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審訊室內沉淥水直切重點問道︰「你的工作是什麼?」
「傳遞情報。」杜長海如今已無隱瞞可能。
「如何傳遞?」
「山城內會有人將情報交給我,我到宜昌將情報交給他人便可。」杜長海的身份猶如一個交通員。
山城內隱藏有敵人的電台,可能不止一處。
但在山城使用電台風險較大,若情報轉移出山城到了宜昌,這些地方不具備短時間內鎖定電台位置、捕捉無線電信號、攔截無線電情報的能力,再啟用電台傳遞情報風險降低。
且出了山城之後哪怕人力傳遞情報,想要通過封鎖也會容易一些。
杜長海船員身份可以很好的幫助他隨時前往宜昌。
因為川江木船工作量日漸增加,想尋得一前往宜昌的活並不困難,基本上每日都有往來船只。
「山城情報如何給你?」
「有一人代號‘虎蜂’,會在需要傳遞情報時聯系我,聯系方式則是我家門口排水渠內的一塊褐色普通石頭,平常石頭會圓頭朝上,若聯系我則圓頭朝下且放在特定位置,防止有人無意間觸踫石頭。」杜長海坦白說道。
石頭毫不起眼尋常不會引人注意,每日回家杜長海只需瞟一眼石頭,便可得知是否有情報需要傳遞。
「石頭顯示需要傳遞情報你該如何?」
「在指定位置的報箱內拿取情報。」
「不與‘虎蜂’相見?」
「無需見面。」
情報傳遞能不見面則是最好。
「你見過‘虎蜂’嗎?」沉淥水再問。
「見過。」雖然傳遞情報不相見,可起初兩人在山城配合工作,是見過面的。
「住在什麼地方,從事什麼工作,這些情報你知曉嗎?」
「不清楚。」
‘虎蜂’知道杜長海的住處以及工作,可見‘虎蜂’的級別要高于杜長海。
「‘虎蜂’是日本人嗎?」
「應該是。」
「他會知道你被抓的消息嗎?」沉淥水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個點。
杜長海思考片刻說道︰「這幾日你們找我多次,且還安排人看守在我住處,他若前來動石頭必然能有所察覺,以及近期川江木船被大規模的排查,他肯定會注意。」
聞言沉淥水與宋書堂都有些擔憂。
若‘虎蜂’察覺再想抓人困難重重。
可此前僅是將調查當做凶殺桉,未曾考慮間諜桉,因此在調查過程中不存在保密等安排,造成目前情況無法避免。
「報箱位置?」
「金鴨巷背街四號報箱。」杜長海住在沙井灣,距離金鴨巷不遠。
「立馬派人盯著杜長海家門外的石頭,以及金鴨巷背街四號報箱,若有發現立即抓捕。」沉淥水直接下命。
‘虎蜂’大概率警覺,小概率還未察覺。
如今還不能放棄守株待兔的抓捕行動。
但此事並無保密措施‘虎蜂’定會起疑,所以若能等到他自投羅網,當機立斷抓捕最為妥當。
朱越起身從審訊室離開,安排抓捕行動。
審訊還在持續。
「到了宜昌方面如何傳遞情報?」
「距離碼頭不遠有一昌隆山貨店,將情報交給其中之人便可。」杜長海說道。
在山城情報傳遞無需見面。
可到了宜昌他需要將情報送上門。
畢竟宜昌方面的人並不知道何時會有情報過來,不太好約定信號以及地點。
杜長海是隨船到宜昌工作,沒有太多自由時間,因此距離碼頭不遠設置一個情報接收點,較為合適。
宋書堂听罷立馬提醒沉淥水說道︰「通知宜昌方面收網。」
沉淥水自然明白宋書堂為何緊張。
‘虎蜂’若是知曉有人看守杜長海,必然暗中打听得知是調查王強之死,這時‘虎蜂’並不會太過緊張,而是會選擇靜觀其變。
可當杜長海被抓且被抓進軍統局後。
‘虎蜂’還能穩得住嗎?
恐怕不會。
軍統局調查殺人桉件?
在‘虎蜂’看來,軍統局情報科不可能如此無聊。
猜想之下定會覺得是杜長海有所暴露才會引來軍統局調查,至于王強之死或許只是借口,如此情況之下‘虎蜂’會如何。
必然是第一時間通知宜昌昌隆山貨店撤離。
昨夜抓人到今日晚。
足足一整天時間,‘虎蜂’的消息極有可能送達宜昌。
因此要早下令抓捕。
‘虎蜂’級別高于杜長海,定然知道宜昌昌隆山貨店的情況。
「通知宜昌方面立馬抓人。」沉淥水不敢耽誤。
龍昊起身離開讓電訊處立即給宜昌方面發報,展開抓捕行動。
「山貨店有幾人?」宋書堂要提前了解山貨店的情況。
「一個老板一個伙計。」
「兩個都是情報人員嗎?」
「是,老板代號‘金蠍’,伙計代號‘沙蛛’。」
「店內有無大型殺傷武器?」
「應該有。」
「追上龍昊告訴這些情況,讓電訊處務必告知宜昌方面,抓捕需小心。」
「是。」審訊科成員立馬追出。
「你的代號?」
「‘矛蟻’」
「全是昆蟲?」‘虎蜂’、‘金蠍’、‘沙蛛’、‘矛蟻’代號皆為昆蟲。
「我們是六足小組。」杜長海原本引以為傲的事情,現在卻被他全盤托出,可刑具讓他現如今都身體戰栗,他別無辦法。
昆蟲綱,六足亞門,叫六足小組沒問題。
「為何以昆蟲命名?」宋書堂問道。
「因為它們的蹤跡幾乎遍布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杜長海既想高傲的說出這句話,卻只能說的垂頭喪氣,矛盾至極。
「對你們的期望夠高的。」
「是的。」一個中國人能參與到日本人的情報小組中來,這是杜長海時常驕傲的一個點,他早已忘卻了祖輩的根。
「六足小組共有幾人?」對于他這樣的人宋書堂見怪不怪,並非個例。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虎蜂’應該知道。」
說白了杜長海的情報到‘虎蜂’截止,下面的‘金蠍’、‘沙蛛’他知曉,但‘虎蜂’之上的情況他卻不知道。
但根據杜長海現如今提供的情報來看,‘虎蜂’之上還有人,六足小組絕不僅只有這四人。
一開始調查方向的錯誤。
導致保密工作根本沒有。
這給現如今的抓捕工作帶來了巨大的麻煩,宋書堂心中無奈。
可此前誰能想到這事和日諜有關?
「你為何殺王強?」宋書堂開始詢問一切事情的起因。
日諜六足小組成員,豈會在自己的交通線上殺人,這無異于巨大的冒險行為,杜長海參加工作已經數年,不可能犯如此錯誤。
提起此事杜長海臉上也浮現出懊惱。
「他千不該萬不該看我的報紙。」杜長海眼神中帶著恨意。
「‘虎蜂’放在報箱內的情報是報紙?」宋書堂好奇。
此前听報箱內放情報只以為是寫在紙上的情報,可現在看樣子卻是報紙。
將情報登報?
這有些大膽。
且很難操作。
報紙上刊登一些例如見面接頭的暗號,以及一些簡單的信息是可行的,例如先前抓捕的大井川隆在三個信箱都被炸毀時,會有人在《商務日報》上刊登廣告或尋人啟事告知他新信箱位置。
簡單的信息可以通過報紙傳遞。
可杜長海負責的是情報傳遞。
信息量有時會很大,報紙如何書寫?
加密都極其困難。
最重要的則是,如果選擇登報,那人人都能購買報紙查看,為何王強看過報紙之後就要被殺掉?
這不合理啊!
面對宋書堂的疑惑杜長海解釋說道︰「因為這份報紙不一樣。」
「如何不一樣?」
「不是統一印刷售賣的報紙,是特制版報紙,有時是《新蜀報》,有時則是《人力周報》,或者是《齊報》。」
「特制版報紙?」
「一張報紙上的大部分內容都與市面上的報紙相同,可其中會有不同的一片文章用來隱藏情報信息。」
宋書堂與沉淥水此時才明白。
‘虎蜂’給杜長海的報紙,與市面上能買到的報紙看起來一樣,但其中卻隱藏著不一樣的地方。
「為躲避搜查?」沉淥水問道。
杜長海點頭說道︰「碼頭上時常有搜查之人,情報帶在身上極其不安全,最早有被搜查出來的情況出現,于是小組內便開始想辦法。」
山城起初確實在碼頭搜查截獲不少傳遞情報之人,但並非六足小組。
可這些被抓之人也為他們敲響警鐘。
最後‘虎蜂’便想到了利用報紙傳遞情報的辦法。
將情報偽裝在報紙內,杜長海去碼頭只需用報紙包裹住自己攜帶的干糧也好,或是點心也罷,總之無需藏在身上,可以大方展示出來。
遇到搜查對方只會將報紙打開,查看其內之物,根本就不會注意報紙本身,因為一眼看過去就是正常的報紙。
其次是碼頭跑船人員多為勞苦大眾,識字之人很少,此法自從啟用無一次失手。
宋書堂不得不承認辦法確實巧妙。
隨處可見的報紙!
用來做包裹之用!
誰會懷疑?
只怕負責搜查之人根本就沒有興趣。
上船之後更無需擔心,誰認識字?
給他們看他們都看不明白,如何能發現報紙之中,有一處與發行售賣的報紙不同?
算得上立于不敗之地。
偏這次出了問題。
王強看了。
杜長海嘆了口氣說道︰「報紙我用來包裹從家中攜帶的餅子,上面染上油污更是無人對此有興趣,可王強卻閑來無事將報紙展開閱讀起來,當時我借口餅子無處存放想要將報紙拿回來,但他卻說在家中便看此報紙看到一半,有篇文章沒讀完心急,死活不還我。
我心中很是緊張,若他所看半篇文章恰好是隱藏情報的文章,那這份報紙上是找不到這片文章的,好在王強看完報紙之後沒有異樣,看來他在家中沒看過的部分,恰好是替換掉的位置,因此剛好錯開沒有察覺到報紙不對勁。」
早年王山不想王強跑船,因此送他讀書做職員練習生,所以王強認識字。
「既然他未曾察覺你為何要殺他?」
「我在山貨店和‘金蠍’、‘沙蛛’說了這次之事,大家一致擔心的是王強回到家中,閑來無事再次翻閱這份報紙,定會發現其中有所不對。」
王強家中有這份報紙。
那他回去翻閱的可能性很大。
其次就是王強極有可能回去之後,和自己父親王山聊起報紙上的文章,可能就是統一印刷版本上不存在的文章,王山雖然不識字,可出門若是與他人再聊起來,豈不是就察覺到了問題。
總之就是風險。
‘金蠍’、‘沙蛛’與杜長海都認為存在風險。
最後三人商議將風險扼殺在搖籃里。
只要王強不能活著回去,這些隱患全部解除。
制造一場意外。
這對從事多年情報工作的杜長海來說不算難,事實證明他確實做到了,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警局調查根本就沒有注意他。
事情解決的非常出色。
可杜長海萬萬沒有想到會被舊事重提。
不僅僅鎖定了他殺人犯的身份,還將間諜身份挖出。
最初杜長海不想承認殺人,就是不想節外生枝,畢竟你為何要殺人?
最後擔心撐得住刑具算是奇怪表現,就打算只認下殺人。
承認殺人極有可能被送回警局,那麼‘虎蜂’未必沒有機會營救自己,可現在一切都成為空談。
王山三個兒子,全都死在日本人與漢奸之手。
「制作一份獨特的報紙,恐怕難度很高,為何不由你直接口述情報?」
「就是擔心出現今日局面。」杜長海苦笑說道。
口述?
他豈不是也得知情報。
若他被抓。
情報直接泄露。
而且口述需要時間,杜長海每次到山貨店可能沒有太長時間可以停留,裝卸貨結束後隨時都會起航。
六足小組所想辦法出人意料。
度過搜查輕而易舉。
就算不巧出現了王強這個隱患,也解決的干淨利落。
杜長海想不明白為什麼會輸!
可事實已經是輸得一塌湖涂。
軍統局情報科不調查間諜情報人員,調查刑事桉件。
就算事到如今杜長海還是難以接受。
輸的冤枉!
「還有什麼要交代的?」沉淥水可不會理會杜長海心中的痛苦。
「沒有。」
「一起入關的人沒有要交代的嗎?」
「都是單獨入關,我在山城最早的聯系人,在我加入六足小組之後就已經回東北去了。」杜長海最早的聯系人同樣是滿鐵調查課的。
後日本人因戰局做出結構調整,成立了一批新的諜報機構,滿鐵調查課的不少人都回去自己的大本營,例如杜長海此前的上線。
主要也是杜長海加入土肥原機關,則必須切斷與滿鐵調查課的聯系,有關人員按照紀律規定要回東北,避免出現互相影響的事情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