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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隻果X(1)

濛濛的細雨打濕街面,入夜了,昏黃的光石燈散發出氤氳的光彩,小城洛爾馬睡在寧靜而恬淡的夢里。偶爾有粼粼的車馬聲壓過硬石路面,是小城微微的鼾聲。

凶惡的異端被鏟除了,尸位素餐的官員被裁撤了,雨後的空氣也變得格外清新,或許,明天會更好吧?

但有人不這麼想。

裁判所長大人,抱歉了,您雖然貴為神僕,雖然清除了那些該死的蛀蟲,但您畢竟不是神,無法救我們這些可憐人于水火。

抱歉,我無法再等下去。

如果注定無法上到天堂,那麼,我寧可化身魔鬼,把那些混蛋一起帶下地獄。

留里克的家人必須死!

馬爾科夫握緊了口袋里的水果刀。他已經沒活路了。

從曾祖父開始,他們家從事隻果種植,經過四代人辛苦經營,現在,已經是洛爾馬城六位隻果種植大戶之一。前年秋天,總督留里克要求參股,而且是「技術入股」。

馬爾科夫不太相信一個貪官會有心思去研究隻果種植技術,拿到所謂的技術文本之後更是難掩憤懣,所謂的技術只是一種普通的插枝嫁接手法。而且,嫁接之後不會馬上長出高產的隻果,一年成枝,兩年成花,第三年才豐產,也就是說,至少在兩年之內,全家將會陷入沒有收入的窘境!

空手套白狼嗎?你什麼都不用做,坐享其成;我們卻要承擔所有的風險!

父親不願意放棄家業逃走,他在認真考慮這項異想天開的「技術」可行性。經過充分的研究,他認為,經過多年的改良,洛爾馬城的隻果已經向個大、汁多、味甜淡的方向發展,而經過嫁接的隻果,很可能是個頭偏小、肉質緊實、酸甜適口的,如果成功,那麼,別具一格的口味或許會佔據更有利的地位。

如果失敗了呢?馬爾科夫問,連續兩年只出不進,將會掏空家底,不,不僅如此,還可能會產生海量的借貸,到時候我們會失去一切,該死的留里克一個銅子都不會出!

如果看不到五年之後的景象,那就別做果農。這是個機會,你知道制約我們發展最大的難題是什麼嗎?上面沒人。看樣子,留里克還會呆相當長一段時間。這次做得好了,回報是豐厚的。

萬一做的不好呢?

背一身債而已,如果連背債還債的勇氣都沒有,那還做什麼生意。而且,總督大人已經承諾,會說服商會和錢莊為我們提供方便。畢竟合作了嘛,我們掙得多,他撈得也多。

能不能改種一半,留下一半保底?

我當然想這樣做,但這不是明擺著不信任總督大人的計劃嗎?他會怎麼想?我們無路可退,只能殺出一條血路。

馬爾科夫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繁星滿天,父親眼中堅毅的光芒,一如永恆不變的星。

然而,等嫁接開始之後,等待他們的,卻是同行的擠兌和商會、錢莊的刁難,馬爾科夫明白,中了留里克的圈套。

他一開始就沒想跟我們合作,他想把果園拿到自己手里!

敗類!無恥之徒!

父親以良好的信譽作保,跑斷了腿,磨破了嘴,多方借貸,開始了拆東牆補西牆、借新債還舊債的日子,最後,在苦苦支撐了兩年後,他倒下了。

馬爾科夫站到了危機四伏的第一線。那一刻,世界變了,所有人的態度、言語、行為,全蒙上了一層可怕的霧氣,看不清楚,分不清敵友,辨不出虛實,找不到方向。

父親仍然沒有放棄希望,像一個雖已無力扳動舵輪頭腦卻依然清醒的老船長,不斷指點他如何躲過險灘暗礁。

堅持住,孩子,堅持住,我們已經挺過了兩年,今年年景好,隻果品種有優勢,上市會早一些,快了,就快了!

可是,可是父親,我們的資金鏈已經斷了,運轉不動了!

把房子抵押出去,把土地抵押出去!我相信會成功的,馬爾科夫,別動搖,千萬別動搖!

馬爾科夫顫巍巍地在地產抵押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這是最後一搏了。

最後一筆資金,用來支付采摘工人的薪水,租借庫房,以及,按照慣例,給市政廳的大人老爺們上供。

然後,市政廳停擺了。

沒有完稅證明,沒有任何一家倉庫敢收,但已繳納的定金不會退還;數以噸計的果子只能露天堆放;收購果子的商隊沒有入城證明和貿易許可,被擋在城外,直接貿易也做不到。

昨天傍晚一場大雨,把全家的心都澆透了。

馬爾科都沒有勇氣去看一眼那些被淋濕的果子。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市政廳正在重建班子,官僚們撕扯起來沒有十天半個月根本出不來結果,那時,一切都完了。

就算現在有人出來主持工作,又有誰會要已經露天堆放了數日的、可能開始霉變的果子呢?

功虧一簣,功虧一簣啊!

本地商會指望不上,進城的外地商會有兩家,一家是羅爾商會,主要做魔能礦石生意;另一家叫「黑色聖地」,做煉金術材料生意,馬爾科無奈之下去聯系了他們,還送去不少隻果,結果人家客客氣氣地收下隻果,把他客客氣氣打發出來。理由和別家商會一樣︰局勢不穩,業務暫停,等候通知,萬望海涵。

父親和大家一起吃了一頓好飯,然後,把自己鎖在房間里,虔誠地祈禱。

最後的晚餐嗎?

留里克,你這該死的猶大。你一手制造了我家庭的地獄,我要讓你的家人也嘗嘗這滋味。

馬爾科夫找了個借口,揣上鋒利的水果刀,正要離開家,父親叫住他。

等一下,馬爾科夫。

什麼事,父親。

永遠記得,即使身在絕境,也不能放棄希望。

既然身在絕境,怎麼可能會有希望?

至少,能保留高尚的品行與自尊,能留下坦蕩磊落的名聲。你已經長大,很多事該懂了,就算無能為力,也不能讓它變得更糟,你說對嗎,我的兒子?

馬爾科夫應了一聲,出門去。

前面是一條幽深僻靜的小巷,它通往市政廳後方,是通往留里克家最近的路。

嚴格說來算不上小巷,是兩座樓房外牆間的縫隙。偶爾會有流浪漢在這里短暫休息,有人還在這里堆了些破椅子爛桌子之類的雜物。

潮濕氣很重,帶著微微腐臭的味道,有老鼠從垃圾桶邊躥過。

前面有人!

馬爾科夫把水果刀藏好,垂著兩手,若無其事往前走,他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煩。

有兩個人,一個是身高近兩米的彪形大漢,另一個身形縴柔細小,是個女孩。

馬爾科夫又往前走了兩步,看不清臉,但動作可看清楚了。

大漢只用一只手,就把女孩壓制得動彈不得,另一只手毫不客氣地伸進女孩的衣服里。

可憐的女孩一邊奮力掙扎,一邊低聲叫著︰「不要,不要!不要在這里……」

「嘿嘿嘿嘿。」大漢一邊奸笑,一邊貼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女孩掙扎地更厲害了。

人渣!

馬爾科夫暗道。

不能節外生枝,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這里只有狹窄的一條通路,沒法繞路,走了這麼久,他也不想退回去。

如果在往常,我一定會出手的吧。

這時,那兩個人不約而同的發現了他,女孩害怕的大叫起來︰「啊——唔唔唔!」

她被大漢堵住了嘴巴。

大漢發現有人撞破了自己的好事,提著一對拳頭,氣勢洶洶走來。

女孩似乎驚嚇過度了,傻乎乎一動不動。

我只要裝傻,被這流氓不痛不癢的打幾下,然後扔下幾個銅子,朝小巷另一側「抱頭鼠竄」就可以了。

但是,我可以視而不見嗎?

我原本幸福美滿的家庭,不也是恃強凌弱的受害者嗎?

父親的話在耳邊響起︰至少,保留高尚的品行和自尊,留下坦蕩磊落的名聲!

這條小巷幽深僻靜,罕有人跡,我是那女孩獲救的唯一希望。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我面臨選擇,去把一群惡棍送下地獄,還是救一個無辜者前往天國呢?

我……選擇後者。

馬爾科夫害怕的半轉身,把脊背緊貼到牆上。

大漢   走過來,一把揪住他衣領︰「你想死嗎?」

這家伙力氣好大,馬爾科夫被扯得雙腳離地︰「不不不,您听我解釋,我不是故意的,這就滾,這就滾——」

傻妞,現在趕緊逃啊!沒辦法了。

馬爾科夫猛地抽出寒光閃閃的水果刀,一刀捅進大漢胸膛︰「死吧,惡棍!」

這一刻,時間靜止。連飄飛的雨絲也停在空中。

大漢難以置信地看著胸口的水果刀,搖晃一下,單膝跪地。

雙腳落地的馬爾科夫心頭一緊,沒捅到要害!

他轉頭對目瞪口呆的女孩大吼︰「快逃,快逃啊!」

女孩似乎沒反應過來,一只手捂著嘴巴,一只手顫抖著指著他︰「你,你……」

馬爾科夫真想把這傻妞痛打一頓,這麼好的機會,還不趕緊跑︰「快逃,快逃!」

背後,巨大的黑影籠罩了他。

大漢獰笑︰「還真讓我意外啊,市政廳的人渣竟然找了這麼一個呆頭呆腦的機會來刺殺我?」

話音未落,大漢飛起一腳,把馬爾科夫踹飛。

嘩啦一聲,馬爾科夫砸到一堆雜物上,眼冒金星。

好強,這家伙是大力神嗎?

他迷迷糊糊地看到,大漢滿不在乎地把水果刀從胸口拔出來。

「好刀,它會成為很好的呈堂供證,留里克是嫌自己罪名不夠多啊——」大漢在他身邊蹲下,用水果刀拍拍他臉,「小子,你是留里克派來的?」

「你,你竟然——」

大漢敞開衣襟,露出護在胸口的綠色布丁樣粘稠護甲︰「史萊姆軟甲,運用了非喬治流體原理,火銃彈丸都擋得住,藍色品質,五金一件,了解一下?」

馬爾科夫奮起最後的力氣,猛地掐住大漢粗壯的脖子,朝女孩大吼︰「跑,跑啊——哇!」

大漢一拳打在他側肋,疼得他整個身子蜷縮起來,手也松開了。

抱歉,姑娘,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然後,他吃驚地看著,女孩哭著跑過來給大漢檢查傷勢,確認他沒事,又來查看自己的情況。

女孩頭垂得很低︰「對不起,」指著大漢道,「他是我丈夫。」

飄飛的細雨第二次停止了。

過了一會,小酒館里。

馬爾科夫喝過兩杯酒,氣色好了些,精神還有些萎靡,他知道自己擺了個大烏龍。

可這能怪我嗎?

真是一對惡趣味的夫妻啊!要玩情調你們關上門玩去,大半夜地跑出來在小巷里瞎搞什麼!

那兩個人也知道自己的羞恥play玩過分了,沒臉見人,都把衣領豎起來,用連帽斗篷的系帶綁住,遮住了大半截臉。

大漢嘿嘿笑道︰「最近工作太忙,沒時間親熱,今晚上和老婆出來調查,做完了任務,突然來感覺了,覺得那地方沒人,就——沒嚇著你吧?」

大哥,你的節操呢?

模模肚子和肋骨,還生疼呢!

馬爾科夫悶聲悶氣道︰「那還真是對不起了!」

「我那兩下沒打疼你吧?」

「當然不疼!」

「那麼,深更半夜,你懷揣凶器一個人在小巷里走,要干什麼?」

「這不勞您費心!」

「但你父親可就要費心了,對嗎,馬爾科夫少爺?」

馬爾科夫一愣︰「你認識我?」

「剛認識,」大漢把一張名片在他眼前一晃,「剛才交手,你掉的。你身手太差,一把水果刀,也想去捅留里克的家人?」

「一派胡言。」

「令尊是洛爾馬城里頗有信譽和品行的商人,他最近的狀況我也有所耳聞,是留里克一伙做的好事。所以,你是去復仇?」

「哼,那又怎麼樣!」

大漢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那麼,你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放棄了復仇計劃?」

「哼,盡管笑吧!」

夫妻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大漢把水果刀推還給他。

馬爾科夫皺眉︰「你這是……」

「你的正直和善良讓我感動,或許,我們相遇是命運之神的安排——這讓我想起數年前的自己,所以,現在,命運之神借我之手給你一個額外的選項。」

大漢輕輕拍拍水果刀︰「你可以繼續你的復仇——我們會假裝沒看見並永遠對此事保持緘默,或者……」他招手向侍者要了紙筆,唰唰寫了一行莫名其妙的數字,然後把紙條推到水果刀旁邊,「明天一早,拿著這張紙條,去新開張的羅爾商會踫踫運氣。二選一。」

馬爾科夫深吸一口氣。

多出來的選項,會是解開危局的鑰匙嗎?

他義無反顧地把手拍在紙條上。

「那麼,這把小刀我就作為紀念品留著了。祝你成功。」說著,大漢丟下幾個銀幣,和妻子離開了酒館。

馬爾科夫端起杯子,一口將殘酒喝光。

如果不是眼前這張紙條,他幾乎要以為自己經歷了一場大夢。

我竟然曾經動了殺人的念頭!

他小心翼翼把紙條放進口袋,迅速離開了酒館。

他要回家,向父親鄭重地懺悔和道歉。(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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