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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52 當以國士報之

二皇子劉協身陷囹圄,看似心平氣和的賞雪觀景,其實他清楚自己只是一塊任人宰割的肥肉,坐在這里等死罷了。

娘親早就沒了,父皇也駕崩了,等死也挺好這樣就可以一了百了,卸下壓在肩頭壓的自己幾乎喘不過氣來的中興漢室重擔。

從那幾名士卒嘴里的只言片語,二皇子劉協徹底是心如死灰了,雒陽王氏被董卓滿門抄斬,就連城外的祖宗祠堂也被砸成了一片瓦礫,祖墳全部被掘開,長眠于地下的祖宗先人鞭尸泄憤。

那麼 赫的一個雒陽王氏,只剩下王允一人流亡在外,數百主房族人數千偏房族人盡數屠戮一空,以至于在司隸地區那些與雒陽王氏沒有絲毫瓜葛的王姓小望族,都不敢說自己姓王。

誰能想到,在這牽一發而動全身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的關鍵時期,過去的謀主劉曄居然還敢面見二皇子劉協,驚喜談不上,倒是把他嚇住了。

曾經獲得名家祭酒許劭一句‘每籌必中’美譽的劉曄,才干毋庸置疑,當是一位治國安邦的頂尖國士,再加上劉曄又是嫡系皇室宗親,那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自家人。

無論是輔佐劉辯還是輔佐二皇子劉協,都會給予他遠超那些外姓人很多的信任,家法、宗法、國法,為何宗法凌駕于國法之上,一些宗族公開處死觸犯宗法的子弟並不會遭到國法的制裁,跟腳便在于那是自己家事,容不得外人插手,國家也不列外。

老皇帝漢靈帝為何放任荊州劉表益州劉焉揚州劉繇割據一方,當個已經等同于土皇帝的諸侯,還不是在于三人都姓劉,就算他們自立為王,甚至是真的成了皇帝,這座天下還是高祖的天下。

以劉曄的才干和別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劉家子弟身份,顯然已經佔據了未來的三公一個席位,即使劉曄曾經是二皇子劉協的謀主,如果換成外姓人,劉辯第二個要殺的就是二皇子劉協的謀主。

甭管他是郭嘉,還是荀彧,亦或是諸葛亮,只要是輔佐過二皇子劉協,照殺不誤。

劉曄身負宗親子弟這層免死詔書不假,卻也不可恃寵而驕,尤其是在如今這個檔口,若是被劉辯誤以為賊心不死的想要搞出什麼蠅營狗苟,不能殺也得殺了,皇室老供奉劉寬求情也不頂用。

劉曄手里拎著一個精美的漆器食盒,通體黑亮的木質食盒上,髹染了一枝栩栩如生的梅花,二皇子劉協一眼便瞧出漆器食盒產自于天水,自嘲的笑了笑,淪落到現在這副光景,還有心思關注這些,有些東西還真是深入骨髓了。

劉曄命令守衛這里的西壘營老卒打開牢門,得到了死命令的老卒們自然是不肯,听他只是想要進去見二皇子最後一面,伍長遲疑了片刻,咬牙打開了牢門,沒辦法誰讓他姓劉,自己這些泥腿子哪能吃罪的起。

漆器食盒里放著幾樣小菜,劉曄擺放在兩人面前,拿出兩只青瓷酒杯,倒出的酒卻是自己最愛喝的西域葡萄美酒,二皇子劉協反倒是不怎麼愛喝,只鐘情于酷烈而又便宜的黃酷酒︰「主公,雒陽王氏滿門上下數百口被抄斬的事情,應該是知道了。」

二皇子劉協輕抿一口如今喝來別有一番風味的西域葡萄美酒,滿臉悲戚,那可是數百安分守己的大漢子民,就因為受到自己的牽連,全部被殺的一個不剩,經歷了這麼多的挫折,縱是已經鐵石心腸,依舊沒不由的悲從心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二皇子劉協命不久矣,劉曄言語之間少了許多的尖酸刻薄,還是另有緣由︰「除此之外,因為主公呃因為董卓想要發泄心中的怒氣,就連汝南袁氏廣陵陳氏在雒陽府邸內的族人包括僕役在內,全部被殺的一干二淨。」

「司徒袁隗、太常袁逢、司隸校尉袁平、司空陳蕃、大鴻臚陳紀、御史中丞王暢等十來位中樞重臣的腦袋,全部懸掛在雒陽城的城頭上,尸體也被曝尸荒野。」

坦然面對死亡的二皇子劉協,听聞這條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的消息,還是不由的嘴唇發抖︰「董董卓怎麼如此的大逆不道,那可是汝南袁氏和廣陵陳氏,天底下最有威望的兩大世家。」

劉曄從漆器食盒里再次拿出一只青瓷酒杯,替換了主公手中已有一條細微裂縫的酒杯,看來是早有準備︰「其實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以那群西涼蠻子的秉性,沒有殺光滿朝文武就算是燒高香了。」

「只誅首惡,在曄看來不是腦子抽風了,就是李儒那個老鴉蒜突然良心發現了。」

「這些暫且不提,今日曄前來是想與主公說一說這天下大勢,說一說這天下的英雄豪杰,說一說建安元年以後未來幾十年的風雲變幻。」

天下大勢?英雄豪杰?二皇子劉協的嘴角微微有苦意,自己都不一定可以活到明天,談論這些還有什麼用處,多說無益了。

又不忍心辜負劉曄冒死前來的好意,二皇子劉協放下竹箸,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態。

自顧自倒了一杯酒的劉曄,自顧自的說了起來,神色恍惚︰「這座天下,按照稷下學宮魯肅的戰略規劃,將會二分天下。」

「早在十年前,魯肅就曾預言江東用不了多久便會冒頭一位明主,與長江以北的中原大地劃江而治。」

「信者寥寥無幾,即使有一些不謀而合的熹平之春,多數以為魯肅是在說單騎下荊州的劉表,一舉把刺史改成州牧制度的劉焉,或者是那位年少有為的劉繇,當時魯肅只是笑而不語。」

「現在看來魯肅當真是高瞻遠矚不愧為稷下學宮的四大戰略大家,江東小霸王孫策有了周瑜的輔佐,又是土生土長的江東人士,佔據了民心民意,不出意外就是他了,看來魯肅從來就沒瞧的起過劉表劉焉劉繇三人。」

這番注定不見于史冊的暴室大勢論,在建安十幾二十年以後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世人無不感慨劉曄可與諸葛亮司馬懿荀彧郭嘉等人並肩站立的無雙國士。

建安元年,大漢在天下人的心目中還是天地正統,別說是真的出現割據一方的諸侯,就算是想都不敢想。

劉備還在為貧苦老百姓四處奔波,孫策還小,曹操整日想著封狼居胥京觀旁。

在大漢王朝依舊如日中天的建安元年,劉曄不但預言了大漢王朝將會四分五裂,還敲定了天下各地的主人,暴室大勢論一度被拔升到與姜子牙萬年歌相提並論的高度。

劉曄知道自己的一吐為快過于荒誕不經了些,也沒去作過多的解釋,只是在地上畫了一個‘十’字︰「天下的東南屬于江東孫氏,西北,依照目前的形式來看,皇帝陛下用不了多久就會遷都長安了。」

「還剩下兩塊龍興之地,曄先來說說這個蜀中,蜀地雖說有蜀錦作為錢貨支柱,還有物產豐饒的成都平原,四面又被群山環繞,可以說是一塊老天爺賞飯吃的形勝要地,完美的契合了廣積糧高築牆緩稱王這九字真言。」

「可是成也蕭何敗蕭何,恰恰因為蜀地過于完美無瑕,難以成就什麼大氣候,一來群山環繞擋住了敵人的百萬雄師,同時也把自己困在了里面,沒有荊州漢中這兩塊飛地作為跳板,終究只能是山溝里稱皇帝。」

「以蜀中的實力,自保綽綽有余,想要同時佔據荊州漢中,嗯佔據一地也困難,荊州不必多說與江東接壤,兩地大大小小的所有江河幾乎是一脈相承,擁有龐大水師的江東,借助水路的便利很容易便能攻克荊州各處腰膂重城。」

「漢中更不必多少了,一馬平川的平原,抵擋的住來自北方邊塞的鐵騎?」

劉曄拿起酒壺在‘十’字代表蜀地的左下角倒去葡萄酒,泥濘不堪︰「蜀地主公暫時是不用考慮了,偏安一隅可以,成就大業很難。」

「接下來只剩下中原月復地了,其實這個十字是不準確的,中原月復地的疆域遠遠大于右上角那一塊。」

「中原月復地可以分成三部分,一是黃河以北,二是黃河與長江中間的淮泗四州,還有就是主公曾經呆過的齊國故地。」

「這三地的形勝,曄曾經與主公談論過,今天時間有限就不再說那些陳詞濫調了,主要講講誰有可能入主這塊最大的龍興之地。」

「同樣還是三個人,第一個毋庸置疑應該是袁紹,主公可不要小看這個四世三公的名望,要知道除了幽州以外,司隸、並州、冀州、青州、豫州、兗州、徐州,大大小小的官吏幾乎都是汝南袁氏和廣陵陳氏這些頂尖望族的門生故吏,尤其是汝南袁氏,起碼佔據了一半。」

「加上袁紹麾下猛將如雲謀士如雨,呵,當然這是最近時興的說書先生嘴里的夸大之詞,不過用來形容袁紹還挺準確。」

「毫無疑問,袁紹應該是最有希望入主中原月復地的人選,其次」

說到這里,二皇子劉協不免被勾起了興致,杯中美酒一飲而盡,笑道︰「公孫瓚。」

從進來臉色就說不上好看的劉曄,也是笑了︰「主公說的不錯,幽州牧劉虞離開以後,沒了桎梏徹底掌控幽州軍的公孫瓚,在實力方面僅次于袁紹。」

「不過」劉曄稍微賣了一個關子,許是這幾日听書听多了沾染了說書先生的習氣,喝了一口西域葡萄美酒︰「不過這兩人都做不了這足足九州之地的主人,極有可能被曹操渾水模魚鑽了空子。」

曹操?二皇子劉曄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曹操文韜武略倒是不俗,就是家世過于一般,打仗離不開錢糧兵三字,沒有雄厚的家世支撐,無錢無糧無兵,有再高的才能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這也就罷了,曹操還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出身不好,宦官之後,倘若天底下的世家望族別無他選只能選擇他曹操,自然會不遺余力的支持曹操。

但是在曹操前面還有袁紹,還有公孫瓚,還有袁術,袁遺、劉岱、孔,徐州牧陶謙雖然是寒門出身卻也比曹操好的多。

似是看出了主公的疑惑,劉曄只是說出了一個名字,便讓二皇子劉協心悅誠服。

「荀彧。」

是啊,一個荀彧勝過千百先天條件,曹操的文韜武略又遠勝袁紹袁術這些身世貴比天潢貴冑的世家子太多,中原月復地的主人當是歸曹操所有。

想起曾經一起激昂慷慨飲酒賦詩高呼匡扶漢室的荀彧,劉曄眼中的神光黯淡了許多,曾是可以托妻獻子的刎頸之交,現在已經是陌路人了。

不能說誰對誰錯,只是大家走的道路不同罷了,可是當曹操真的大權在握,真的能還政于皇室?

劉曄知曉這個可能極小,不過正如荀彧兄長能讓曹操月兌穎而出,以兄長的才能應該壓制的住曹操,讓那個極小的可能變成順理成章。

談論了這麼多,二皇子劉協卻沒去詢問自己應該佔據哪里,問了也是廢話,過不了幾天就要下去陪娘親和父皇了,詢問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不過此時就像是看書看到了精彩紛呈的關鍵之處,忍不住詢問道︰「那麼蜀地的主人會是誰?」

劉曄再次說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名諱,就像是突然說某個乞丐明天就會做皇帝一般,說出這個名字以後,語氣越發的不咸不淡了︰「主公可想做皇帝?」

剛喝下一口西域葡萄美酒的二皇子劉協,差點沒被嗆死︰「咳咳先生先生說什麼。」

劉曄霍然起身,拔出了三公太尉的腰間,笑容漸起︰「皇帝陛下退到關西長安已經是板上釘釘了,只不過一直沒敲定一個擋箭牌人選,這才遲遲沒有行動,這也是主公能夠活到現在的原因。」

「少府劉虞、荊州劉表、蜀中劉焉、揚州劉繇、包括豫州的劉岱都是有希望,可他們終究不是先帝之子,名不正言不順。」

「至于為何能夠排在主公前面,主公被殺的可能也很高,原因在于主公羽翼豐滿,難以控制,一旦主公登上了皇位難免出現什麼差池。」

終于緩過神來的二皇子劉協,終于明白子揚先生為什麼會穿這麼一身不倫不類的衣服了,為何會談論這些不合時宜的天下大勢了,幫助自己理清這座天下未來的局勢。

還沒等他開口阻攔,只听‘噗’的,那柄太尉佩劍以一種驚人的決絕速度,在白皙的脖子上劃開了一條血線。

二皇子劉協驀地別過了頭,面向窗外寒風呼嘯的大雪,閉上雙眼,手指死死捏住衣角。

身體顫抖。

身後則是一具面帶笑意的溫熱尸體。

這位世間公認足以比肩荀彧郭嘉的稷下大才,一腔熱血,一腔足以力挽狂瀾匡扶漢室經世濟民的熱血。

只能灑在一間不見日月的牢房之內。(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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