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張雅芝在看電視，听到陳時明一回家就是這種語氣，直接開口道︰「有什麼事不能當著我面說？」
陳其昭沒理陳時明，繼續剛剛的話題︰「張叔跟我說你沒吃，這是你自己的身體，你能不能為自己多著想一點？」
「前兩天有點胖了，老張加的那些東西太補，你不懂我們這個年齡不能吃太補的東西，吃多了身體會發胖。」張雅芝最近體重不穩定，前幾天連最常穿的那件禮服都差點沒穿下，「等媽媽體重控制住就吃。」
她急于轉移話題，又看向陳時明︰「你找你弟什麼事？」
陳時明把公文包遞給張叔，見到陳其昭跟張雅芝在說話，他干脆就在旁邊坐下，視線一直放在陳其昭身上，「我收到消息，你的小兒子去市郊車場飆車。」
陳其昭本來因張雅芝的事有點浮躁，听到陳時明這句話，詫異地抬起頭︰「你看到我飆車了？」
張雅芝道︰「這什麼事，好好說。」
陳時明壓著聲音道︰「我是沒看到，但你帶一群人去車場這件事是真的吧？」
他打電話去車場詢問過，陳其昭不是一個人過去，還帶著他那群狐朋狗友。听到陳其昭這無所謂的語氣，他差點被氣笑︰「我以為你最近懂事了。」
陳其昭解釋︰「我那是試車。」
「試車，然後呢？」陳時明看著陳其昭︰「車場里的車都改裝過，你有沒有想過但凡你搞錯東西，那車速出去要人命的。」
陳其昭盯著陳時明，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一天，「那你覺得怎樣的車速算出人命？」
那一天天氣晴朗，他原本還坐在教室里听著枯燥的理論課，直至張雅芝那個電話打進來，聲音里充滿不安與擔憂，帶著哭腔跟他說陳時明出車禍了。那是陳家一切悲劇的始端，來源于一場重要會議的臨時加速，在彎路拐道與大貨車相撞。
司機當場死亡，陳時明半生殘疾。
從一個天之驕子變成了郁郁而終的病犬。
「80？100？120？」陳其昭盯著陳時明的眼楮，語氣又快又冷︰「你口口聲聲說車速過快會出事，長著一張嘴只知道教訓別人，連自己都沒做到的事情你哪來的勇氣去要求別人？」
陳時明聞言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陳其昭你在說什麼胡話。」
張雅芝沒見過這樣的陳其昭，喃喃道︰「小昭？」
陳其昭話沖動說出口，可他的內心還是平靜不下來。
胡話嗎？是的，他確實在說胡話，可陳時明哪來的立場教訓他？
當年他還特意看過監控，即便是綠燈，即便那貨車違規，可當時監控里轎車的速度還是超過道路規範的速度，但凡速度緩一點，說不定就撞不上那輛貨車。
客廳里靜默一片，陳其昭這段時間很少發脾氣，跟陳時明一直保持著罕見的友好狀態，連張雅芝都覺得這兄弟兩個已經冰釋前嫌扶持前進。這場爆發來得突然，讓所有人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陳其昭收回目光，拿出手機轉移注意力，一遍遍地點著各種app進入退出。
胡思亂想的腦子里飛快地閃過各個畫面，有上輩子的，有這輩子的，但更多的是慘白素白的醫院以及郊區墓地里那並排的三座碑。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想把那糟糕暴脾氣的自己帶給現在的家人，也不想眼前這兩人再來一次還被自己氣死。
鬼神時差地他點開手機通訊錄，劃到聯系人沈于淮。
在即將撥打出去的時候，他終于冷靜下來。
長久的沉默後，陳時明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放緩了聲︰「陳其昭，我們談談。」
這時候，突兀的鈴聲出現在客廳里。
陳其昭回過神，看到手機屏幕上跳動著‘沈于淮’三個字，煩躁的手指停了下來，幾乎是沒有意識的，他劃開了那個綠色的接听鍵。
屏幕上瞬間跳到00:01的通話提醒。
等到00:05的時候，陳其昭將手機拿到耳邊。
「你好。」陳其昭出聲道。
手機听筒對面的說話聲裹挾著呼呼的風聲，沒過一會，風聲停了下來。
沈于淮的聲音從另一邊傳過來，「你好，能听見嗎？」
陳其昭︰「能听見。」
「打擾了，我是沈于淮。」沈于淮進入話題非常直接，「我想詢問顏凱麟現在在你身邊嗎？我一個小時前撥打他的電話沒有回復，剛剛接到電話提醒對方關機。」
「他……」陳其昭皺眉︰「他沒在，但是他下午的時候已經回學校了。」
下午在車場分別後，顏凱麟說是要回學校，似乎是打車回去的。
沈于淮道︰「我去過學校，他沒在。」
「我下午跟他是在市郊清河路分開的。」
陳其昭︰「他回市區了？」
「公寓沒找到。」沈于淮那邊似乎在車里，「你現在哪里？」
陳其昭掃了陳時明一眼，「在家。」
沈于淮又問︰「現在有時間嗎？我正好在你家附近，我不太確認清河路哪個方向。」
「有。」 陳其昭應著，身體已經從沙發上起來，抓起旁邊的外套正打算出門。
客廳里其他兩人見到這個狀況倍感莫名，陳時明直言問道︰「你去哪？不吃飯了？」
陳其昭掛斷了電話︰「你們吃，我有點事出去一趟。」
陳時明聞到了他外套上的酒味，不禁皺眉︰「你下午喝了多少酒？」
「三杯啤。」
陳其昭看著陳時明，「但不好意思讓你失望，喝酒之後我就沒踫過車。」
說完直接從客廳里離開。
陳其昭出門的時候還遇到剛剛回家的陳建鴻，他只是打了聲招呼，很快跟人擦肩而過。
陳建鴻進了屋，見到客廳里的兩人，疑惑問道︰「他去哪？」
兩人沒說話，陳建鴻問了張叔才知道事情原委。
張雅芝看向陳時明︰「剛剛你語氣就不會控制一下嗎？一進門就興師問罪，每次都這樣，兩兄弟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陳時明的語氣也緩了下來，道︰「改裝車能踫嗎？要踫之前先把駕照考了。」
「老張你去廚房安排。」陳建鴻道︰「時明，打電話把你弟叫回來，該道歉道歉，讓他回來吃飯。」
別墅外十分安靜，靜謐的小徑沒什麼人，甚至連來往的車輛都沒有。
陳其昭走到上次沈于淮送他過來下車的地方，心中那股莫名的煩躁感已經散去，他拿起手機給張雅芝發了消息，讓她晚上記得把藥膳吃了。
手機的鈴聲響了起來，是陳時明打來的電話。
陳其昭沒想跟陳時明再進行無謂的爭吵，掛斷了陳時明的電話，一個人站在路邊。
他微微抬起袖子，聞了下衣袖的味道︰「狗鼻子嗎？怎麼聞到的？」
沒一會，他又解開剛剛胡亂穿上的外套，讓晚風散散酒氣。
沈于淮到地方的時候，遠遠就看到站在路邊的男生。
孤零零的，也很安靜。
莫名的，沈于淮覺得對方很孤獨。
注意到這邊的聲響，男生的視線往這個方向看來，微眯著眼似乎在判斷。
沈于淮放下車窗，「等久了吧，先上車。」
等上了車，沈于淮才注意到陳其昭的頭發有點亂，連外套的拉鏈都沒有拉。
「很抱歉打擾你了。」沈于淮熟練地倒車返航，「直接去市郊是嗎？」
下午他收到顏凱麒的消息，說是顏凱麟上次要的部分證書跟行李已經寄到公寓那邊。沈于淮這段時間沒回公寓，本想打電話提醒下顏凱麟過去拿，才發現聯系不上。
陳其昭混亂的思緒回籠，卻沒有去看沈于淮，低著頭看手機︰「不過我感覺他應該不在市郊……」
忽然，沈于淮的手伸過來，還有他的手機。
「去市郊的路我不太熟悉，去哪個地方你幫我開下導航。」
沈于淮的手指有點冰，陳其昭不小心踫了一下，很快就縮回手。
他想給顏凱麟打電話，一開通訊錄才注意界面還停留在沈于淮的聯系人界面。
從很久之前就這樣，跟沈于淮成為好友後，每當遇到煩心事，他總是想打電話或者發消息給沈于淮。
即便對方沒有及時回復，但他的情緒總會隨著發送而煙消雲散。
很奇妙，大概是他有病。
陳其昭默不作聲關掉了聯系人界面，給顏凱麟打電話。
顏凱麟一個成年人，無故失蹤的可能性不大，陳其昭只好憑著印象聯系那幾個跟顏凱麟關系較好的富二代，打听顏凱麟下午的去向。
車廂里很安靜，陳其昭不像顏凱麟那麼聒噪，坐在車里除了指路跟打電話，沒有其他的聲音出現。
在他們即將抵達市郊的時候，一個突兀的電話打了進來，顏凱麟三個大字出現在手機屏幕。
「顏凱麟的電話。」陳其昭說完就接了電話。
電話另一邊，顏凱麟的嗓門極亮︰「哥你找我啊？我之前手機沒電了，才開機……」
陳其昭︰「……」
「你手機沒電四五個小時才開機？」
興許是聲音大了些，旁側開車的沈于淮側目看來︰「怎麼了？」
陳其昭一頓︰「沒。」
他腦海里浮現出顏凱麟閑聊時說的那句話。
……剛剛聲音好像偏大了。
顏凱麟還在說︰「手機沒電也不關我事啊，誰知道它掉電那麼快。」
陳其昭微微看了沈于淮一眼，發現對方正在認真開車，語氣不由得緩了下來︰「你人呢？」
顏凱麟︰「現在嗎？在學校了，路上正好遇到學校的學生，搭順風車回來的。」
車內的導航還在播報地址，市郊清河路越來越近。
陳其昭︰「……」
沈于淮問︰「他怎樣了？人在哪？」
陳其昭到口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你不會打電話嗎？」
顏凱麟有點委屈地回了句︰「我記不住手機號碼啊。」
陳其昭放棄跟顏凱麟對話，他對沈于淮說︰「他已經在學校了。」
沈于淮︰「那就行。」
電話那頭的顏凱麟似乎听到什麼聲音，「啊？昭哥你旁邊誰啊？」
陳其昭語氣一般︰「掛了。」
沈于淮︰「抱歉，我以為出事還把你叫了出來。」
陳其昭把手機揣兜里，換在平時他沒這麼大的耐性，但考慮到對方是沈于淮，他稍微停頓半秒後道︰「沒事……聯系不上找人是對的。」
沈于淮在路口拐路返回市區，他的記性好像很好，走過一遍的路就不再需要導航。
「回別墅區那邊嗎？」沈于淮問。
陳其昭沒馬上回，過了會道︰「能送我回學校嗎？」
沈于淮應道︰「好。」
陳其昭平視著前方的路況，他下午喝了點酒，回家又跟陳時明大吵一架，這稍微一放松下來，困倦就慢慢地涌了上來。
直至一聲突兀的咕嚕聲出現，陳其昭才猛然清醒過來。
沈于淮笑了下︰「是我疏忽了，還沒吃飯嗎？」
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九點，不計中午在車場吃的那點水果，陳其昭的肚子空空如也。
「還沒。」陳其昭稍稍坐直身體，「沒事，我回學校點個外賣就行了。」
回市區至少半個多小時路，但這一路上，陳其昭沒有玩手機，甚至多余的動作也沒有。
沈于淮卻道︰「我也沒吃，我請你吃飯吧。」
他余光瞥向坐在副座上的男生，只見對方稍停兩秒，算是同意地說了聲好。
車在下個路口的時候拐了個彎，最後停在了某家餐廳面前。
兩人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點完餐後沈于淮似乎在處理手機上的工作留言，跟陳其昭說了聲抱歉後一直在回復消息，說著陳其昭听不懂的專業名詞。
陳其昭看著年輕的沈于淮，似乎也看到上輩子兩人一起吃飯的場景。
他沒多余的動作，安靜等沈于淮處理完事情，才開口問道——
「淮哥怎麼知道我的手機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