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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磨牙吮血,殺人如麻(8)

救護車是跟火警一同趕到的。

錢允亮被抬上車時依舊昏迷,臉色煞白,吳端看著他,只覺得情況不太好,便當仁不讓地跟著上了救護車。

賴相衡也也沉著臉上了救護車。

自打錢允亮被人架出來,賴相衡便一句話沒說過。他們在警校就是同班同學,關系類似吳端和李八月。許多次任務都是他們一同配合完成的。這一點,整個一支隊有目共睹。

閆思弦一直在打電話,直到救護車離開前,他報了一家醫院的名字,對吳端道︰「眼下我能找到的最好的神經外科醫生,正在那兒等著你們,趕緊去。」

賴相衡紅著眼楮,向閆思弦道了句謝。吳端只點了點頭,表示醫院那套流程自己門兒清。救護車風馳電掣地離開了。

消防官兵有條不紊地救著火。

農村的老磚瓦房,易燃物有限,加上冬日里到處都是積雪,火勢並不能蔓延,很快就被控制住。

約莫半小時後,明火已被徹底撲滅,三名消防戰士進入了火場。

「有人!死了!」一名消防戰士喊道。

「別動尸體!」閆思弦在外面喊道

待他跟消防的領導溝通了情況,消防戰士也穿了防護服,才將三具尸體抬了出來。

自家女圭女圭自家心疼,在現場只會消防工作的領導不斷叮囑著戰士們,務必小心別受傷。

三具尸體橫在院子里的門板上,兩男一女,皆是骨瘦如柴,面部皆被燒毀。身體也有不同程度損傷,其中兩具尸體軀干正面被嚴重灼傷,正冒著油。

他們被抬出來,空氣里便有了一股熟肉的香味。

味兒是真香,但也真叫人反胃。村民們大概是嫌這味道晦氣,終于開始散去。

消防戰士們戴了耐高溫防煙塵的面具,屋外的人就不大能听清他的話了。只能從只言片語中猜測︰

他們好像找到了一只煤氣罐,那煤氣罐好像開著閥門呢,因此听到的爆炸聲是煤氣爆炸……起火點就在床上,有人往三名死者身上倒了汽油之類的助燃物……

「收隊。」閆思弦率先道。

故意縱火,已經毫無懸念。更細致的火場分析工作,應當由更專業的火警來完成,他們此刻的任務是將尸體和嫌疑人一同帶回市局。

到了市局底下停車場,有刑警一下車就問閆思弦道︰「閆隊,審嗎?」

「晾著去。」閆思弦並未跟眾人一起下車,他不放心,想先去醫院看看錢允亮的情況。

初步檢查該出結果了,吳端還沒給他打電話,難道情況不好?

就在閆思弦準備啟動車子時,手機響了,是吳端。他立馬接了起來。

「怎麼樣?」

「剛做完CT核磁,片子上看沒問題,還得住院觀察。」吳端道︰「腦震蕩比較嚴重,顱骨骨裂,好在腦部沒有器質性損傷,人剛醒,嚷嚷著頭暈,醫生說這傷得靠養。」

「燒傷什麼情況?需要我找找燒傷外科的醫生嗎?」

「三個人都檢查過了,沒有燒傷。」

「行,那我……就不過去了?」

「甭來了,我在這兒盯著。」

閆思弦道了「有情況隨時聯系」,又道了「再見」,準備掛電話時,吳端提醒道︰「哎,你小心點。審訊那些人,小心點。」

「嗯。」

吳端又囑咐道︰「他們淨憋著報復社會,指不定還能干出什麼魚死網破的事兒……」

「我知道。」閆思弦勾了下嘴角,「你放心,在惜命這件事上,我向來無所不用其極,有必要得話,我會穿戴好防護服,全副武裝地進審訊室。」

「好。」

掛了電話,閆思弦下車,沖正在押解嫌犯的刑警喊道︰「現在就審!人直接帶審訊室去!」

年輕歹徒。閆思弦對他最感興趣。一路上他都在沖警方叫囂炫耀,錢允亮受傷,命懸一線,他得意極了。

若不是有執法記錄儀,刑警們真想讓他嘗嘗私刑的滋味。

閆思弦去審他,的確穿了整套防護服,還戴了口罩和護目鏡。場面有幾分滑稽。

年輕歹徒見到閆思弦,毫不掩飾鄙視和嘲笑。

「這麼怕死,進來干什麼?」

「人人都怕你,這不是你想要的嗎?」閆思弦大喇喇地坐在那年輕男人對面。

男人這說法或許並不合適,說他是個少年也不為過。

他看起來的確十分年輕,就連嘴角的胡須還只是些絨毛罷了。但看相貌,是那種長得很好看的大男孩兒,一雙桃花眼,笑起來就能迷住小姑娘那種。

「還在上大學?」

對方「切」了一聲,不屑回答閆思弦的問題。

閆思弦將一只裝在證物袋里的手機放在了桌上︰「雖然那個群好幾個月都沒打開過了,但你確實在群里。

師大聲樂專業17級0班。這是你們的班級群吧?

我往你們學校打過電話了,很快就確定了你的身份,邱柏儒。」

在閆思弦說出他的名字時,年輕人第一次露出了恐懼之色。

他之所以無所畏懼,因為始終藏在身份不祥之後,他的為非作歹並不會被具象到某個姓名身上,更不會波及與這個姓名相關的親友,更不會被在現實中知道這姓名的人唾棄。

閆思弦一來,便扯掉了這層遮擋。

當陰暗被拖到陽光下暴曬,那些自陰暗中滋生的爬蟲、青苔、霉菌自然是不好受的。

但邱柏儒強撐著,他不肯在警察面前跌了份兒。

既然已經死到臨頭,既然他已害了那麼多人,立刻死去死也值了,那為什麼不死得豪氣一些?不能慫!絕不能讓這些警察得逞!

有這種想法支撐著,他的臉上便又掛起了玩味的笑。

「那又怎麼樣?」邱柏儒道︰「對,我就是害人了,實名害人,要我抵命,行啊,拿去,我就一條命,這波穩賺。」

「懦夫。」

邱柏儒沒想到閆思弦口中蹦出這兩個字。

「你說什麼?」

「我說你,懦夫。」

「少他媽站著說話不腰疼,你不懦夫……」邱柏儒抬了一下左手,手銬嘩啦響了一聲。

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傷口——拘捕時自己刺出來的傷口,和孟昀情況差不多。傷口已經進行了簡單包扎,此刻被他一掙,紗布上滲出了血。

「……你不懦夫,有本事喝一口我的血啊!來啊!」

邱柏儒夸張地瞪圓了眼楮,努力將有傷口的手伸響了閆思弦。

「怕死,又不得不死,那就找點理由說服自己,比如,拉一個墊背的不虧,拉兩個賺一個……這麼想想,好像死真的可以衡量價值,真就值得了。」閆思弦滿眼的嫌惡和不屑,「一條見不得光的可憐蟲而已,表演什麼豪氣萬丈?」

邱柏儒臉上的挑釁和不服僵住了,他表情在龜裂著,閆思弦仿佛听到了    的的碎裂聲。

除了錢允亮並無大礙的消息,這是閆思弦今天听到的最好的聲音了。

他乘勝追擊地問道︰「你這麼急于報復社會,自己也是被害人吧?當初感染莫琳癥是被人算計?」

邱柏儒的一側嘴角和眼角抽動著,閆思弦知道,這回真戳到他的痛處了。

幾乎每個通過性傳播路徑感染上莫琳癥的患者,都不願意提及自己的患病經歷。

他們痛恨自己,正因為太過痛恨,無法跟自己和解,所以只能選擇忽視那段經歷,向前看。

他們可以在網友面前卸下防備,向某個和自己情況差不多的陌生人傾訴悔恨,相互慰藉,卻決不能跟一個現實里面對面的人吐露心聲。

沒人能理解那種悔恨,沒人能理解那悔恨所滋生的煎熬。

「跟前男友/女友的分手炮,就那一沒注意安全措施。」

這是他們最愛用的搪塞,沒人願意承認自己是被一夜對象傳染,對方可能是故意的,一覺醒來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沒人願意把那個連自己都鄙視的自己拉出來游街。

邱柏儒沉默著。閆思弦知道,他不會輕易講出那段過往。

好在,閆思弦也並不需要那些信息。

有時候,問題本身便是擊垮對方的利器,答案並不重要。比如現在,只要閆思弦不提那段令他痛苦的往事,邱柏儒還是願意做出些讓步的。

他嘴上雖沒有說,但眼中已露出了乞求。

接下來的問題,才是閆思弦真正想問的。

「說說那三個死人吧,」閆思弦道︰「就是你放火燒的三個死人,他們就是血罐子吧?」

與之前尖銳的問題相比,這簡直是送分題,邱柏儒毫不猶豫地給出了答案。他點了點頭。

「點火之前人已經死了?」

「嗯。」

「誰殺的?」

「沒人。」見閆思弦眯了一下眼楮,邱柏儒便解釋道︰「他們自己要求的,真的。他們知道已經被警察盯上了,也知道帶著他們大家都別想跑,就提出要安樂死……

到最後,人人都會想要安樂死的……為什麼要苦熬著?為什麼要受那個罪?沒有意義。」

「就算是他們自己要求的,你們是如何滿足要求的呢?」

「很多東西都能殺人,要看手頭有什麼。之前是直接抽血到死為止,畢竟血能賣錢,就有點類似……割腕吧。

這次要血沒用了,只能用手頭有的東西,農藥——我不知道那是啥,孟昀從他家床底下拿出來的,他們仨一人吃了一小把——沖在糖水里喝下去的。

喝完沒多久就不行了,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斷的氣。」

講述這些時,邱柏儒非常平靜。他已見慣了生死,或許在他看來,這樣的死法已經算是幸福的,畢竟,他接下來要面臨的死亡,是不會有同伴陪伴的。

「在孟昀家的時候——我是說他在市里的家,郵局家屬院——直接殺了血罐子不行嗎?」

「當時慌了,只顧著逃了。」

「逃跑還要帶著他們?」

「要帶,要是情況換一換,我們是血罐子,連床都下不來了,肯定不想被同伴拋棄,那樣……太淒涼了。

死不重要,重要的是,誰都不想孤孤單單地死。有人陪著,總會多一些死的勇氣。」

沒想到,磨牙吮血的惡鬼在這件事還保有那麼一點人情味。

對死亡的恐懼,對孤零零死亡的恐懼,大概是這個團伙能夠維系下去的基石。

既然死亡在所難免,總要提前找好給自己收尸的人。

「說說你們具體怎麼害人的吧。」閆思弦敲了一下桌上的手機,「我不是說賣血,賣血的情況已經基本調查清楚了。我是說,你們跟人約炮。」

邱柏儒手機里的情況和孟昀一樣,兩人均是通過各種途徑,瘋狂物色一夜對象。

犯罪團伙總共四人。司機李司農因為心理原因影響到了生理,不能出去約,負責物色血罐子的周聰,有老婆孩子,選擇不去約,他們也有報復社會的傾向,但更多的還是想要賺錢。

孟昀和邱柏儒則不同,他們是撒開了歡兒地報復社會,無所不用其極。

閆思弦還注意到,邱柏儒的約會對象有男有女,而孟昀,一開始他只約女人,後來……不知是不是受了邱柏儒影響,他的一夜對象也出現了男性。

他已經不在意對方的性別,他只在意能不能多拖一個人下地獄。

「就那點事兒,有什麼好說的?」邱柏儒道︰「你要想問我約了多少人?不好意思,早記不得了。」

物證、口供都齊了,受害的人證不知有多少,案子似乎能夠蓋棺定論了。

離開審訊室前,出于某種陰暗的報復心理,閆思弦對邱柏儒道︰「你了解過自己的罪行嗎?知道會怎麼判嗎?」

邱柏儒有些迷茫,卻還是不想露怯,嘴硬道︰「有啥好想的,大不了一死。」

「大不了?你的猜測也太樂觀了,你們死定了。」閆思弦十分篤信道︰「蓄意、惡意傳播高危害傳染病,量刑等同故意殺人罪,傳播人數多,影響惡劣的情況,死刑妥妥的。」

邱柏儒聳聳肩,滿不在乎。

「可惜了,你這麼年輕,才查出這病不到兩年,如果好好吃藥,積極鍛控制病情,擺正心態,活個十年八年的不成問題……知道嗎?咱們國家已經有莫琳癥治愈的案例了。

走正道,十年八年後,興許你這病就能治好了。

偏偏你選了這條路,」閆思弦搖頭,「沒機會了,你看不到那一天了。」

閆思弦轉身就走。

身後的審訊室里傳來撕心裂肺的嚎哭聲,為什麼人只有在最後的時刻,只有真的見了棺材才肯落淚?生而為人,善良一下竟那樣難?

閆思弦不懂。他永遠無法理解這些人。

眼下,他只擔心錢允亮和吳端的身體,夜幕降臨,該去醫院看看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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