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龍又驚又怒︰「怎麼是你,怎麼可能是你,你不是死了嗎?」
來人居然是伊本哈勒敦!
伊本哈勒敦,尼赫爾大學校長,尼赫爾城副總督,剛剛上任一天,就被刺殺在城市劇場。
幕後的主使,正是薩龍。他指使手下做了這件事,然後,在包廂里,親眼看著三支弩箭射殺了他。
那種傷勢是不可能活下來的。我薩龍打了二十多年的仗,怎麼可能連這點事都會看錯!
可是,眼前這老家伙,這個面色鐵青,一言不發的老家伙,確確實實是伊本哈勒敦!
騙子,你們這群騙子,都在利用我,欺騙我!決不,我絕不認輸!
薩龍猛地拔出腰刀,一刀砍向老家伙的脖子。
一刀斃命,人頭飛起來,撞在天花板上,鮮血噴得滿地都是。
薩龍神經質地大笑起來︰「你失算了,你失算了!這種底牌,怎麼能隨隨便便亮出來!你還有什麼手段,你還有什麼手段!」
薩龍的兩個手下都嚇傻了。
白舍爾皺著眉頭看看四處的鮮血,朝薩龍一名手下招招手,對他低語幾句,那手下十分迷茫,但還是快步離開了。
薩龍怒吼︰「干什麼去!」
「呃,大人,白舍爾總督說,門口有輛車,車上有幾位客人等著見您。」
薩龍把腰刀朝地下一插,獰笑道︰「來,讓他們都來!」
很快,客人進門,和剛被殺的副總督一樣打扮,帽子加遮臉布。薩龍冷冷地盯著他。
來人把帽子一摘,遮臉布一撤,薩龍驚得差點倒翻過去,居然又是一個伊本哈勒敦!
地上滾著伊本哈勒敦的人頭,無頭的尸體還在一邊,血還沒有流盡,怎麼又冒出一個來?
薩龍舉刀欲砍,又把刀放下。
這個和剛才被砍倒的那個一模一樣,也是臉色鐵青,雙眼發直,一言不發。
薩龍盯了片刻,問白舍爾︰「傀儡?」
「對,血肉傀儡,活著的傀儡,您大可以接著砍,外邊還有整整一車。」白舍爾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砍光了,我再送一車來。」
薩龍手中刀無力的掉在地上。
中計了。
千算萬算,沒料到,是在這一步上出了問題。
被刺殺的那個,只是一個替身,真正的伊本哈勒敦早跑了。
薩龍喃喃道︰「怎麼會,怎麼會……」
白舍爾道︰「當初追隨法魯格陛下在昆沙畢月復中重建尼赫爾的有六位賢者,其中有薩龍大人的先祖,猶利亞首領克羅尼;也有伊本哈勒敦大人的先祖,帕格達聖真寺首席伯卡馬克丁尼。」
薩龍臉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原來如此。血肉傀儡,是他先祖傳下來的技術吧?」
「很不成熟,血肉傀儡不會說話,沒有感情,只能做出簡單的動作。不過好在相貌沒問題,在烏黑的劇場里,騙騙殺手也夠了。伊本哈勒敦大人早就在提防刺殺,只是不知道何時進行。後來,他得到了忠義之士的預警,于是在廁所里化裝成掏糞工月兌身,留下的只是一個替身。」
薩龍嗓子沙啞︰「然後一直隱忍不發,直到我清除了所有對手,才在這最關鍵的時候站出來,給我致命一擊,對不對?」
白舍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沉默了片刻,道︰「我想問薩龍大人,既然法魯格陛下在位時猶利亞人與阿拉孛人沖突已經露出端倪,為何您的先祖還要舍身追隨呢?」
薩龍冷笑︰「阿拉孛人,不過是一群騙子,你們騙我們效力,為你們服勞役,交租稅,到頭來,卻連做人的資格都不給!」
「您沒听明白我的問題。既然您的先祖能做猶利亞人的共主,一定是有相當見識的,難道不知道仇恨與偏見嗎?我再問一次,他為什麼會追隨阿拉孛人的哈里發?或者,連被鄙視的、體貌特征明顯異于人類的門薩羅人都願意追隨他?僅僅因為那個哈里發比較會騙人?」
薩龍沉默不語。
「其實您知道答案,只是,如果承認了,會動搖您對阿拉孛人復仇的決心。兩個民族之間的仇恨已經延續了千年,都累了,倦了,不想再延續下去了。我想,克羅尼首領正是因為懂得了這一點,才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竭盡全力去支持法魯格陛下,希望,能找到一條拯救半島,拯救猶利亞民族的路。請看看天空,再看看大地。」
薩龍抬頭看,頭頂是一片陰森森的血色,那是在光石燈映照下的、遙遠的昆沙畢胃壁泛出的光澤。腳下是一片燦爛的銀白色,全金屬的建築無言地矗立,與恐怖的血色對抗。
白舍爾嘆道︰「這是地獄里的天國。今日,此時,此地,我們終于握住了改變自己命運的力量。我希望,我們能放下仇恨,一起去向神靈的聖階——無論那個神叫卡拉,還是依和華。」
薩龍冷笑︰「好啊,把技術留下,留給猶利亞人,看看我們能創造出什麼奇跡,看看我們怎麼收拾你們這些該死的阿拉孛人!」
「醒醒吧,薩龍。我們已經有了如此強大的改造自然的能力,為何還要為了一口食物,一碗清水,一枚金幣而彼此仇殺呢?如果到了這一步,還執著于過去的仇恨,只能說明一件事,你在打著民族大義的幌子,為自己上位鋪路。」
薩龍眼楮血紅,瞪著白舍爾,不說話。
白舍爾坦然道︰「你可以選擇繼續和‘我們’做對,」他抬手劃了一個大大的圈,把薩龍的兩個手下也包進去,「這是你的自由,但是,你手頭還有多少力量,多少人命來供你揮霍?還有,你以為,哈桑大人會把這些先進的技術留給你?他對煉金術的研究,和我們簡直不在同一個時代。就算擺在你面前,你也未必看得懂!」
薩龍又一次沉默了。
「在外面,你被阿里巴巴團和帕格達通緝,在你給阿拉孛人和猶利亞人同時帶去了這麼多災難之後,我不知道還有誰會支持你;在這里,你同樣無能為力,今天晚些時候,不管你怎麼做,伊本哈勒敦副總督都會現身,你仍然只能是一個幕僚,只能是一個老老實實走升遷貶斥之路的下級官員,你將被踢出決策圈。你已經無路可走了。」
薩龍的嘴角神經質地抽搐了一下。
「還不止如此,即便是你的手下,也未必願意留在這里給你陪葬。」
薩龍望向兩名手下,其中一人,目光已經開始游移。
「你……有什麼話要說。」
「薩龍大人,我……突然……想家了。」
另一名手下大怒︰「我宰了你這個反復無常的小人!」
「停手!」薩龍抬手阻止了他們的內訌,疲憊地道︰「就這樣吧。你們下去吧,下去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去。」
「大人!」
「服從命令。」
「是。」
白舍爾輕輕擊掌︰「明智的選擇。」
「別以為我就這樣認輸了。」
「當然,你還有機會。你會說,你隱藏起來的手下可以制造混亂,可以盜取技術,你可以留下來做殘余民眾的領袖,對嗎?告訴你,這行不通。」
薩龍的嘴唇在哆嗦。
白舍爾輕輕嘆口氣︰「你是聰明人,知道問題的答案,只是說不出來,還是我來說吧。哈桑大人起初不想把技術留給你,後來想了想,說,留給你也無所謂。一個封閉的環境,一群連接受現實、改變現實的勇氣都沒有的懦夫,一個偏執狹隘、心中只有仇恨的領袖,還指望反攻倒算?給你十年,十年不夠就二十年,二十年不夠就五十年。五十年,擺月兌了分裂和狂信的阿拉孛早已走上了一條嶄新的道路,到時候,就算是史詩生物,也要匍匐在人類腳下!你是現在就拼一場,還是那時候拼一場,悉听尊便。」
薩龍的頭無力地垂下。
對方說得對,沒有勝算了。
我為什麼會輸,為什麼會輸?僅僅是因為最後關頭的松懈嗎?
白舍爾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麼,輕聲道︰「就我個人而言,其實很佩服你。帶著為數不多的手下,潛伏到危機四伏的陌生城市,以一己之力拼到今天這個地步,你很強,很強。可你還是輸了。陰謀,終究不是絕對實力的對手。絕對實力從哪里來?來自于超越時代的認識、一往無前的勇氣和義無反顧的決心!」
薩龍慢慢抬起頭來︰「告訴我,猶利亞人的未來,會怎樣?」
「會成為新阿拉孛帝國的合法公民,與阿拉孛人一樣,享受相同的權利,繳納相同的賦稅,可以修建自己的教堂,允許自由傳教。」
「不可能,你在騙我。」
「新帝國,就該有這樣的自信和氣度。無論是制度、思想,還是宗教,都有信心做到最好。你不知道,在你潛入這里的同時,在外面,已經有猶利亞人為了新帝國舍生取義了,還不止一個。」
「長老會那些人是鼠目寸光的懦夫和蠢貨,他們除了出賣民族利益,不會做別的!」
「現在猶利亞人的領袖,是拉爾賓。」
薩龍愕然,旋即大笑,他仰天大笑了足足一分鐘。
「好,好得很,好得很!居然能收服那家伙,好吧,我輸了,我認了,我服了!」
白舍爾有些同情地看著他,輕聲提醒道︰「其實,你可以選擇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在新帝國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平和地生活下去,親眼看看猶利亞人的未來。我保證不會有人去打擾你。」
薩龍微笑著點點頭︰「謝謝。不過,我已經朽爛了,沒資格、也不想和你們這些可惡的家伙一起生活——難道被你們羞辱了一番,還要自己再羞辱自己一番?哈哈,就這樣吧,就這樣吧,或許,新時代,真的到來啦,真的到來啦!永別了。」
「無論如何,我們始終敬重您的堅守和才能,我在新總督府等您回心轉意。」
這次薩龍連話都懶得說,只是微笑著點點頭。
白舍爾轉身離去,在他背後,薩龍無聲的撿起地上的腰刀。
撲的一聲,鮮血飛濺。
白舍爾吃驚地轉過身來,看到了舉刀自戕的薩龍和他痛哭失聲的手下。
薩龍無力地舉起一只手︰「永……別……了,我所熟悉……所捍衛的……一切!」
這時外面響起山呼海嘯的聲音,是伊本哈勒敦副總督出現在新總督府,引發了民眾的歡呼。
白舍爾默默的注視薩龍失去生氣的軀體,靜立了片刻,轉身出門,輕輕把門帶上。
一個舊時代,終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