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去旁邊坐一下？」
長時間的沉默讓夕涵有些難受，猶豫了一下，指著不遠處的石凳開口提議道。
安子的眼神專注，眸中只倒映出她的影子。
被那樣看著，夕涵更覺得有些不自在了，錯開視線動了動腳。思索著是不是去石凳那邊坐一會，能好一些。
「你開心嗎？」
她這邊正胡思亂想著，安子突然說話了，嗓音沙啞至極，像是生銹的鐵器摩擦的聲音。
「什，什麼？」
夕涵猛地回過神，沒有想到他會突然說話，一時愣在當場。
周圍又安靜了下來，夕涵覺得有些尷尬，本想說些什麼來緩解一下。
「你開心嗎？」
安子像是被什麼定在了原處，削瘦的身形幾乎像是一個桿子。他的語速極慢，听不出什麼情緒。
「你是說我明日成親的事情？」
夕涵反應了一下，才猜測到安子話里的意思。
雖然不懂他為什麼會有這麼一問，卻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語氣鄭重︰「嗯，很開心！」
大概因為提到明日的大婚，夕涵覺得心中的尷尬倒是減少了許久，臉上的笑意一直蔓延到眼底。
安子如同桿子一樣的身形，似乎晃了一下，卻又像是毫無反應。
于是，又是安靜。
站在院子的角落，此處沒有電燈。
月光照在安子的臉上，似乎將他的臉色襯得慘白。
夕涵試探著觀察了一下他的表情，但從那張無波無瀾的臉上，著實看不出什麼。
「那，便好。」安子再次開口，嗓音卻像是更啞了幾分，連吐出幾個字來，都極為吃力，「你開心，便好……」
夕涵有些詫異，微微皺起眉來，眼神有些疑惑。
下一刻，她卻突然看到安子笑了。
他勾了唇角，露出一個大大的弧度，眼楮微微眯起，似乎也變成了彎彎的形狀。
他笑的樣子，讓夕涵有些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如果束和在這里，一定能認出，這就是夕涵總露出的笑容。
每次若是吃到了喜歡的食物，或者看到了有趣的東西，夕涵每每都是這樣笑的。
唇角上揚，一雙杏眼微微眯起，仿佛一只吃飽喝足的小女乃貓，露出饜足的神情。
夕涵先是詫異，仔細看去，卻從安子幽暗的眸子中看不到一點笑意，有的只是淒涼、絕望，與無盡的黑暗。
她還沒有來及有更多的反應，安子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翻身上了圍牆，如同一只飛鳥般消失在夜幕中。
夕涵怔怔地看著安子消失的方向，心中更是詫異無比。
安子，竟是會輕功的。
她站在原處，皺了眉思索著，不多時皆據居然過來了。
大概是剛才的動靜傳到他耳朵里，雖然知道夕涵沒有，他卻仍有些不放心，所以還是過來看了看。
夕涵與他插科打諢了幾句，便將剛才的事情先放下，準備找個時間問問束和。
李府的照顧還是很周到的，服侍的丫鬟極為體貼。
夕涵洗漱過，躺在床上，想著明日的事情，翻來覆去有些睡不著覺。
一直折騰到半夜，才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然而，她還沒有睡多一會，便被十幾個小丫鬟，七手八腳地從柔軟的床鋪挖出來。
她混混沉沉的任由小丫鬟給她梳洗打扮，等被摁到鏡前的時候，夕涵還沒有意識到危機。
旁邊有一個上了些年紀的婆婆，手中纏了五色棉紗線走過來。
夕涵還困得迷迷糊糊的，茫然地轉頭看她。
婆婆慈愛地笑著，將手中棉紗線纏在手指上扽直，而後，線被摁在夕涵的臉上。
只一下，夕涵疼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徹底醒過盹來了。
她猛然想起來，古代的婚禮還有一個流程叫做‘開面’。可是這種除汗毛的方式，真的是疼！
幸好，婆婆也似乎是老手，雖然頭上有著白發，手下的動作卻極快。
身後的小丫鬟一把摁住夕涵的肩膀，夕涵都還沒有怎麼和她抗爭，‘開面’就結束了。
她已經疼得淚眼婆娑，徹底清醒了過來。
另又覺得有這麼一個流程在，她一會如果哭不出來轎子，直接給她除一下手上的汗毛，估計能比誰哭得都慘。然後就是描眉打鬢，重新梳頭發。
近十個丫鬟圍著她團團轉，雖是有條不紊，但夕涵看著就眼暈了。
外面不時，還有人來詢問進度，催催促促地把她弄得頭昏腦漲。
新娘子的妝容都是極為講究的，中途換了四個小丫鬟來給她梳妝。卻不是救場，而是每個人都負責不同的部分。
等終于化好妝容，夕涵又被小丫鬟們簇擁著，將嫁衣完整地穿好。
鳳冠霞帔穿著真的有些重，她不自在動了動脖子，只覺得腦袋都要壓得塌下來了。
在蓋上蓋頭的前一刻，夕涵站在銅鏡前仔細觀賞了一下。
銅鏡照得並不清晰，只能看出眉眼形狀。不得不說，小丫鬟的手藝是極好的，開了面又重新上粉，原本只是清麗的容貌，如今竟有些晃眼。
夕涵的手指撫過身上大紅的嫁衣，嫁衣好看至極，每一處細節都無比精致，還有鳳冠、繡鞋、頭上的簪子、手中的鐲子，都不知道束和到底是費了多少了心思，竟將一切都準備得如此妥當。
她並不知道，今日為了她開臉的婆婆，負責化妝的幾個丫鬟，甚至是給她穿嫁衣的人，都不是李府的下人，而是束和從四處找來的最好的。
就不說是別的，單單是負責開臉的婆婆便是全京城最有名的，想找她給開臉的新娘子，每日都能排出二里地去。當時為了請她，反復去了六七次，更是花了大筆的銀子。
束和想要給她最好的。
而如今也算是坐到了一半，他將自己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都給了夕涵。
不過，其中的心酸努力，他卻從來沒有打算和夕涵說。
她只要開心就好了，剩下事情，束和都可以替她完成。
等到一切都收拾好了，終于到了上轎子的時間。
夕涵蓋了喜帕也看不清楚路，便听喜婆念叨，到了兄長抱上轎子的時間了。
她還沒有來及反應，眼前便蹲下來一個半大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