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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俠盜(4)

「都告訴你了還有什麼意思。」吳端靠在椅背上,眯著眼楮,看樣子是吃飽了要犯困。

這麼靠了一會兒,他掙扎著坐直了,拍拍肚皮,沮喪道︰「不行,這傷養得我生活奢侈精神腐化,得改,明兒開始我跟你一塊健身……那什麼,不用勸,我心里有數,劇烈運動做不了,簡單的復健運動還是沒問題的。」

閆思弦「哈」了一聲。

「你笑什麼?」

「我就是……一想到你在健身房做廣播體操……哈哈哈……用不用給你放一首時代在召喚……」

「這都被你發現了,我還有個絕招呢。」

「絕招?」

「按太陽穴輪刮眼眶。」

閆思弦︰……

吳端兀自笑了兩聲,提起些精神,繼續剛才的話題道︰「不是我不告訴你,主要是……當年案發的時候,我不過是趙局手底下一個小兵——那時候他還不是趙局,是趙隊,那案子的許多細節我並不清楚……」

「但最後你還是跟這位書記扯上了淵源。」閆思弦道。

「你倒讓我把話說完。」吳端不滿地嘀咕道︰「還說沒憋著篡位。」

閆思弦擺出一臉苦相,「我這不是想著盡快架空你這個支隊長的權利,好讓你提前過上退休生活,爭取0歲之前實現財務和時間雙重自由。」

「我謝謝您。」

「不客氣,叫爸爸就行。」

閆思弦再次給自己嘴巴拉上了拉鏈。

吳端不理他的調侃,繼續道︰「我跟書記扯上淵源,是在他入獄之後,跟之前的案子沒什麼關系。

那時候他已經判了,我為了另外一樁盜竊案件去找過他,確切來說,我去監獄找了好幾個在道上有口碑的竊賊,給他們看了現場照片,又描述了被盜的物品,希望他們能看出來端倪,在作案手法上給警方一些啟發。

當時大概找了十個人?七八個總有的,只有書記看出了端倪。

他很配合,毫不吝嗇地說出了他的發現,沒有任何附加條件。

正因如此,可能是出于某種好感——還有感謝,我後來又去探望過他幾次……」

「不好意思,我插句話。」閆思弦道。「把’好感’這個詞換了——直接去掉也行——罪犯永遠是狡猾的,對他們的同情、欣賞,會成為你的弱點。」

「我承認,嚴格來說,他算得上我的一個弱點。」

閆思弦沒想到吳端會承認得如此痛快,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話了。

吳端繼續講述道︰「後來我們開始談論一些跟案件不想干的事,他教我開鎖技術,自己也從中獲得鍛煉技能的機會——他大概不想這門手藝生疏吧。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麼辦法,反正監獄方面也給他提供了一些便利,比如他的牢房里有象棋、書,甚至還有一套油畫畫具。

哦,對了,我忘了跟你說,他是個才華橫溢的人,繪畫水平能夠以假亂真。有些獄警專門拿他的畫掛回家做為裝飾……他還懂得古董鑒賞……」

「我明白了,」閆思弦若有所思道︰「個人魅力真是個神奇的東西,他能得到這些,除了積極配合你們,為警方破案發光發熱,還因他博得了你們的欣賞。

人們總願意給自己欣賞的人行各種方便。

你這樣描述他,我就放心了。」

「放心?」

「這趟不虛此行,我已經很久沒听說過這麼有趣的人了。」

「那你真該關小黑屋,讀上三個月案宗。」

「這主意不錯,我會考慮的。」閆思弦道︰「繼續,我還是想知道他是怎麼落網的。」

「他偷了不該偷的東西,那東西是一些人的命,那些人比警察狠毒多了,消息也比警察靈通多了……」

「你的意思是,那些人找到了書記,並且威脅到了他的性命?」

「不止威脅,是實質性的傷害。」

「警察都找不到的人,那些人卻能找到,看來他們真的很厲害。」

吳端不置可否。

閆思弦便繼續道︰「我猜猜看,是那種小說里根本不能出現,一出現就有封書風險的人?」

「當然。」

「我非就那麼幾類,我大概能猜到,你繼續。」

吳端並沒有繼續的意思,靠在車窗邊,目光看向窗外道路兩旁光禿禿的樹。

樹雖禿了,盤虯的枝丫有種袒露鋒利的美感。

這樣的枝丫自然是擋不住陽光的,一條條陰影快速從吳端臉頰上掠過,陽光被切割成了小份,像是金燦燦的芒果慕斯蛋糕。

想到甜食,人的心情便會好一些。

吳端輕聲道︰「應該是你出國的第三年吧,也是冬天,墨城發生了一起特大爆炸案。

一間制毒倉庫發生爆炸。

僅僅爆炸不算什麼,關鍵是,二十余名警察葬身火海。

那次行動,緝毒、刑偵聯合辦案,趙隊帶隊,一早就模清了犯罪分子的窩點,原本是穩操勝券的行動,誰知情報有誤,那窩點里竟然藏了爆炸裝置……那些警察……那些幾天前還跟我並肩作戰,在一輛便衣車上蹲點,一起啃干巴面包,喝同一瓶礦泉水的人,瞬間全沒了,有兩個人,至今連尸骨都沒找到。

一支隊犧牲了5人,而且全是骨干力量,全是帶過我的老警察。

趙局原本要親自進廠房的,被緝毒隊長勸了一句。

緝毒隊長說︰我們對制毒環境更熟悉些,還是我們去,萬一有什麼事兒,你在外頭統籌,我放心。

緝毒隊長犧牲了,跟在緝毒警後進去的五名去固定證據的刑警也犧牲了,趙局撿了一條命。跟著趙局在外頭準備接應的我,也撿了一條命。」

閆思弦的手用力握著方向盤,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他少有地沒去思索這一切跟書記的關系,而是全身心地關注吳端所講的事情本身。

他當然知道那次震驚了全國的爆炸,也當然知道吳端保住了命,卻不知吳端曾離葬身火海那樣近。

吳端拍拍閆思弦的肩膀,「都過去了。」

「嗯。」

吳端繼續道︰「我跟你說這些,因為這些事兒跟書記有關。他從我們要抓捕的那個團伙老大那兒偷了東西。確切地說,不能稱之為東西——他偷了一個化學分子式。」

「新型毒(手動分隔)品?」閆思弦問道︰「他偷那東西干什麼?」

「據說是想一勞永逸,跟毒(再次手動分隔)販分成,結果栽了個大跟頭。那些不要命的主兒,怎麼可能坐下跟你談判?更不會講利益拱手相讓。」

「能讓你欣賞的人,我以為有多聰明,看來不過如此。」

「是不過如此,還是另有隱情,我始終想不明白。」吳端道。

「另有隱情?」

「他不該去干那樣的事,那不是他的風格,也不是他的興趣所在。我總覺得他藏了一些事,雖然後來我旁敲側擊,但他對過往始終三緘其口。

不僅他,就連案宗都被上頭調走封存,趙局也不再提起那件事了。」

閆思弦挑挑眉,「意思是,你現在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了唄。」

「你好像很得意。」

「是有那麼點。」

吳端輕笑一聲,「見過書記本尊再說吧……我提醒你一件事,他挺嚇人的。」

「嚇人?」

見到書記本人時,閆思弦覺得吳端的提醒還是很有必要的。他瞬間想到了巴黎聖母院的敲鐘人。

紀山枝,書記,幾年前赫赫有名的大盜,看照片算得上帥的一個中年人,此刻的樣貌不用化妝就能扮演卡西莫多。

他的背佝僂著,臉上的皮膚抽抽巴巴,一只眼楮沒了。

是真的沒了。

上眼皮和下眼皮粘連在一起,眉骨下只有一整塊凹陷的皮膚。

凹陷著,那里面並沒有眼球。

一只耳朵沒了,只有頭側的一個小洞。

這副面貌,是大火灼燒的結果。

他左側的褲管空空如也,兩手倒都在,只不過指頭也被灼燒地粘連在一起。

他拄著拐杖的左手只有一個抽抽巴巴的拳頭,右手也只有半截大拇指還能活動。

這樣一個人,無論出現在哪兒,都會迅速在人群中形成一圈真空。他的外形已是個怪物。

所以他離群索居,在一處鄉鎮邊緣的農舍里居住。

雖然他的外形十分可怖,閆思弦卻並不覺得反感。

因為他干淨,周正。

紀山枝穿著一條咖啡色條絨褲子,亮堂的皮鞋,空著的那條褲管打了一個整整齊齊的結。

上身是黑色圓領毛衣,領口露出了酒紅色的襯衣領子,頭上戴著一頂樣式經典的老頭帽。

見閆思弦盯著自己的衣領,紀山枝道︰「他們都說我穿紅色好看。」

他雖沒有表情——或者說,閆思弦還不習慣去看他的臉,更看不出他臉上扭曲的肌肉組織所傳達的表情——但話里是有笑意的。

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笑意。

閆思弦便也跟著笑了一下。他大概也領略了紀山枝的魅力。

兩人是在縣公安局見到紀山枝的,吳端輕車熟路地辦了手續,將人「提走」。

縣公安局的警察們顯然也不想讓這位面貌奇葩的嫌疑人久留,跟這樣的人共處一室,總會渾身不舒服。于是手續辦得很快,比以往任何一次提人手續辦得都要快。

直到吳端帶著紀山枝上了車,兩人才總算有機會寒暄。

「最近怎麼樣?」吳端問道。

「還行,活著。」

「身體呢?」

「熬過這個冬天,應該沒問題。」

吳端沉默出神片刻,不過很快他就想起了閆思弦。

他給兩人做了簡單的介紹。

紀山枝透過後視鏡看著正在開車的閆思弦,道︰「真是麻煩你了,讓你跑一趟。」

「不要緊。」

「去我家坐坐,歇歇腳?」

「好,去坐坐。」

吳端仿佛感覺到了什麼。

有那麼一瞬間,氣氛微妙,兩人好像是杠上了,但又好像是錯覺。

閆思弦明明神色如常,紀山枝……紀山枝的臉就更看不出情緒了。

一路上,三人都沒什麼多余的話,只有紀山枝偶爾給閆思弦指個路。

地方不大,很快就到了紀山枝家。

他家周圍三面是莊稼地,一面是樹林。獨門獨院。

單從地理位置來看,這里不該有像樣的房子,有個看守莊稼的窩棚倒是可以理解。

偏偏這里就有房子,而且被紀山枝侍弄得有模有樣。一個小院,兩間瓦房。

院子一角,一支紅梅開得正盛。

院子里有幾口大缸,紀山枝介紹道︰「夏天這里是荷花。」

「不是還有魚嗎?」吳端問道︰「你把魚挪屋里了?」

「沒,死了。」

「都死了?」

「都死了。」

吳端不語,紀山枝道︰「可能我身上死氣太重,但凡動物,養什麼死什麼,只能養點花花草草。」

紀山枝請兩人進屋,黑瓦白牆的屋子,檐角翹起,頗有徽派建築風格。閆思弦注意到,屋前兩側翹起的檐角下垂著兩只很有質感的銅風鈴。

進得屋內,閆思弦的第一感覺是冷,屋里屋外一個溫度。

不過,待紀山枝三下兩下將爐火撥弄得紅彤彤,屋里很快便熱乎起來,又熱又干燥。

人在干燥的地方待著,便會想要喝水。

紀山枝很注重做主人的禮數,侍弄好了爐火便開始煮茶。

他一個手腳殘疾的人,做起這些事來竟然比正常人還要麻利,閆思弦幾次想要插手,卻又實在不知該從何幫起。

紀山枝用獨眼看了閆思弦一眼,道︰「坐著吧,這些活兒你干不慣。」

閆思弦看著穩坐在矮塌上的吳端,大概能想到吳端也曾如自己這般局促,此刻他淡定地坐著,必然是已經習慣了紀山枝的麻利,並接受了幫忙只會越幫越忙的現實。

閆思弦便也在矮榻上坐了,打量著屋內。

屋內的裝飾既簡單又復古。

簡單的是水泥地和白牆,粗糲,沒有任何裝飾。雖然粗糲,但很干淨。

復古的是家具,包括兩人此刻坐的矮榻,屋里的家具有一樣算一樣,都是老物件,窗戶也是老物件,應該是從古建築上整體取下來,又瓖在了這間房子的牆上。現代人早就不用復雜的榫卯結構去做繁復的鏤空雕花了。

閆思弦開始相信吳端的描述了,這家伙或許真的對古董有些造詣。

里屋的門開著。

總共有兩間房,顯而易見,矮塌既是待客的坐處,也是紀山枝睡覺的地方。

那里間是干嘛用的?

注意到閆思弦的探究的目光,紀山枝道︰「不用拘束,有興趣得話可以到處看看。」(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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