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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後金之亂(四)

一把匕,無聲地掉落在如浪翻涌的草地上。

正是這把飛擲而出的匕,將豪格凶猛砍下的順刀,生生擊開。

豪格大驚,還未來得及反應,六名身穿普通女真旗民服裝的壯漢,忽地從不遠處的一片樹林中閃身而出,在一名手執精鋼翎刀的大漢率領之下,向豪格直沖過來。

猝不及防的豪格,使出全力,方擋住那大漢劈頭而來的凶猛一擊,他定楮一看,不由得更是大驚失色︰「額弼綸,竟然是你!」

「哼,你這個殺妻惡棍,老子要取了你的狗命!」

濃虯長臉,一雙虎眼炯炯有神的原正藍旗甲喇額真額弼綸,大喝一聲,更不答話,直直欺步向前,復是凶狠一刀,向豪格當頭猛砍過來。

「當!」

兩把雪亮的腰刀急架過來,擋住了他的凶狠一擊,在終于反應過來的一眾侍衛死命抵擋下,豪格好不容易方從額弼綸刀下狼狽逃出。

豪格的o名侍衛,很快便與額弼綸等六人混戰一團。

听得刀劍相擊的砍殺聲四處響起,卓那希猛地睜開眼,迷茫驚惶的她,還未來得及叫出聲,就听得一聲低喝︰「卓那希,快跟我走!」

隨後,她被額弼綸猛地拉起,夾于腋下,快步向遠處的樹林逃去。

他們身後,傳來了豪格暴怒的聲音︰「追上他們,把這些混蛋統統宰了!」

留下來的名壯漢死命搏殺,拼死擋住每一個想向前追的侍衛。

名壯漢終于寡不敵眾,一個接一個全部倒地身亡,此時,額弼綸已帶著卓那希逃遠了。

豪格恨恨地怒視剩下的十名各自帶傷的侍衛,忍不住大聲罵道︰「廢物!垃圾!本貝勒養你們何用!你們o人,圍攻他們6個,竟然還讓額弼綸這廝跑了!你們就是一群廢物!」

侍衛們跪伏于地,大氣也不敢出,一聲不吭地任由豪格責罵。

豪格急回府,迅將情況稟告皇太極。

皇太極亦是大驚,立刻下令盛京全城戒嚴,著令一眾親兵以及巡城兵馬,將城內城外仔細搜查,務必要找出這二人。

讓豪格等人沒想到的是,全城兵馬聲勢浩大地找了三天,這二人卻仿佛人間蒸了一般,竟連個影子都未見到。

焦灼地等待查找消息的豪格,怎麼也不會想到,此時他正四處擒拿的額弼綸與卓那希,卻躲在瓖紅旗固山額真岳府中一間密室內。

這三天,他們一直躲在這里。

在這間密室里,卓那希了解到了額弼綸來到盛京解救她的簡略經過。

原來,岳在出征莊河城前,就得到皇太極的暗示,要他處理掉自已的妻子,莽古濟的長女阿木沙禮。

岳的處理辦法是拖延與裝糊涂,不過他也知道,自已的妻子阿木沙禮,可以因為自已的努力得到保全,但豪格的妻子卓那希,這名莽古濟的小女兒,只怕已是危在旦夕了。

那個權欲薰心的豪格,必然會為保住繼承人的位置,而堅決地要殺掉卓那希,以此向他那個心狠手辣的父汗表明心志。

憂心忡忡的岳,接受了朝廷要他帶兵攻下額弼綸駐守的莊河城的軍令後,猛然想道,為何不讓這個堂弟額弼綸,去救卓那希呢。

額弼綸,這個豪爽耿直武藝高強的堂弟,同樣也是岳極欣賞的人物,他不忍心對這名與自已向來親近的堂弟下手。

岳一路思慮,心下便是主意已定。

于是,瓖紅旗固山額真岳在攻佔莊河城後,面對只剩下最後幾名侍衛和數百名殘余軍隊的額弼綸,岳親自沖上前去,抵著他耳邊低喝道︰「額弼綸,你乃是叔父莽古爾泰僅存之後人,若在此處徒死,復有何益!你且投降,我自有安排!」

本已打算拼死一戰的額弼綸,聞岳之言,知其有何全自已之心。乃長嘆一聲,便下令屬下停止抵抗,棄械投降。

在一間誰也不許進來的房間中,面色沉重的岳,低低地告訴額弼綸,可讓他與他手下那幾名親隨侍衛,趕緊換上普通旗民的衣服,跟隨他的軍隊回盛京。

「岳,你不拿我的頭顱去向那皇太極邀功,這般行事,卻是為何?」額弼倫十分不解。

岳苦笑一聲,輕嘆道︰「我岳,向來不是喜歡拿親族兄弟的腦袋,去請功邀賞的無恥之輩!我這般做,一方面是希望救下你,另一方面,卻是希望你替我出面,去救一個人。」

「哦,救誰?」

「我妻子的妹妹,你親姑姑的小女兒,卓那希。」

岳告訴震驚不已的額弼綸,卓那希現在,估計很快便可能會被豪格所殺。而岳自已,不方便親自出面去救她,但失蹤處理的額弼綸,卻正好可以在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成為營救行動的主角。

額弼綸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

這個和自已一樣,近乎失去了一切,猶如待宰殺的羔羊般的小堂妹卓那希,就算岳不說,額弼綸也要拼上性命去救她。因為,從小寄養在姑姑莽古濟家的額弼綸,對自已的這位小堂妹,感情很深,而且他也想通過救出卓那希,保住姑姑莽古濟的最後一骨血,也算是報答了姑姑從小養育的恩情。

隨後,額弼綸與那幾名護衛,換上普通旗民的衣服,人不知鬼不覺地悄悄返回沈陽,潛藏在岳府中。

岳與額弼綸商議,那豪格,定會在最近這幾天,將卓那希帶到野外殺掉。

因為豪格的府邸,是新近興建的,按女真族的觀,在新房子中殺人,則死者的魂魄會因為沒有宅神的鎮壓,而對主人不利。

于是,額弼綸和那幾名親隨侍衛,裝成普通的旗民,多日來遠遠地在豪格門外苦守,四天後,終于見到豪格將卓那希帶出。

一行人一路悄悄跟隨他們,來到了那塊野地上,在豪格險些將卓那希殺掉之前,額弼綸飛刀擊開豪格的順刀,隨後拼死將她救出。接著,在岳托派出的親信接應下,迅逃回了岳的密室內。

額弼綸用名忠誠衛士的全部死亡,和自已身上好幾處的刀傷,換來了卓那希的死里逃生。

額弼綸說完經過,卓那希一把沖過來,抱著堂哥額弼綸放聲痛哭。

淚流滿面的她,不知道是為自已的逃出生天而慶幸,還是為自已的坎坷命運而哀傷,抑或為曾經的丈夫豪格那絕情殘忍而痛恨。

兩個人都知道,躲在這里,只是權宜之計,而往後的命運,又有誰能知道會如何呢。

第三天的晚上,進得密室的岳一臉愁容,看著眼前刀傷之處猶在滲血的額弼綸,和依然一臉驚惶的卓那希,岳長長地嘆了口氣。

長久的沉默之後,岳開口道︰「現城里正在大肆搜捕你們,故我卻不能再把你們留在我這了。」

額弼綸眉頭緊皺,低低地說道︰「是不是皇太極開始懷疑堂兄了?」

岳沉重的了頭︰「正是,前幾救出卓那希後,豪格便懷疑我可能與你有勾結。畢竟當日我攻下莊河城後,未曾抓到你,這足以讓皇太極對我疑心大動。現在你突然出現在沈陽,又把卓那希救出,這般動作,足以震驚整個盛京。」

岳嘆了口氣,接著說道︰「現在全城已大搜三日,都未尋見你們,皇太極與豪格定然更疑你二人是藏于我府上。看今天的態勢,最遲明天,皇太極定會派人來我府中進行一番大搜查,故你二人在此再難容身,需得連夜離開。」

卓那希怯怯地問道︰「姐夫,那我們要逃到哪里去呢」

岳一臉心疼地看著這個如綿羊般順從與可憐的女子,跳躍的油燈出昏黃的燈光,映出他那瘦長的臉上,滿滿的迷茫與痛苦。

「卓那希,以為兄看來,于今之計,你們只有去投明國,方可有有一條活路。」

「啊,要去投明國?」

卓那希出輕聲的驚叫,額弼綸的眉頭則皺得更緊。

「對,只有投明國,才是唯一出路。我反復思慮過,你們留在金國或去投蒙古,皆會危險重重。萬一有人認出,後果皆不堪設想。而明國土地廣大,地域寬廣,亦無人認得你們,故唯有往投明朝,找一偏僻之地隱名埋姓生活,方可安穩活命。」

「堂兄,你之安排,我亦明白你的苦心。只是,我等現在困于沈陽,如何才能前往明境?」額弼綸急急問道。

「這你放心,我已安排親信帶隊,讓你們假扮瓖紅旗軍士連夜出城,隨後一路南下至營口,在那邊有些明國的走私商船,你們可搭乘船只前往明國。」岳皺著眉頭,快地說道。

額弼綸站起身來,俯身一拜,沉聲道︰「如此甚好,我二人多謝堂兄安排。」

「姐夫,我想出前,去見見姐姐。「卓那希哀聲道。

「阿木沙禮現在已被我轉移出府,你們沒時間相見了。卓那希,現在局勢萬分險惡,不是傷感的時候,日後,如有機緣,我們還會相見的。」岳說完,微微轉過臉去,眼中,明顯有淚光。

兩行晶瑩的眼淚從卓那希眼中流出,她默默地拭去,隨後一聲不吭地和額弼綸一樣,換上了岳拿過來的瓖紅旗軍士衣服。

沉沉夜色中,由岳一名親信帶隊,以執行軍務為由,一行人馬急急出城而去。

站在門外的岳,望著這一小隊人馬消失在夜幕中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果然,不出岳所料,第二天一早,豪格親自帶著軍兵,來到岳府上,立刻開始大肆搜查。

由于岳已有準備,豪格等人,當然一無所獲。

豪格冷冷地凝視著一臉毫無表情的岳,心下惱怒異常。

他敢斷定,這個外表假裝平靜的岳,決不可能與那兩名逃走的額弼綸與卓那希毫無牽扯。

「堂兄,我希望你能好好權量利蔽,不要為了兩名逃犯,而誤了自已前程。」

豪格在收兵出府之前,在門口站住,冷冷地對岳說道。

「和碩貝勒此話差矣,岳如現此二人,定會將其執拿至刑部,焉敢私藏。」岳臉帶冷笑,平靜地回答道。

「哼!岳,告訴你,你先別得意得太早!總有一天,你會為自已的決定,付出慘痛代價!」

豪格狠狠地盯著他,咬牙丟下這句話,轉身招呼那一大群軍兵離開。

「岳恭送和碩貝勒。」岳向氣鼓鼓轉身離開的豪格拱手至禮。

見得豪格等人走遠,岳落寞地站在門口,一臉悲涼無奈之色。

豪格返回後,立刻向皇太極稟報這次一無所獲的搜查結果。

他大罵岳現在勢力壯大,竟敢對朝廷諭令陽奉陰違。實在是對大汗對朝廷居心卜測,包藏禍心。

「請父汗下令,將那岳抓入獄中,嚴加審訊,孩兒就不信,從他的狗嘴里,挎問不出實情來!」豪格恨恨地請命道。

皇太極一臉冷峻地听完豪格惱怒地匯報,卻冷笑著搖了搖頭。

他淡淡地對豪格說道︰「豪格,你做事實在不冷靜,太過毛躁。岳好歹也是瓖紅旗主,豈可輕抓。你現在所說的皆無實據,父汗不能僅憑你一面假想之詞,去拿岳問責。」

「可是汗阿瑪,那岳攻下莊河城,卻未能擒住額弼綸,此事便極可疑。現在額弼綸竟能來到盛京城中奪走卓那希,如果沒有岳暗助,孩兒實不敢相信,這額弼綸能如此猖狂。現在雖無實據,但岳此人這般目無朝廷,父汗決不可輕輕放過啊!」豪格急急而道。

皇太長嘆了口氣,緩緩說道︰「豪格,你莫以為,父汗真的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你所說的,父汗心下亦皆想到。只是父汗要告訴你,有些事,是能說不能做,而有些事,是能做不能說的。」

「那父汗之意是?」

「哼,那岳既暗地違抗朝廷諭令,不肯誅殺阿木沙禮這個謀逆余黨,又兼有縱放額弼綸與卓那希的嫌疑。那麼,父汗可以告訴你,他的前程到頭了。父汗自會暗中對他進行處罰,讓他為他的反逆之舉付出沉重的代價。而且,本汗要如鈍刀子割肉一般,要他好好享受下被人暗中整治,是個什麼滋味!」

皇太極冷冷地說完,細眯眼中,兩道陰狠冰寒的目光直透而出。

史實上,岳最後,確是死于皇太極的迫害。

自他不肯殺掉妻子阿木沙禮後,此後便連接被降爵,降祿,罰銀,奪牛錄,最終在第三次入關侵明之戰中,本來就生病未愈的岳,被強令去山東疫情深重之地,並不得擅自更改進軍線路,最終感染天花含恨而死。

四天後,一路縱馬疾行的額弼綸一行人,終于來到營口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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