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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最緊要的關頭,趙拂衣陷入心魔幻境。
「趙秀,上前測靈根。」
听到這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趙拂衣用了很長時間才回過神,發現她站在天衍宗山門前。
一道金光從人群中沖天而起,燦如朝陽金輝,讓所有人驚嘆。
「金屬性單靈根,根植……九!」
「距離金靈體只差一點點了。」
漫天金光經久不散,趙拂衣的目光穿過人群,看到沐浴在金光下小小的姑娘。
身型消瘦,小臉冷硬,仿佛天生傲骨,小小年紀便不苟言笑。
她都快忘了,自己原來叫趙秀,只是趙家村一個來歷不明的棄嬰,被後山道觀里練氣四層的老道長收養。
道長年事已高,便在她六歲時將她帶到天衍宗山門前,測出了驚人的單靈根。
那一年沒有別人資質比她更高,她一入宗,便是萬眾矚目。
登仙階開,領到木牌的孩子們爭先恐後的沖上台階,唯有趙秀走在最後,一副幼年老成的樣子。
趙拂衣跟著趙秀,看她澹定的應對登仙階上的幻象。
趙秀很聰明,總能發現有破綻之處,輕松過關。
「你是誰?為何一直跟著我?」
行至半途,六歲的趙秀突然轉身,看著趙拂衣,凶巴巴的質問。
趙拂衣愣住,沒想到趙秀能看到她,剛才她直接從別人身上穿過,是幻影一般的存在,無人察覺。
「大概……是心魔吧。」
這次換趙秀愣住,「我還未入道,怎會有心魔?」
趙秀早慧,自幼跟在老道長身邊,對修道之事懂得也比旁人多。
「別跟著我,不然等我入道,先滅你!」
趙秀抬手一指,滿眼怒色,轉身,步伐堅定的繼續往上。
趙拂衣站在台階上,看小小的趙秀一階一階,一階一階……直上九十九階青雲梯。
那麼小,又那麼高。
趙拂衣嘴角上揚,感覺到欣慰,感覺到驕傲。
時間開始變得很快,趙拂衣始終跟著趙秀,看她拜入內門。
一夜入道,踏入練氣一層。
練氣中期就精通符術,當眾擊敗練氣後期老弟子。
那日的趙秀,在山呼海嘯中意氣風發,閃閃耀目。
她,很享受那種萬眾矚目的感覺,沉醉其中。
趙秀剛剛踏入練氣後期那天,撫養她的老道長壽終正寢。
「秀兒,別浪費你的資質和天賦,別被不相干的事拖累,心無旁騖,一心苦修,才能得證長生。」
道觀後山,十二歲的趙秀跪在無名墓碑前,沒有哭,沒有鬧,安安靜靜,無悲無喜。
只是眼神越發深邃,黑夜也遮不住她眼底的光。
「心魔,你是長生不死的嗎?」
這幾年,趙秀一直知道趙拂衣的存在,卻是第一次主動跟趙拂衣說話。
趙拂衣望著墓碑,沒有說話。
「若是碌碌無名,長生又有何趣?」
趙拂衣張口欲言,趙秀卻已起身,帶著老道長留給她的一本破爛陣圖冊,駕馭飛行法器離開道觀,離開趙家村。
甚至,都未曾低頭看一眼。
趙秀天生親緣澹薄,心比天高。
自她記事起,村中小民說她野種,她向來不屑一顧。
只因她自幼便見過仙家手段,道門神通,明白他們大多數只是凡人。
老道士說,她不是凡人。
趙秀的眼,向天而望,只有鴻鵠仙鶴可與她並肩。
凡人之聲,螻蟻之鳴爾。
這一走,她再也沒有回來過。
從趙家村回到天衍宗,趙秀拒絕天劍峰的橄欖枝,轉投天罡峰習陣。
少年當有凌雲志,萬里長空競風流。
趙秀廢寢忘食,一心研陣,練氣期小比勢不可擋,以碾壓之勢拿下第一。
未曾拜師,而是向宗主求了入了萬法堂學習的機會。
那之後,趙秀之名,一直是陣院同階首位。
「怎麼又是趙秀,她也太厲害了吧!」
「陣道考核全滿分,讓人怎麼活?」
每月陣院考核放榜,趙秀總喜歡站在廊下,听同門師兄師姐們的贊嘆聲。
趙拂衣默默看著鶴立雞群的趙秀,光芒逼人到……連朋友也沒有。
「月盈則虧,水滿則溢,人滿則損。」
趙拂衣忍不住開口,打斷趙秀的興致。
「心魔,休亂我心!」
趙秀沉著臉,徑直撞散趙拂衣身體,抱著陣盤離開。
「唉……」
趙拂衣長嘆一口氣,此時風和日麗,殊不知這雨說來就來,就像那梅雨季節,淅淅瀝瀝,總不見晴。
趙秀在萬法堂的榮光,只延續了一年,並非她跌出首位,反而是因為她從未落後過。
「這個月魏崇那小子居然拿了陣院第二,他上個月還倒數呢。」
「是有點不可思議,走走走,找他請教請教去。」
趙秀站在雨中,被雨水打濕,渾身上下又冷又沉。
她的名字還在首位,可所有人就好像看不見一樣。
「什麼時候,第二也值得驕傲了?」
趙拂衣為趙秀撐一把傘,傘卻如她一樣,只是幻影,無法替趙秀擋住風雨。
「是你太優秀,他們已經看不到超越的希望,放棄了,習慣了,便也視而不見听而不聞了。」
趙秀握拳,「優秀也是錯嗎?!」
「優秀不是錯,可你的心錯了。」
趙拂衣認真看著趙秀。
「我沒錯!你這個心魔,給我滾開!」
趙秀怒而急走,回去便吞了築基丹。
彼時,趙秀十六歲。
爭分奪秒的築基,只為打破天衍宗十一年築基的記錄。
行事沖動,卻有一腔勇往直前的決絕,幸得天道卷顧。
十年築基功成,道台一品。
趙秀以為,她會又一次萬眾矚目,可全宗通告之後,所有人的反應……
「趙秀啊?那不奇怪,她要不能打破紀錄那才奇怪!」
後來這句話,成了趙秀最常听到的話,也成了她打不破的枷鎖。
外出任務,遭遇生死危機,所有人都能逃,唯她不能,因為她是趙秀。
三宗大比,遭遇各派對手,所有人都能輸,唯她不能,因為她是趙秀。
就連結丹的時間,都被人‘安排’好,必定要在三十五歲之前,只因她是趙秀。
趙秀只能優秀,只能站在巔峰,只能不斷去打破紀錄,只能做個‘乖孩子’。
趙秀偷偷哭過,她覺得很累,她突然開始想念趙家村的道觀。
「心魔,我該怎麼辦?」
「別在意他人目光,你是誰只有你自己說了算,其實……」
「對!我一點也不在乎他們的目光!」
趙秀甩袖出門,趙拂衣才慢吞吞的吐出後半句。
「……有時叛逆失敗,也沒什麼不好,我要是早點明白就好了。」
三十五歲,趙秀結丹,丹成一品,取道號為拂衣。
事了拂衣去,片葉不沾身。
趙秀在提醒自己,心靜如水,不染喧囂,功名利祿,過眼雲霄。
趙拂衣卻發現,她原來就是那種心里越想要什麼,嘴上越會說不在乎的人。
拂衣拂衣,以此自欺。
結丹之後的趙秀像變了一個人,沉靜冷漠,醉心陣道不問世事,將自己完全封閉在陣道的世界中。
在陣道的不斷提升中,獲得喜悅和滿足。
只是,當她听到有個五靈根的黎九川十年築基,只比她落後幾月時,難免錯愕。
又見黎九川得宗主夸贊,全宗熱議,心中酸澀。
「什麼時候五靈根也成了值得炫耀的事情?」
趙秀修煉越發用功,就算是閉門造車,她也能造出名車。
不到兩百歲,趙秀成功結嬰,成為天罡峰首座。
大典那日,冷冷清清,並非沒人到來,反而是因為賓朋滿座,讓趙秀覺得‘冷清’。
她看得出,那些笑和敬,皆不入心,流于表面。
她孤高冷傲,不善交友,從來如此。
一路走來,對她最為容忍支持的,只有宗主和太上長老兩姐妹。
冥海鬼潮,趙秀被太上長老趕出宗門,遠赴問天島主持盟軍一切法陣統籌。
多年研陣,趙秀初時並不知她將世間陣道修士甩開多遠,當她習以為常的‘小陣’引得眾人贊嘆驚訝時,趙秀平靜之心,再起波瀾。
冥海之上,趙秀屢獲奇功,凡事沖殺在最前方。
有趙秀之處,有趙秀之陣,盟軍無往而不利!
趙秀意氣風發,揮斥方遒。
只可惜,趙秀終究只有一人,而鬼潮源源不絕,滅之不盡。
旁人不是她,而她,也有疲憊之時。
終究,盟軍還是敗了,面對即將到來的洶涌鬼潮,盟軍欲退。
趙秀不甘,不服,不願!
她獨自一人留下,即便所有人都走,她也要堅守問天島。
因為,她是趙秀!
「你知道的,留下無用。」
海風咸濕,趙拂衣輕聲對趙秀道。
趙秀面色沉郁,不斷揮袖將笨重的陣旗插在島上各處,專注又固執。
「不試試,怎知無用?我趙秀向來道心如磐石,心魔休想蠱惑我!」
趙拂衣沉默,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趙秀失敗,甚至搭上黎九川的前程。
回宗之後,趙秀失魂落魄,將自己關在天罡峰大殿中,每每想起黎九川瀕死時的樣子,就心神難寧,愧疚難安。
她從來都是一人,一人苦一人吃,一人甜一人品。
這是她第一次因為自己害了別人,她拼盡全力彌補,仍不能撫慰己心。
趙秀的‘閉關’被太上長老打破,丟給她一個孩子,讓她教導。
收了李慎之之後,趙秀又‘被逼無奈’收下引起蒼火和凌光寒爭斗的慕無霜。
趙秀一路走來未曾拜過師父,就算是對待她像師父一樣的宗主,她也很少親近。
她不知道怎麼當師父,只能一方面傾盡全力的教導,一方面讓自己身上的遺憾不要在兩個弟子身上發生,比如鬼潮那次。
趙秀始終認為,是她不夠強,否則不會發生後來那些事。
所以她對待李慎之和慕無霜的要求極高,甚至比她當年還要高。
兩個弟子完全不同的性情脾性,也讓趙秀吃盡苦頭。
趙秀是有些偏執的,喜歡盡善盡美,李慎之和慕無霜並不符合她的預想中徒弟的樣子。
但是兩個弟子對她,敬畏與仰慕大過天。
趙拂衣在旁看著,兩個弟子吃盡苦頭仍甘之如飴,拼盡全力也難讓她開懷的樣子,心中苦澀。
她真的不是一個好師父。
後來,趙秀又收下唐未眠,還有何忘塵,實際上她那時最想要的一個弟子,是陸南枝。
趙秀在看到陸南枝的第一眼,就覺得像幼年的自己。
冷漠,專注,目標明確又心無旁騖。
趙秀的眼,還是看不到低處的塵埃,只看到站在那一輩頂峰處的陸南枝。
陰風澗中,被趙秀忽視的人,這一次才被趙拂衣看到。
原來那時,江月白看她的眼神,一如她的弟子們,飽含著仰慕。
「趙秀,你可曾看到她?」
從陰風澗出來時,趙拂衣問趙秀。
「誰?」
趙拂衣搖頭,該來的總躲不過,也沒必要去躲。
再後來,全宗小比上被打碎一切驕傲時,趙秀恍然大悟。
時間被定格在一片黑暗的空間中,趙秀面對著跟她一模一樣的趙拂衣。
「我才是心魔對嗎?」
趙拂衣望著趙秀,看時光在她身上倒回,一路回到趙秀幼年時的樣子。
小小的趙秀眼含不甘和倔強,「你出現在這里,是為了殺我嗎?」
趙拂衣垂眸思索片刻,彎下她向來不折的腰,半跪在小小的趙秀面前,平靜的望著趙秀的雙眼。
「我想跟你講和。」
「講和?」趙秀不敢置信的睜大眼。
趙拂衣點頭,抬手將趙秀鬢角亂發攏到耳後。
「你就是我啊,盡管失敗,盡管不完美,你仍是我不可或缺,又極其真實的一部分,沒有人能十全十美,是人都會犯錯,只要改了便好。」
「更加不必沉湎于過去的失敗之中,午夜夢回之時用自己過去的愚蠢來折磨自己,過去已經成了不可更改的事實,就像我明知道結果如何,仍舊改變不了你的決定。」
「所以,我想跟你講和,接受固執又不完美的你,我……可以抱抱你嗎?」
趙秀淚眼朦朧咬住嘴唇,握緊拳頭渾身僵硬。
趙拂衣眼底同樣霧氣氤氳,張開懷抱將趙秀,將那個不懂事不完美的自己擁入懷中,與自己和解。
趙拂衣放過趙秀,趙秀也放過趙拂衣。
自己放過自己,自己才能放過自己。
心魔,也能化作驅使自己前進的力量,人,不都是從錯誤中成長的嗎?
趙秀握著小拳頭抹掉眼淚,望著趙拂衣問。
「你以後想做什麼樣的人?」
趙拂衣認真想了想,牽著趙秀站起來,抬頭看黑夜之中,群星閃耀。
「我想做,像天星北斗一樣,無論時移世易,都能為願意抬頭爭命之人指引方向的人。」
趙秀笑,「那要先做成一方泰斗,才有資格!」
趙拂衣也笑,「會的。」
「趙拂衣,願你將來能真正做到,事了拂衣去,不為名和利,只為……己心澄淨,道心無染。」
「也會的。」
趙拂衣與趙秀,相視而笑,小小的趙秀,化作一道光與趙拂衣融為一體。
天劫之聲在耳邊消散,趙拂衣化神功成,她頭頂天穹之上……
群星拱北斗,百鳥朝鳳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