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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僧侶的想法與領主的想法

「本門淨土真宗的要旨,第一便在辯清‘本願力’與‘回向’含義之所在。各宗派無不念經誦佛,但念經誦佛,本質是在做什麼,卻是大有講究。往日有的講究漸修,有的講究頓悟,各有名目,終究月兌不了‘自力’之道。唯有親鸞聖人參透玄機,長于末法俗世之人何以憑空有了自力?其實是自以為是,機緣巧合感應到了阿彌陀佛普度眾生的無邊願力,誤以為是自身造化。誦經無數便定然超月兌嗎?不誦經便定然無法超月兌嗎?不盡然。我派念佛,乃是主張感應他力之後,自然而然的舉動,便如幼童親近父母一般。抑扼心欲而強求修行,路是偏了的。此所謂‘稱名念佛’的道理。再講講何為‘現身不退’……」

長島願證寺的大殿之上,慈眉善目仙風道骨的證意和尚,正在慢條斯理諄諄善誘,為幾個剛入門的年幼弟子講解學問,忽然一個面目凶惡的中年僧人急匆匆走到門口,跪地施禮道了聲「叨擾」。

定楮一看,原來是本門重臣下間賴成。

一向宗同其他扶桑的佛教宗派一樣,有的僧侶專門研究學術,有的僧侶專門負責實務。下間氏就是後者當中的翹楚,多年來沒誕生任何理論家,猛將能吏倒是層出不窮的。

此時下間賴成緊皺雙眉,神色嚴肅,如臨大敵,證意見了亦不免驚訝,連忙穩住心神,對弟子說︰「今日乏了,明日繼續。」

幾個小和尚聞言老實告退。

接著證意才向門外發問︰「坊官何事如此操切?」

下間賴成起身疾走過來,套出懷中疊好的布告展開,呈遞上去,答曰︰「回稟院家,我是听聞織田、瀧川、本多等人,紛紛在尾張海西、伊勢桑名、朝明等各地發布清查土地,新建賬冊的法令。」

「這樣?」證意聞言倒吸涼氣,「他們動手倒也真快!我們還沒來得及,趁亂多佔下幾個村子呢!」

「必須阻止此事!事實上已經有村民委托我們出面阻止了!」下間賴成斬釘截鐵道︰「否則,日後我寺就再難擴張,勢力會被限于川心七島之內。」

「但人家要做這事,也是名正言順啊。」證意搖頭苦惱︰「既然刑部大人以幕府之名給予了知行,他們確實是有檢地之權無疑的,我們有何理由干涉?無緣無故生事,會惹來平手家的怒火,石山也不會支持。」

「若是合法檢地,當然無理由。但是——」下間賴成奸詐一笑,本就凶惡的臉龐更顯猙獰︰「但如果有人在其中勾結奉行,惡意攤派,苛剝百姓,導致民變會如何呢?別忘了年初山城神足氏,就因為這個原因斬首了。」

「坊官的意思是……」證意瞬間明白過來,臉色一下蒼白︰「先刻意誘導民變,然後再站出來主持秩序……這要謀劃成功,固然是好。萬一不幸事泄,那問題可就……可就難以收拾啊!」

「那麼,敢問院家是否甘心,放棄擴張,坐視長島周邊這些土地被各武家牢牢佔據呢?」下間賴成故意如此發問︰「若是您甘心的話,鄙輩區區一介坊官,自然無權置喙。」

「嗯……」證意聞言沉默,游移不決。良久忽然道︰「此事應與賴旦師弟商議才是,他何時能歸?」

「賴旦師兄前往北陸支援物資,牛車走得慢,至少還需……半月左右才能回來。」下間賴成裝模作樣算了一會兒,報出一個不太夸張的數字來。

「半月?不行不行。」證意連連搖頭︰「等那麼久的話,不就等于默認和退讓?村民們會對我們失去信心的。」

「那院家的意思是……」下間賴成做出征詢的姿態。

「就按坊官所言吧!寧願鋌而走險,不可坐以待斃!」證意咬著牙握緊拳頭,輕輕錘在地板上,想了想又補充道︰「我即刻派人聯絡石山,設法早日走通平手家的關系。具體的布置,交給坊官了!」

「明白!請院家放心。」下間賴成伏拜領命。

……

一百五十町(16公里)外,神戶城的二之丸御殿之中,國府盛種忽然冷不丁打了個大大的噴嚏,但毫不在意,只以為是風冷,命人關進了門窗,繼續興致勃勃地投入到工作當中。

他現在正是志得意滿,仕途昌盛呢。

幾年之前,國府盛種只是個微末不足一提的小領主,打不過織田家下跪投降,被分配在信長的兒子信孝手下當與力,于小團體中的地位排在十名開外。

孰料這段時間風雲際會,變幻莫測,不少原本有話語權的人戰死或遭到清洗,一下空出位子來。

國府盛種抓住機會積累了親信武力,又趁平手汎秀討伐伊勢,帶頭站出來組織附近國人豪族,殺死了听命于北家的人,聯名邀請織田信孝復位。借機一舉登上舞台,隱隱成為了鈴鹿、三重、朝明地區的話事人。

畢竟名義上的領主只有軟實力沒有硬手段,不依賴地頭蛇來進行統治是不可能的。

織田信孝很識趣地馬上把檢地大任交給了國府盛種,等于是視為家老重臣了。

由一兩千石知行的中層武士,到十萬石領地的宰輔之位,可謂是個很不錯的發展,日後再繼續隨著主家而水漲船高,也是有機會的。

萬一有機會取代主家就更好不過……

總之可喜可賀。

區區一介土豪,國府盛種並沒太多見識,但經過織田、平手的洗禮,內心也知道,建立深入基層的集權是強軍復國的必要途徑。

因此他對檢地之事十分重視。

當然他也明白,村民們不會輕易听話,需要費一番功夫。針對具體問題,可能分別要以力相挾,以利相誘,以理相勸,以情相動……等等一切的辦法都在考慮之中。

國府盛種權力欲雖越來越重,倒並無借機斂財的打算,仔仔細細擬定章程,不準備沒有留下多少「漂沒」和「耗獻」的空間——當然就算想也未必有那個上下其手的本事就是了。

事實上想到要處理一堆數字,頭皮都發麻了,而且也周邊找不到人來分擔。只能先大致湊活一下,待日後真正實施時,再慢慢調整。

他殫精竭慮,廢寢忘食,用盡了自己並不算多的智力,快速寫出了草案,交給織田信孝批閱。

後者只回了「所言甚善,萬事拜托」這一行字。

不知道是出于絕對的信任呢,還是自知無力才被迫放權呢?

無論怎樣,對此國府盛種深感志得意滿,迅速命人將公告張貼發布出去。

還格外強調,是織田信孝與國府盛種聯署簽名的!

此時也不是沒有人提醒他,注意長島願證寺的舉動,謹防樂極生悲。

不過國府盛種認為這是瞎操心。

他的回應是︰「此番檢地,只在一般鄉村施行,並未絲毫侵犯到任何寺社的不輸不入之權。長島願證寺又有什麼理由感到不快呢?如果當真有所涉及,只能說明他們非法佔據土地,那麼擔心的可不是我。」

在國府盛種看,織田信孝的領主權有平手家背書,便是高枕無憂,區區一向宗和尚,弄不出什麼變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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