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水花亂濺,李嘯與王義守二人打馬沖過大凌河南岸,繼續向南馳騁。
李嘯心下稍覺放松。忽然,他听到腳下的大地似乎響起了細微的震動,隨即耳邊有細小的馬蹄聲綿密響起。
操,韃子追上來了!
李嘯驀然回頭,隱約見大凌河北岸處,影影綽綽地涌現了大隊韃子哨騎,有如一群花花綠綠的小,正向自已的方向快速移動。
「副隊,韃子追兵來了,至少有二十多騎!」王義守手搭涼棚回望,聲音顫抖地說道。
「不管那麼多,盡快跑到小凌河驛!」李嘯對王義守大聲吼道。
茫茫曠野上,雙馬一齊狂奔,馬背上的汗水有如一層細小的金砂般在陽光下閃著金光,翻飛的馬蹄不時掀起地上的雜草,一團團地向後拋去。
越來越熱的風從臉頰邊疾掠過而過,李嘯感覺嘴唇焦燥得幾乎粘在了一起,喉嚨干得幾乎可以冒火,眼楮也被熱風吹得難于睜開。
只是他卻絲毫不敢稍微降低踏雪的奔跑速度。
想從這一大群韃子哨騎的追擊中逃跑,那是沒有任何時間可以放松。也許,哪怕是幾秒鐘的喘息,都將是生與死的差距。
尤其是自已的座騎上,還馱著昏迷的陳猴子。
只要他還在呼吸,李嘯便絕不會拋棄自已的兄弟。
只是即便如此盡力奔逃,承載著兩人重量的踏雪,速度卻是難得快起來。李嘯可以漸漸听到耳邊的傳來的隆隆馬蹄聲越來越響。
相比身後緊追不舍的韃子,李嘯更擔心一旁正盡量跟上自已步伐的王義守。
他不時用一種擔憂的眼神向他瞥去,可以清楚地看到,王義守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他的眼皮似乎極為沉重一般,用盡全力方可睜開雙目,眼神卻越來越散亂迷蒙。
李嘯知道,肩部與大腿均中了箭的王義守,跟著自已一路狂逃,流血過多的他,精力已近耗竭,不知道他還能堅持多久。
「副隊,我沒事,能堅持住……」王義守看懂了李嘯的眼神,咬牙說道。
「好樣的!一定要堅持住,到了小凌河驛,再與這群韃子決一死戰!」李嘯大聲給他打氣。
這樣緊張的你追我逃中,李嘯忘記了時間,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反復閃現,一定要趕到小凌河驛,一定要趕到小凌河驛,一定要……
不知跑了多久,在周圍的事物開始呈現一種暗沉的暖色調時,視線的盡頭,終于出現了一座灰濛濛的矗立在陡坡上的一個破敗小堡。
小凌河驛,終于近在眼前了!
與此同時,一根箭矢來著尖銳的嘯音,從李嘯耳邊劃過。
狗入的韃子終于追上了他們!
「義守,盡力奔過去,我們快到了!」李嘯大吼起來。
他沒有听到王義守的回答。
此時的王義守在看到前頭出現的小凌河驛時,終于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
他軟軟地趴在馬背上,臉深深地埋入馬鬃之中,幸得雙手下意識地摟住了馬脖子,同時雙腳夾緊了馬肚,方未得馬上掉落。
李嘯一咬牙,向王義守的坐騎貼過去,一把扯住了韁繩,帶著馱著王義守的這匹坐騎,一並向小凌河驛狂奔而去。
在一根又一根疾掠而來箭矢呼嘯聲中,李嘯瘋狂地猛磕馬肚,踏雪一聲長嘶,拼盡全力全速撒蹄疾奔。
又一根精鋼箭矢,發出一聲輕微的獰笑,從李嘯牽著王義守坐騎的左手邊尖嘯而過。
銳利的三稜箭尖,掠過李嘯的左手的精鋼掌擋邊緣,在他的手背上犁出一條深深的血溝!
李嘯拼力咬牙,忍住疼痛,更加抓緊了馱著王義守的從騎,雙馬一同奔上了上小凌河驛的那條廢棄小路。
李嘯帶著雙馬沖入小凌河驛,立刻從馬背上跳下來,將兩匹馬牽到一個死角位置系牢。
昏迷的陳猴子和王義守,則被李嘯迅速地平躺著放在另一處。
李嘯隨後迅速地半蹲在一堵斷牆的堞口後,對著正迅速向小凌河驛沖來的韃騎,吱吱輕響著拉開了奪魄弓。
他看清了,所來的韃騎共有二十六七騎,由一名拔什庫領隊,其中還有一名身著青衫馬褂如同漢人通事一般模樣的人。
一名騎匹青馬的馬甲兵一馬當先,嘴中吼叫著,便向上坡的小道沖來。
「嗖!」
李嘯手中的奪魄弓一聲 的輕響,一只精鋼雕翎箭矢便向這名韃子胸口疾射而去!
這名韃子覷得真切,連忙縮身下趴于馬背之上,李嘯射來的箭矢貼著他的肩口呼嘯飛過。
嚇得臉無血色的馬甲兵還未來得及喘口氣,又是一根凶狠的精鋼箭矢鳴嘯飛來,卻是一下射穿了戰馬的脖子,箭頭帶著一股 起的馬血,從馬脖後面凶狠透出。
中箭的戰馬發出一聲長長的悲鳴,前蹄高高揚起,隨即向一旁猛地栽下,沉重的馬身,將這名馬甲兵被壓的大腿腿骨生生砸斷!
馬甲兵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痛極的他,雙手在空中胡亂抓舞。
一名馬甲兵與另一名步甲兵見狀,立刻一同縱馬過來,試圖將這名堵在這個狹窄的上坡小路上的步甲兵拖出。
「嗖!」
「嗖!」
李嘯這邊,又是兩箭連珠而發。
馬甲兵的脖子,被精鋼雕翎箭矢一擊射穿,此箭力量極大,馬甲兵脖子處只留得箭尾的翎羽猶在外面,箭頭與箭桿均從脖子後面猛地鑽出。巨大的沖擊力,將他從馬上一把掀下來,馬甲兵在坡上打了兩個滾後,便一動不動了,只有脖子上的中箭處,還在汩汩地冒血。
另一名步甲兵則被李嘯射中了的大腿,他大聲慘叫起來,忍著巨痛,掉轉馬頭便往後逃去。
一根發出歡快鳴叫的箭矢追上了他,「奪」的一聲悶響,凌厲的箭尖從他後背凶狠地鑽入,又從他胸口直透而出,帶出大團的血霧。
步甲兵搖晃了兩下,從馬背上倒栽而下,再無動彈。
李嘯的連發連中,讓率著這二十七騎韃子而來的那名拔什庫圖賴,怒中中燒。
這個可惡的尼堪,憑借居高臨下的優勢,在這段距離內,他可以憑硬弓重箭射到自已這些軍士,而處于仰攻位置上的自已,卻難于與他對射。
李嘯清楚地看到,在自已這連番射擊得手後,韃騎中一名拔什庫模樣的人大喝了一聲,所有的韃騎一並止住,再無人敢上前。
那名拔什庫又一聲吼叫,一名漢人通事模樣的人,顫顫地向他行了個禮後,打馬走前幾步,對李嘯用漢話大聲喊道︰「明軍好漢!且莫開弓,我圖賴隊長有話對你說。」
李嘯心下冷笑,大聲回道︰「狗韃子,要戰便戰,說恁多鳥話作甚,爺爺我沒心情听你聒噪!」
那漢人通事听完李嘯的斥叱,卻並不以為意,連連喊道︰「好漢!且听我一言,有道是識時務者為俊杰,現在你等已被圍于孤堡,插翅亦是難逃,何必再與我軍苦苦相斗。我圖賴隊長對你這武藝箭術頗為欣賞,若你識時務,立刻歸降,圖賴隊長可既往不咎,並向牛錄額真大人大力引薦。」
李嘯聞言,大笑起來,也大聲對那名漢人通事喊道︰「狗奴才!你這辱沒祖宗為韃子效力的貨色,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已這金錢鼠尾的丑樣,還敢來勸爺爺歸降!呸,你們就死了這條心吧,爺爺我是生是漢人,死為漢鬼,豈可向韃子丑類投降共事!廢說休說,今日定要與你等血戰到底!」
漢人通事一臉羞慚,縱馬歸隊後,立刻向拔什庫圖賴低語了一番。
圖賴大怒,他向左右怒喝了一句,所有的韃騎紛紛下馬,然後開始仰天拋射。
見箭矢紛紛拋射而來,李嘯心下一凜,卻隨之釋然。
他知道,這小凌河驛地勢偏高,敵軍距離又遠,縱然人多並連番拋射,卻並沒有什麼效果。
其實圖賴亦是無奈,這般遠距離的仰攻,除了拋射可及,復有何法。
果然,大部分箭矢被牆壁與屋頂所擋,只有少數箭矢鑽入堡內,卻是力道已失,沒什麼實質性的威脅。
只有兩只箭矢射到了李嘯,一只射在他胸口掩心鏡上,叮地一聲地彈開了。另一只則擦著他的肩甲而過,在白漆精鋼甲片上劃出細小的劃痕。
韃子們只拋射了六輪多些,便被拔什庫圖賴喝止。
他看得到,再這樣射下去,也難于對李嘯造成實質性的傷害,純粹是浪費箭矢罷了。
怒火中燒的圖賴咬牙切齒,卻有種無計可施的感覺。
他恨恨地看著那個站在射擊的堞口處,一臉冷笑的李嘯,心里極想把這個可惡的尼堪撕成碎片。
「這個尼堪竟是何人?如何穿得我軍之白擺牙喇兵盔甲,又武藝這般之好?」圖賴眼神復雜,自言自語道。
「主子,此人來歷,恐無人能知,但此人武藝箭術這般出色,已殺我軍將士多人,如不除之,必留後患!以在下之見,不若我軍一齊縱馬攻上堡去,那明狗子孤身一人,定然顧此失彼,我等沖上堡後,一並攻殺,卻可把此人斬成肉醬!」
漢人通事在一旁接過話來,他臉色陰狠地用手掌作了個向下猛劈的動作。
圖賴沒有吭聲。
他那典型的女真人瘦長形臉上,眉毛擠成一團,顯然在仔細思考,這樣的強攻會給自已的隊伍造成多大的損傷。
這三個明軍尼堪,共已殺了8名後金的將士了,另有那個步甲兵被馬壓斷了腿,已是重傷,看樣子亦是難活,而自已這邊竟然連他們一人都未殺得,只不過讓其中兩個明軍暫時失去了戰斗力而已。
這樣的慘敗,是圖賴從未遇到過的。
恥辱啊恥辱!
只是圖賴並沒有被心中的仇恨沖昏了理智,他心下計算得很清楚,按剛才這三名韃子的試探,那麼,若真要全部沖上小凌河驛並斬殺李嘯的話,他至少還要付出7或8名韃子的代價,也許還會更多。
用這麼多後金精銳的軍士的寶貴生命,去換一個不知道哪里來的明軍尼堪的狗命,這樣的代價,未免過于沉重。
在圖賴心下焦慮猶豫不決之際,周圍的環境漸漸地開始越來越黑,濃稠的烏雲不知何時已滿布天空,並響起了隱隱的雷聲。
夏日的天氣,說變就變,一場大雨,馬上就要到來了。
圖賴仰頭看天,臉上神色愈發迷茫。
「主子,如若不戰,不如就此撤兵,現在天色已黑,待到下起雨來,淋濕了弓箭,我等更加被動。」漢人通事又急急建言道。
圖賴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眼神明顯黯淡。
天色更加黑沉,一道粗大的閃電當空劃過,銅錢大的雨開始密集瘋狂砸落,天地之間剎時被嘩嘩的雨聲填滿。
「主子……」被雨淋得幾乎睜不開眼的漢人通事,嘴唇囁嚅。
圖賴輕嘆了一口氣,話語低沉︰「傳我命令,趁此雨大天黑之際,迅速搶出三名軍士尸體,然後全軍回撤。」
「!」
有黑暗與大雨為掩護,三名韃子軍士的尸體很快順利搶回。
圖賴眼中滿懷恨意地回望了一眼,對面與這黑沉的雨夜溶為一體的小凌河驛,已難于看清。
隨後,圖賴率先縱馬而去。
「漢狗,且莫得意,總有一天,我圖賴要親手斬下你的狗頭!」
暴雨中回返的圖賴,眼神陰狠可怕,心下反復念叨著這句話……
置身一片黑暗中的李嘯,伸手難見五指,耳邊全是嘩嘩的雨聲。
他突然全身癱軟地靠著牆滑下,放開了弓箭,大口喘氣。
終于可以稍微放松下了。
這樣黑沉的暴雨之中,那些韃子不起火把,絕無可能再攻上來,李嘯得到了難得喘息之機。
他先伸手到堞口外,雙手掬盛了一大捧雨水,然後仰脖咕咚咕咚喝下,滋潤了一下干得冒火的嘴唇與喉嚨,然後從懷里模出一個帶著體溫的干硬面餅,大口地嚼著。
他的臉上,突然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王義守蘇醒過來的申吟聲,傳入了李嘯的耳朵。
這震動天地的狂風暴雨,竟將皆已昏迷的王義守從昏迷中喚醒。
暴雨整整下了一個時辰方息。
雨停後,空中的烏雲被涼爽的夜風吹散,明亮皎潔的月光溫柔地滿布大地,各種不知名的蟲兒開始悅耳地鳴叫,卻讓周圍的環境更顯一片寂靜。
李嘯從射擊的堞口往外細看,哪里還有韃子的影子。坡前的韃子尸體,也皆已清走不見。
「義守,韃子跑了,為防有變,我們立即返回。」李嘯激動地拍了拍王義守的肩膀。
王義守用力了頭,已經喝過水吃過面餅的他,盡管還是神情憔悴臉色蒼白,卻已是恢復了些氣力,行動無礙。
他立刻站起身來,與李嘯一同騎馬出發。
如同白天逃回的安排一樣,王義守帶著韃子首級,而那依然昏迷的陳猴子,則由李嘯帶走。
月色溶溶,兩人分乘馬匹,在縱馬奔跑了約一個時辰後,來到了小凌河邊。
下過暴雨的小凌河,已是河水暴漲,洶涌咆哮,再無淺灘可過。
「副隊,我們可沿河而上,至左屯衛大流堡前,卻有一段石橋可過。」王義守提醒李嘯。
「很好,就听你的。」李嘯回答道。
快天亮之時,兩人終于到了左屯衛大流堡前面,然後從石橋處過河,到了小凌河南岸。
「副隊,我等現在返回中屯所麼?」
「不,猴子一路未醒,恐不得再拖,需得趕緊找大夫救治,我們直去錦州城!」
李嘯說完,雙腿猛地擊磕馬肚,踏雪一聲長長地嘶叫,縱蹄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