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端手中的槍仍死死頂著那人的胸口,目光卻向下方的盆地看去。
號角聲正是從那里傳來的。
一眼望去,盆地內全是郁郁蔥蔥的樹冠,可見下方植被非常茂密。
也因此,根本看不到其下有沒有人。
下方的情況看不清,周圍又太過開闊,吳端害怕被同樣來看熱鬧的人發現,不敢在斷崖邊上多做逗留。
他一把拎起被制服的男人,重又貓進了樹林。
「你說的淨化,究竟是什麼?」吳端問道。
「那是只有亞聖能做到的救贖!救贖我們這些渾渾噩噩的人,讓我們神志清明……」
——
毫無預兆的,吳端的拳頭便砸了出去,並沒有砸在對方臉上,而是砸在了對方臉旁,震得幾片枯葉彈跳了一下。
對方一下子愣住了。
「亞聖本事那麼大,怎麼沒來救你?」吳端道︰「我耐心真的很有限,直接說人話,明白?」
令吳端始料未及的是,對方並沒有被自己嚇住,反倒覺得耳旁擦過的那一拳很有趣。
這人一會兒看看吳端的臉,一會兒看看吳端撐在他耳邊的拳頭,竟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好像吳端在跟他玩什麼游戲似的。
雖然吳端不喜歡這樣的結論,但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人精神有問題。
瘋子!又是瘋子!
一個迷信亞聖,什麼都不怕的瘋子。
吳端怕跟這些人打交道,可他還是得設法與眼前的瘋子交流,問清楚島上的狀況。尤其是問問閆思弦的狀況。
于是吳端換了個說法,問道︰「你想讓我和你一樣信仰亞聖?」
那人認真想了想,認真點頭,認真道︰「所有人都該信他的。」
「好,我听你的。」
「真的嗎?」
那瘋子立即露出了興奮之色。
「真的,」吳端趕緊拿出誠懇的表情,又問道︰「可還有一個和我一塊上島的人,他也想接受淨化,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啊!我知道!」
听到這個回答,吳端滿心喜悅,管理著自己的表情,不要流露喜色,卻又豎起耳朵,等待著下文。
「來了,就是我們的兄弟!你說的,一定是我們的兄弟吧!」
吳端強制自己忍住給這瘋子一拳的沖動。
吳端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了下一個問題︰
「那我也會被淨化嗎?」
「會的,只有徹底淨化,才能留在島上。」
「要怎麼淨化呢?」
「殺死害你的人,只有徹底報仇,才能把怨恨發泄出來,發泄了怨恨,你就會獲得內心的平靜。」
「你是說……要殺人?」
「對呀。」說這話時,瘋子頗為無辜地眨了眨眼楮,「你難道不想殺死害你的人嗎?」
「可那是殺人啊。」
「沒有別人辦法,只有殺死他們。」瘋子道。
吳端隱約能得出兩個結論︰
第一,跟這瘋子講不清道理,第二,所謂淨化儀式,就是一場殺戮。
可被殺死的會是誰呢?
吳端又問道︰「你也殺過人?」
「對!我親手殺了那個壞人!他對我的折磨、欺負……只有他死了,我才能從怨恨和恐懼中走出來……一定要殺了他們,不然這片淨土也要被他們佔去,他們無論走到哪兒,只會帶去貪婪,欺凌,傷害……
你也該去試試的,只有殺死欺負你的人,才能忘卻仇恨,才能重新找回良善……
成為我們的兄弟吧,我們彼此信任,相互奉獻,亞聖會為你的一生提供庇佑……」
對方的眼神清澈誠懇,像兩灣泉水,吳端甚至有點不敢直視。
他稍稍別開目光,問道︰「那你願意帶我找找我的同伴嗎?我想和他一起信奉亞聖。」
「我帶你找怎麼樣?」
一個女聲自吳端身後響起,同時,一把刀抵在了他脖子上。
「吳先生,我們可沒虧待過你,你不告而別,我很難做啊。」
吳端听過這個聲音,上一次她在木屋里和閆思弦說著英文。
吳端剛有想要舉槍反抗的念頭,尚未付諸實踐,對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發出了逗弄小動物的聲音。
「嘖嘖嘖,你想試試我的刀夠不夠快?盡管來,我保證不會讓你失望。」
吳端沒敢輕舉妄動,因為那把刀就輕輕挨在他的脖子上,使得他的脖子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是一把極鋒利的刀,他感覺到。
據說這樣的刀割進人的肉里,並不會覺得疼,反倒會覺得癢,就像有一根頭發自被割開的地方撫過。
此刻,吳端就覺得脖子有點癢。
稍一猶豫,他做出了選擇,他的手離開了沖鋒槍。
吳端抬起雙手,做投降狀。
女人的刀仍抵在他的脖子上,刀鋒一挑起,瞬間割斷了吳端跨在脖子上的沖鋒槍綁帶。
不等兩把槍落地,女人已飛起一腳將它們踢遠了。
「你是找過來的,還是我倒霉,踫巧被你撞見?」吳端問道。
「你還沒那麼倒霉。」女人道。
「看來你很擅長叢林追蹤,至少比那幫男人強得多。」吳端道,「我沒想到這地方還有你這樣的能人。」
「你這是在拍馬屁?」女人問道。
「當然,」吳端道︰「我的小命現在就捏在你手里,我當然希望給你留個好印象……呃……如果可以,咱們能不能揭過逃跑這一篇?」
女人凶狠道︰「可你弄傷了我兩個兄弟,我至少該打斷你的腿來報復。」
「別別別,太麻煩了,要是我的腿斷了,你就得把我扛回木屋去,據我所知,這段路不算遠,但也絕對不近。」
女人從鼻孔里發出一聲冷笑。
「你不怎麼害怕,你好像確定我不會殺你。」
吳端道︰「那你會殺我嗎?」
女人嘆了口氣,「只要你別把我逼急了,暫時不會。」
「那看來,我暫時不用害怕。」吳端問道︰「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處置我?把我押回木屋再打斷腿嗎?」
「你的話太多了。」女人道。
她模出繩子來,扔給剛剛被吳端制服的瘋子,並道︰「你來,捆住他。」
瘋子樂呵呵地撿起繩子,先是緊緊捆住了吳端的小腿,接著又去捆吳端的手。
吳端是極不情願的,一旦被捆住手腳,能月兌身的可能是性便大大降低。
可那把刀始終穩穩架在他的脖子上,不僅如此,但凡他稍一動,哪怕只是肌肉蓄勢,刀刃便會警告一般在他脖子上輕掃一下,身後的女人也道︰「我不殺你,前提是你別作死。」
吳端一點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他只能寄望于與瘋子並不擅長捆人,可偏偏那瘋子似乎受過野外生存訓練,捆得有模有樣。
他先捆住了吳端的小腿,接著是手腕。
扎扎實實捆了三圈,最後竟打了一個復雜又專業的繩結。
吳端的心沉了下來。
瘋子欣喜地道了一聲「捆好了」,下一刻吳端就感覺背後一股極大的力量推了他一把。
他重心極其不穩,一下子滾倒在地,幾乎摔了個狗啃泥。
這樣還不夠,女人又去扯他的衣服。
「握草!」吳端大驚,「你你你……干什麼?」
他突然想起了閆思弦所描述的與這女人的英文對話。
難道是真的?她當時真跟閆思弦商量著某種不可描述的交易?現在主意又打到吳端身上了嗎?那那那……閆思弦怎麼樣了?
這些想法不過剎那間,下一秒吳端又否定了這些荒唐的想法。
嘶啦——
吳端用以御寒的薄夾克,前襟被割下來一大塊布料,女人將那布料團了團,就要往吳端嘴里塞。
「等等!等等!就一句話!」吳端奮力歪過頭,大聲道︰「跟我一起來的人,他怎麼樣了?」
「他很好,不過,他能不能繼續好下去,還要看造化。」
「你什麼意思?他在哪兒?你們究竟要干嘛?——」
女人皺眉搖了一下頭,似乎是嫌吳端的話太多,她終于將那塊衣襟塞進了吳端口中。
女人起身,撿起地上的兩把沖鋒槍,問那瘋子道︰「你能看住他吧?」
瘋子連連點頭,還拍了一下胸脯,「沒問題!交給我吧。」
女人點了下頭,從腰間模出一只對講機,用雇佣兵門所說的語言說了幾句什麼,很快便得到了答復,且答復的聲音異常興奮。
看來是在通報吳端被抓住了的消息。
跟對講機那邊說完話,女人又對瘋子道︰「那就交給你了,就一會兒,很快就會有人來把他接走。」
女人轉身就要走,吳端什麼也顧不上了,嗚嗚地沖她發出急促的聲音。
女人又停下腳步,用略帶嘲諷的目光看著吳端。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麼,把你交給一個瘋子,你要嚇尿了吧?哈哈哈……」
這的確是吳端的害怕之處,誰知道一個瘋子能干出什麼來。
除此意外,他還擔心那些來接他的雇佣兵。
畢竟,吳端開槍弄傷了兩個人,誰知道其余的雇佣兵會不會報復他?
這女人在雇佣兵之中顯然頗有威信,而且她沒有傷害自己,眼下無論是巴結討好,還是別的什麼,只要能獲得這女人的庇護,吳端不介意放下臉面來。
誰知女人只道了一句︰「你太不了解這里了。」
在離開前,她又是一笑,像是要故意氣吳端似的,女人又道︰「誰讓你仗著有槍就欺負瘋子,現在風水輪流轉了吧,好好祈禱吧,但願這瘋子有個好脾氣,大人不記小人過。
對了,在這兒祈禱亞聖保佑比較靠譜哦,至少這瘋子的瘋病就是亞聖治好的。」
女人邁著輕巧的步伐離開了,至少在吳端看來,那是一種報復式的輕巧姿態。
吳端看向瘋子,瘋子也看著他,饒有興致。
「嗯嗯……」
吳端說不出話來,只能用哼哼聲和眼神表明自己求和的態度。
瘋子在他身邊蹲下,像是在打量什麼有趣的東西。
突然,他伸出了一根手指。手指慢慢接近吳端的臉,確切來說,是直指吳端的眼楮。
吳端只能盡量往後仰著頭。
——
槍響聲傳來。
吳端和瘋子一同看向槍響的方向,那根幾乎已經貼上吳端眼楮的手指也縮了回去。
瘋子突然轉身跑向斷崖邊緣,只朝那盆地里看了一眼,便突然興奮地又叫又跳。
吳端目瞪口呆,只覺得一切都不按常理來,讓他毫無招架之力,頭痛不已。
太不是時候了,為什麼偏要在這時候發瘋?
可是很快吳端便知道了,這並不是發瘋,這似乎……是某種瘋狂的儀式。
因為整個島上都開始發出聲音。
人的吼叫聲,像眼前的瘋子所發出的這樣的吼叫聲。
聲音越來越大,似乎島上所有人都在拼命發聲,還有號角聲,甚至某種像戰鼓一樣的聲音也遠遠地傳來。
整座島像是一只隨時可能覺醒的怪獸。
樹上的鳥受到驚嚇,成片成片地起飛,飛去海面躲避這令空氣震顫的聲波。
這究竟是什麼地方?這些人究竟在干什麼?
吳端左挪挪,右挪挪,努力向著槍響的方向張望,想看看那盆地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可他什麼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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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思弦也听到了槍響,他在努力張望,可是和吳端一樣,他也什麼都沒看到。
因為此刻他就身在盆地之中。
如果說盆地之外的植被有著典型的溫帶氣候特點,那麼盆地之內簡直就是熱帶雨林。
樹木太過茂密,遮天蔽日,只有星星點點的微弱陽光透過層層樹葉照射下來,能見度極低。空氣十分潮濕,能想象到,在雨水充沛的季節,島上大部分雨水都會匯聚在此。
每次走幾步,就會踩到一處水坑。
閆思弦心中有無數問題,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求證的時候。
此刻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在這場殺戮中活下去。
這是一場不需要緣由的殺戮。
獵物瘋狂,獵人更瘋狂。
不幸的是,閆思弦此刻正扮演著獵物。
幾分鐘前,一個人突然襲擊了他。
沒有任何征兆,就是突然從某棵樹上挑下來,直撲閆思弦頭頂。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這人手里還有一把刀。
刀子不算上乘,但也足以致命。
好在閆思弦搏斗經驗豐富,第一時間便捏住了對方持刀的腕子,一個過肩摔,將那人狠狠拍在了地上。
那人被這一拍,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只能在地上扭動,像條蟲子。
閆思弦確認自己不認識他,便問道︰「你為什麼殺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