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命好笑地看著矮人大叔,搖了搖頭。
「不行。」
「為何?」蒙廣興奮的表情登時僵住。
「其實,我一開始也有過這種想法,但總覺得整件事情有點怪怪的。直到你剛才提起關睢鎮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失蹤,我突然明白,到底哪里出了問題。」
矮人大叔眉頭低壓,思索了幾秒後,驟然瞪大眼楮︰「不會是!!」
聞命點點頭︰「據你所知,關睢鎮那些有權勢之人里,有沒有听說誰失蹤的?」
蒙廣搖頭,聞命又問︰「他們的子女、家人呢。」
「這個我也不是特別清楚,但應該沒有。」蒙廣解釋道︰「每年春秋兩季,防風部下轄的所有坊鎮,都得到部里開大會。要是有鎮守、管事失蹤,部里肯定會調查。尤其是趺絲廠管事,這些人都對廠里的情況比較了解。」
「換句話說,失蹤的不是普通鎮民,就是像大貨車司機這樣的流民後代。」
听到這句話,蒙廣呆滯了好一會兒,才領會其中意思。不是他反應遲鈍,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會把事情往那方面去想。
他無比驚愕地看向聞命,兩道濃眉擰得幾乎挨在一塊兒。
「這、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聞命反問道︰「如你所說,失蹤的換成是管事,必然會引起防風部的注意。同樣,鎮守、管事這些有權勢之人的家屬要是失蹤了,以他們的能量,會請不動守衛軍幫忙查找嗎?」
蒙廣愣愣的說不出話,聞命又道︰「相比之下,涂靈鎮人口沒關睢鎮多、經濟相對落後。關睢鎮有直通鹿無樞紐的公路,而涂靈鎮只有到隆丘集的土路,基礎建設方面,涂靈也遠遠比不上關睢。
按照這種情況來看,從涂靈鎮出發的大貨車、到集市游玩的鎮民,遭遇流匪的概率應該遠高于關睢鎮。
但為什麼反而是那邊失蹤的人更多呢?」
蒙廣再次啞然,鎮民失蹤這種事一直都有,每個坊鎮每年都會丟上二十來個甚至更多鎮民。至于貨車被劫的概率,更是高達30%。
所以,人口失蹤這件事用‘出門被劫了’一句話就能蒙混過去。並由,慣性使然加上幸存者偏差,鎮民們只會覺得失蹤的那些人運氣不好,根本不會去懷疑這里頭還存在別的可能性。
「單以兩鎮實力來看,伏鎮守能調用的資源肯定比不上關睢鎮鎮守。但是,伏鎮守尚且能雇佣三位強化人在鎮上听用,為何關睢鎮頻頻有鎮民失蹤,那邊的鎮守卻請不動守衛軍調查呢?說這話,沒有看不起伏鎮守的意思。」
聞命補充了一句,蒙廣點頭道︰「涂靈鎮地理位置不太好,加上鎮上財政吃緊,一直想修路也沒修成。老鎮守在的時候,都不知道被劫過多少回貨車了。
天賜上任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通隆丘集這邊的關系,搞來一批槍械,給那些貨車武裝起來。請不起守衛軍,那就只能靠自己。
但是,普通人到底是普通人,哪怕配上槍,也就是壯壯膽。真讓他們開槍跟流匪干,他們也慫,頂多打開車門縫,朝天開幾槍嚇唬嚇唬人而已。
近一年來,那些流匪也學聰明了,車子、槍,這些玩意明顯提升了一個檔次。
所以,天賜請那三個兄弟到鎮上,不是為了保護自己。出大貨的時候,得靠那三個兄弟押車。」
之前,聞命就是想到伏天賜肯定被貨物運輸問題困擾了很久,才會提出成立運輸隊的想法。
但他沒想到,對方的處境,竟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窘迫。
也正是因此,伏天賜才會在听完這個提議後,幾乎不假思索就同意了,並把蒙廣和吳瑞留在隆丘集,給他‘使喚’。
「唉,要是咱們涂靈能有關睢的財力,以天賜的能力,鎮民們指定都能過上不錯的日子。像吳瑞他師父這樣的個體戶,也用不著每出一趟車就提心吊膽一回。」
蒙廣下意識就把心底話說了出來,聞命卻是從這話里听出了另一番意思。
蒙、伏二人相當于異姓兄弟,但以矮人大叔的心性,就算濾鏡再重,也不會一味主觀地認為伏天賜做什麼都是對的。
結合在涂靈鎮時,伏天賜時時刻刻都在察顏觀色,以及其表現出的謹小慎微來看,這位鎮守恐怕並非天生奸相,實在是殫精竭慮操心操成那樣的。
那麼,自己對伏天賜其人就要重新評估了。
想到這,聞命問道︰「蒙叔這邊有沒有信得過的人能用?」
「有,要做什麼?」蒙廣拍拍胸口道︰「綁了萬得福還是誰,包在我身上。」
聞命微微挑了一下眉,這矮人大叔底線很靈活啊。剛剛不還說最恨綁人嗎,怎麼這會兒自己就想沖去關睢鎮綁人了。
「在沒模清到底怎麼回事,先別打草驚蛇。」聞命說道︰「安排三人,最好兩男一女,開車去。別聲張,悄悄把司機的妻女接到這里來。」
「哦!你的意思是萬得福可能會對那人的老婆孩子動手?」
「丈夫出車被劫,妻子帶著女兒到路邊祭拜,不幸再遇流匪。這個故事,蒙叔覺得合理嗎?」
蒙廣伸手拍了拍大腦門,驚詫道︰「何止是合理,這種說法,我都听過很多回。人販子,當真該死,該剮!」
「人販子是該死,但這其中,還有很多看似無關之人的參與。譬如,某個管事或者管事妻子,裝作路過司機家,以慰問的名義進屋閑聊。然後適時地說一句‘是不是該去祭拜一下’之類的話。」
蒙廣愕然,這種細節絕對不是他這種糙漢子能想到的。但是,聞命說的就像自己在現場看到似的。
「那我現在就去安排。」
聞命點了點頭,又說道︰「除了接人以外,另派四人,如果人手不夠,三個也行。也開車去,到了關睢鎮,找到‘彩雲面店’,一人一碗面,吃面期間把自己要去哪里,打算怎麼去,幾點出發這些細節,透露出去。
這隊人必須靈活一點,別刻意,就像普通過路客那樣。然後,按照所說的時間和路徑,離開關睢鎮。
不過,在吃面之前,讓開車的那人先服下這幾顆藥丸。」
說著,蒙廣就看到聞命不知道從哪里模出個瓷瓶子,扔給他。
「解語花?什麼玩意?」
「解藥性的,除了像落日散、一針見血之類的據毒,能說得上來的各種藥都能解。」
「啊?那家面店是黑店?!」
「在關睢鎮,我們並沒去過別的地方。所以,大概率是在那家店被下了迷藥。派三、四人去探探底,便知分曉。」
去四人,開車的吃了解藥,其它人若出現眩暈想睡的狀態,那就說明彩雲面店確實有問題。
「我們幾個都在關睢鎮露過面,肯定會被認出來。這趟有勞蒙叔了,需要多少花銷,盡管」
「看不起誰呢?」
蒙廣粗聲粗氣地打斷道︰「什麼花銷不花銷的,只要能救人,再把那群惡心玩意揪出來,你怎麼說,咱就怎麼做!」
聞命也不推諉客氣,笑著點了一下頭。
關睢鎮平和繁榮的表象之下,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黑水。
在這潭黑水里,究竟有多少人參與其中,又有多少人被吞沒?
聞命不知道,甚至有種想要回避的本能。
然而,矛盾的是,心底又有另一個自己想去一探究竟,想要撥開黑水,將其中被掩埋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如山尸骸打撈出來。
換成以前,他絕對不會去管這檔子事。
干掉赤山公那伙人,賺到一筆,已經夠了。山海界的事本該山海界的人自己去處理,自己一個異界來客,犯不著去淌這趟渾水。
可是,心中那股意願越來越強烈,強烈到徹底壓倒了避事的本能想法。
行吧,看來自己骨子里還是頗有正義感的。
做出這個決定,絕不是因為他快被神池中那兩位英魂,喋喋不休地念叨得人都快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