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副校長和戰輝老師晚飯在王成家吃的，師兄倆口子也來了。
「趕緊添個人啊，我們校徽剛好是三個人，一家三口嘛！你小子也要努力。」葉副校長說。
王成嘿嘿一笑，沒接話。
「小然，好好干，心情不好就來帝都陪我，再不要干傻事了。」葉副校長孩子不和他住一起，所以平時也是一個人出入。
陶然抿嘴點點頭，跟個孩子一樣，與前段時間要死要活完全不同。
其實飯桌上無非是聊那麼點東西，吃過飯後，葉副校長坐在客廳，問︰「小成，你是當過鎮黨委書記的，我想問你幾個專業性比較強的問題，你如實回答我。」
「好。」
「鄉鎮政治中村支部的存在方式是什麼？村和鄉鎮的政治地位是什麼？」
王成納悶了，葉副校長問這玩意干嘛？
葉副校長看著愣神的王成，索性攤開了講︰「咱們學校馬克思是全國最好的專業，很多課題都是和政府有關…最近我們搞了一個這方面課題，需要研究研究這方面的事，你的師弟師妹們想寒暑假找個鄉鎮待一段時間，本來可以安排在湖西，看你這樣，就不給你添麻煩了，你先好好照顧自己…我再看吧，我聯系聯系你們在河北當縣委書記的師兄…或者你們在魯東當副市長的師兄看看…」
王成有點尷尬，陶然看出王成的尬樣，知道這也是葉副校長在「調戲」他，便幫忙解圍︰「老師，您可別因為我心理壓力大，就想著用這種方式鍛煉小成，他臉皮厚著呢！再說，安排個這點事別說他，就我現在拉下臉求求人也行呀。」
葉副校長露出了笑容，他看著王成自從中午得知自己去處後，便一直愁容滿面，就想著逗逗他。
王成尷尬地笑了幾句，然後坐直了身體，準備回答葉副校長的問題了。
「村級自治組織雖然不屬于我們整個行政體系的官僚科層體系，但實際意義上已經形成了具有我國社會特色的基層政治階層體系。這幾年來，道南個別縣，偶爾需要宣傳效果了，或者某些「人」到位了，就會拿出一兩個名額給這些村支書考試，考上了就是公務員副科…這看似打通了兩個體系所謂的上升路徑，實際上仍然是體系控制體系的一種手段而已。換句話說，體制內，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您別小看村集體，有些村里比鎮里還有錢！而村和鄉鎮的關系很微妙︰一方面鄉鎮需要村幫他維護日常治理秩序，在村民眼里，村干部的權威大于鄉鎮，所以在這之中，鄉鎮為了安撫村干部從而達到間接治理的效果，往往會對很多事睜只眼閉只眼；另一方面，村里也需要鄉鎮支持，特別是現在村里各種資金多了，很多人不舍得村書記這個香餑餑，而村干部，說白了鄉鎮具有絕對的主導權威，因此二者更多的是各取所需而已。」
「如果非要說更深層次的關系，其實細想會發現，有相當一些村干部都是平日里在村里比較霸道、腦子活的人，這些人更能和鄉鎮產生他們所需要的互動。」
葉副校長點點頭，他拿起茶杯，卻並沒有喝茶，只是看了一眼茶水，然後把茶杯握在手里，繼續問︰「那你覺得鄉鎮這個行政體系目前存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老師，您這個問題很好回答，鄉鎮作為最基層的政府組織，面對一切工作，貌似只有被檢查權，目前基層的各項迎檢工作太多了，很多鄉鎮檢查任務時間緊，迎檢工作根本來不及做，所以一些數據政治化明顯，大部分都是工作人員按照上頭需要臨時編造的。我因為當過鎮黨委書記，我理解他們，所以我在當主官後，首先盡量少安排各種檢查，其次面對一些無關輕重的數據，也就睜只眼，閉只眼過去了。就像統計各家各戶收入情況，頭天通知，第二天上午就來，一個鎮這麼多人，怎麼統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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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鄉鎮工作最大的問題就是太過于被動！縣區下達任務往往是死命令，比如社消額度，縣里就給你下達這個任務，管你去偷去搶去怎麼樣，他需要看到的是詳細數據…所以，工作形式化嚴重。而且，一有任務就寫材料，各種亂七八糟的材料讓很多干部苦不堪言！下面的干部甚至稱搞材料之為「做作業」！」
王成確實說了實話。他和葉副校長的哲學爭論，又在陶然的陪同下進行了一會。
第二天，在送葉副校長和佔輝老師上飛機前，王成特別想問他們是怎麼治好陶然的？憋了很久還是沒問，至少現在的結果是好的！
「小然，我不能再幫你了，自己要爭氣點，老師…面子也有限了…」葉副校長進安檢口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
回到湖西的王成去了一趟X鄉，X鄉黨委書記和鄉長因為之前的事一直膽戰心驚，收到縣委辦的通知後，紛紛想要好好表現。為此他們多方面研究了王成的心態和習慣。
這次，王成依舊只帶著肖俊俊就過去了。他們幾個又去了一次萬村，萬村的書記依舊是那副神情，只不過自上次調研組走後，村里人都知道了白天調研干部是帝都海里的工作人員，紛紛表示震驚，甚至感到一陣榮幸。
王成轉了一圈，看到很多工作確實在改進後，卻也沒說什麼，只不過問了一句話︰「萬村的老年人活動室都沒人去了，為什麼每年還在報賬？」
X鄉黨委書記苦笑著臉說︰「書記，我和您說實話吧，這筆錢是鄉里用掉了！鄉里借著這個由頭填補了之前的吃喝窟窿，您之前讓我們退那些錢，私人實在退不出來！而且之前那些吃吃喝喝，也都是正常接待…」
王成眼神沒有以前那麼嚴肅了，他雙手抱在胸前，看著他，示意他解釋下去。
「您說啊！我們就是一個比較窮的小鄉鎮，可各種迎來送往太多了，今天這個局來檢查，明天那個局來調研，來了領導干部，我們不陪一下說不過去吧？中國畢竟是個人情社會！可陪下去吧，就得喝酒，無酒不成席嘛；尤其是在我們這麼偏僻的鄉里，縣里的干部們也都會不自覺放松警惕，基本上都往死里喝。客人都這樣？我們也只能盡力陪，因為不喝好還擔心對方挑毛病。臨走前還得帶點特產吧？我們鄉去年光在萬村一家甜瓜種植基地簽單拿果送縣局領導，就干了五萬多塊錢；有時也要去老鄉家里買點雞蛋和土雞…沒辦法，在基層工作，人情比制度更重要。這些窟窿怎麼填？只能靠東套西套了，偶爾給各村攤派點任務。」
X鄉書記說完後，王成罕見沒有發怒。
X鄉書記沒想到，接下來他的表現，會讓他進入王成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