蕩青丘,遷聚番人,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一氣呵成,卻完全不擔心圭谷的形勢。
蔡添可以明顯感覺得到殖民司對于鎮南監察使的撤換一事早就做好了一切的準備,他一抵達圭谷,周公仁、朱振等人就以天地可鑒的巨大熱情前來迎接。
朱振甚至像粘皮糖一樣每天貼在他的身旁,美其名曰要帶他熟悉圭谷、熟悉殖民司,但實則是密切地加以監視,不讓他做出任何對殖民司不利的事情來。
之所以選擇讓朱振來做這樣的事,自然是鄭克殷、周公仁等人必然清楚大明魯王仍然受著延平郡王的尊養——盡管鄭氏早就不提供俸資以至于魯王一家都得務農做工,但魯王朱弘桓一家是馮、劉等人仍然無法在明面上下手的。
畢竟無論是延平郡王還是扶桑轄地,都仍然尊大明為正朔,對大明魯王下手這不相當于戳破自己的臉嗎?
如此一來,蔡添也只得對朱振保持客氣,好家在相處一段時間之後,蔡添找到了辦法,那便是每日都窩在府中讀冊、習字。
那朱振縱是想陪著他,一日兩日尚可,一兩個月下來,那更愛與人打交道的哭夭鬼(嗦鬼)朱振便也自覺沒癮,不再牽纏。
但只要他一踏出監察使府,朱振不用一刻鐘就會飛到他的身旁,仍是令他大感頭疼。
不過既是只要他留在府中,朱振便不再會黏在他的身側,那麼一些事便也有空間可以去做了。
考慮到當前形勢,蔡添要做的便是組建隊伍,由忠誠可信的手下替他去執行。
首先是收集情報,模清楚圭谷城內外各坊、各里、各家族,認識清楚本地的大家大族的長老領袖。
其次,是他完成馮總制交予他的任務的關鍵,那便是要把番民的情況也一並模清。
他的手下以采買糧布為名出府上街,總算是令殖民司的人少些警惕,他們便可以向城內集市和城外鄉集上的百姓打听情況,收集起來的情報,被府內的蔡添小心地記錄下來,時時參閱。
他也因而認識到馮總制的眼光可謂毒辣,難怪被人稱為「一劍無血」——
馮總制要求他尋出漢番兩族之間的矛盾,使番民成為鄭克殷的累贅而非助力,這必是盯準了漢番兩族不可能完全不分你我這一點。
馮錫韓搞出的柯老三失蹤案令人們看到圭谷兩族的團結與友好,但實際上總有明人對番人心懷不滿。
只是因殖民司的宗旨向來是教化番民,使番人由生轉熟,由熟轉漢,圭谷的明人便不好公開議論反對,蔡添的手下也只是找到一些蛛絲馬跡,想要繼續往深處去模,還得加倍努力。
除了找出漢番兩族的矛盾加以利用,蔡添也逐漸認識到他們也可以自己去制造矛盾。
前不久五軍戎政劉國軒大元帥啟奏東征,跨過煙濤灣在橡陽一地建立營寨並準備遷金門明人前往墾拓,在這一過程中劉大元帥成功挑動了一次灣東番人與合儒城的一場戰斗,令蔡添大開眼界。
關于劉大元帥東征一事,是蔡添的軍中好友來到圭谷之後登門密談告訴他的,那日為防引起朱振的警惕,蔡添和好友甚至在府中等到半瞑(半夜)才暗中交談。
由此他也得知人們對劉大元帥東征一事有著許許多多的揣測。
有人說這是為了篡奪殖民司的職權,令天下人明白金門自己也可以殖民開拓;
有人說這是為了利用金門軍海陸聯動的優勢開闢灣東戰線,未來金門王軍可以從灣東長驅直入襲取合儒,使圭谷月復背受敵;
有人說挑撥生番與殖民司的矛盾就是劉大元帥的主要目的……
長久都在劉國軒麾下的蔡添知道,劉大元帥相比于馮總制沒那麼多花花腸子和復雜計謀,開疆拓土、實戰練兵,大概真的就是老元帥的目的。
不然如此大張旗鼓,會令恰好身在南方的鄭克殷關注起灣東防務,顛倒更不利于在潛在的內戰中發動繞後奇襲之策。
無論如何,劉大元帥對灣東的征戰行動,既為金門和橡陽帶來了一兩百名新的番僕,又讓生番與殖民司大打出手,可以說是相當成功的行動,也給蔡添打開了思路。
「沒錯……除了尋找矛盾,還可以主動制造矛盾。」他對著手卷喃喃道。
盡管在圭谷舉步維艱,但至少他有了明確的方向,並且可以通過日積月累的方式逐步接近自己的目的。
站點︰塔^讀小說,歡迎下載-^
在真正發動攻勢以前,他還是要繼續保持低調,讓殖民司以為他是好對付的人。待到合適的時機,殖民司才會發現他露出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