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又一年,錢淺每隔幾個月就會去一趟陰泉,在陰泉邊住幾天,對著翻騰的泉水說說話。她不知道道長能不能听到她的話,但她把自己想說的都說給了泉水听。
一年又一年,凶劍都陪著她過來,他也要嘮嘮叨叨的跟道長說會兒話。
最開始的一年,凶劍每天都小心翼翼的看著錢淺,她走到哪里凶劍就跟到哪里。直到錢淺有一天問,他才小小聲的答應︰「我怕你跟我媽一樣,你那麼愛我弟弟。」
「原來你知道,」錢淺沖他笑了笑︰「我還以為我隱藏得不錯。」
「是隱藏的不錯,一般人很難發現。」凶劍點點頭︰「就像我弟弟一樣。我是你養的植物,對你的情緒變化總是更敏感。」
「你說什麼?」錢淺扭頭望著凶劍的眼楮︰「就像你弟弟一樣?」
「對啊。」凶劍點點頭︰「我弟弟這輩子最愛的人就是你,我以前問過他,既然喜歡為什麼不說,他之前跟我說不想你和汪家有什麼牽扯,我信了。我和他……早早決定讓汪家絕嗣,他覺得你應該有更好的選擇。現在想想,這其實只是原因之一吧,更重要的是,他早就已經決定自己去祭泉,所以不敢跟你有太深的糾葛,怕你會受不了……」
「嗯!」錢淺沉默了一瞬,最終平靜的點點頭︰「像是他會做的事。」
這個反應出乎凶劍和7788的意料,他們一個坐在系統空間,一個坐在錢淺對面,卻露出一模一樣的表情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她。
「錢……錢串子,」7788半天之後才翻著眼皮想出了一個安慰錢淺的理由︰「你老公是游客,在陰泉被縛靈也不會受傷害的,只是被固定能量體而已,時間一到他會自動被系統召回了,出不了問題,最多情緒受點影響。」
「我知道。」錢淺聲音黯然地答道︰「所以我想多花時間陪陪他,哪怕他看不見、听不到也一樣。」
「宣宣……」凶劍的表情比7788還要小心翼翼︰「你千萬不要想不開,念淺讓我好好照顧你。」
「放心吧不會的。」錢淺搖搖頭︰「我能照顧好自己,不會讓他擔心。任何時候,我都不會做讓他擔心的事,不論他在哪里,能不能看到我,能不能听到我說話,我都會好好的,一直讓他放心。」
「那就好……」凶劍不再說話,但表情看起來卻不怎麼放心。
幾年過去,錢淺的年歲漸長,她那個經年不見的爹大約因為多年沒再有過孩子,終于想起了自己還有個女兒。
林嘉琪找到了錢淺,開門見山的表達了他的意見,希望錢淺能招贅個上門女婿,生兒育女,錢淺一口拒絕了。林家,早該和汪家一樣絕嗣。
「宣宣,」一直跟著錢淺生活在林家大宅的凶劍在她被林嘉琪騷擾過多次之後提出了建議︰「嫁吧,找個人嫁了,你爸就不會沒完沒了的騷擾你了。」
「除了他,我誰也不想嫁。」錢淺搖搖頭拒絕了凶劍的建議。
「我弟弟,他還真是個矛盾的人。」凶劍低著頭半天沒說話,最後突然笑了起來︰「你知道嗎?當年我咬了你,他狠狠揍了我。我認了主,自然會對主人生出依戀,而主人對于自己的植物產生好感也很正常,我猜他怕你喜歡我。他怕,怕我把你拖進汪家這一潭爛泥里,但他自己卻忍不住對你的渴望,找各種理由說服自己,賴在你身邊,你說是不是很矛盾?」
「是啊。」錢淺也笑了︰「過幾天我們進山,你可以說給他听。」
「你怨過我嗎?」凶劍突然開口問道︰「這麼多年過去,我一直沒問過。當年祭泉的應該是我,我弟弟他是為了我才拋下了你。」
「這是他的選擇。」錢淺毫不猶豫的答道︰「我尊重他的選擇,他做出的決定,我不會抱怨。我了解他,你也應該了解他。當年就算是你去祭泉,他這一輩子也無法安心享受今後的人生。他不能忍受自己的幸福是建立在血親哥哥的犧牲之上。」
「我是個妖靈。」凶劍語氣頹然的答道。
「那也是他的哥哥。」錢淺拍了拍凶劍的肩膀︰「與他相依為命三十幾年的哥哥。你們是一個媽生的,是真正的親兄弟,在他心里,你就是他哥哥。」
「是啊!」凶劍用一只手捂住臉,微微嘆息︰「他是我唯一的弟弟……」
「我不會怨你。」錢淺長久沉默之後問道︰「你……後悔了嗎?如果你不答應汪家老頭子的要求,現在你還是天生天養的銀杏木靈,也許活得更開心。」
「怎麼會後悔。」凶劍搖搖頭︰「做人雖然煩惱多,但是我有了血親的弟弟,還有你。」
一年又一年,錢淺還是執著的每隔一段時間去陰泉,對著水潭中那根石柱匯報一下最近的生活,順便嘮叨嘮叨自己想說的話。7788的監控上,游客的標記都還在,代表他還沒有走,只要他還在,錢淺就會陪著他。
日子如流水而過,錢淺漸漸老了,她沒有身負妖靈的凶劍強悍,身體一年不如一年,連城隍大人都開始嫌棄她太老,準許她可以不再繼續念經兼打工了。
結束了與城隍大人的契約,錢淺干脆搬了家,她搬出了林家老宅,直接在山下的小鎮上買了個小房子,這樣她就可以經常去陰泉看看,去跟他說說話。
凶劍還是賴著她,繼續跟她生活在一起,他將自己本體的銀杏樹從林家老宅挖了出來,直接種到了陰泉附近。
錢淺老了、病了,滿頭白發,虛弱到不行,但她還是在凶劍的幫助下隔三差五去陰泉看看,因為他還沒有走,所以她要陪著他。
錢淺的身體其實已經開始衰敗,她甚至用上了「行內人」的手段強留自己的能量體,因為他還沒走,所以她不能走。
終于有一天,7788收到了提示,一名游客離開了。錢淺看了一眼依舊陪在她身邊的凶劍,終于安心的閉上了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