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肯定的說,整個地球聯盟應該都找不到一個人能夠比陸太攀更專精于機甲操作,而此時的蛇窟之主甚至在親自為蘇涼演示實際操作。蘇涼很清楚,自己應該無比珍惜這一次的機會,然而今天的他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變成一名好學生——在陸太攀的那句話之後,他保持著之前的姿勢動彈不得,整個人完完全全呆在了摩羅伽的副駕駛座上。
年輕的beta大腦一片空白
胸口中呼啦啦,是一捧蝴蝶正在撲扇著翅膀,四處撞擊著他的肋骨。
他的臉在發燒,而耳朵就像是出現了什麼硬件故障,一樣不斷地重復著陸太攀之前說的那句話。
……
蘇涼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完成那一天的課程的。
從機甲訓練場回到謐園的那一段路,蘇涼全程都覺得身體輕飄飄的,而腳好像踩在雲朵里,完全落不到地上。
偶爾有那麼幾個瞬間,蘇涼甚至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做夢。
不然真的很難解釋,為什麼冷酷如蛇主那樣的人,會忽然對他說出這樣的話語。
而丟下了那麼令人不知所措的話語後,蛇窟之主的表現卻像是一切如常。不過他的臉繃得比以往要緊很多,除了教學時必要的講解之外,他是幾乎全程都是沉默的。
可是……偶爾有幾次,蘇涼視線不由自主地掃過身側的男人,卻發現本應冷靜自若的男人,耳垂紅得幾乎滴血。
蘇涼開始感到慌亂。
隱約中,他總覺得陸太攀似乎還有別的話要對他說。
然而一直到實際操作結束,冷硬的男人也沒有憋出其他的話語。
演練結束,陸太攀眼眸低垂,沉默地守護在魂不守舍的beta身邊,然後將對方一直送回了謐園。
在這過程中,蘇涼有好幾次差點憋不住,他差點兒要直接開口詢問陸太攀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可是話到了嘴邊,他的嘴唇就像是被縫住了一樣,怎麼也問不出口。
「以後有任何需要詢問的地方你都可以直接來找我。」
在家門口站定,蘇涼听見男人無比干澀地同他說道。
「謝謝……謝謝你,巳先生。」
蘇涼也同樣僵硬地回應了他。然後不等蘇涼再開口,男人便猛然間轉過頭,飛快地朝著花園外走去,看上去背影極其狼狽。而蘇涼也是臉色變幻,頭暈腦脹。
良久,他漲紅著臉,暈乎乎地合上了房門。
一關上門,蘇涼忽然感到一陣腿軟,整個人背靠著房門,慢慢滑落,坐在了地上。
「剛才那句話指的到底是……」
是告白嗎?
蘇涼反復琢磨卻完全無法確定。
他用手死死地按著自己的胸口,那里有點微微脹痛。
是不知所措,是驚嚇,又或者是……高興?
在胸口不斷的噴涌翻滾的情緒太過復雜,蘇涼自己都無從分辨。
如果是告白,那麼巳先生是什麼時候喜歡自己的?
不,不對,應該是,像是巳先生這樣的人了,怎麼可能喜歡上自己?
還是說巳先生只是因為之前自己與對方的那些接觸,所以想要負責?
還是……
就像是字面意思一樣,巳先生只是覺得自己是一個很好的學生,他說那句話並沒有別的想法,純粹只是想要好好教導自己?
……
蘇涼在腦海里羅列了一條又一條的解釋理由,結果卻像是不小心陷入毛線的貓,越是掙扎就越陷的越深,最後整個腦子都亂成了一鍋粥。
而就在思緒沸騰的間隙,蘇涼的目光不經意掃過了展示櫃的一角。
少年的動作隨即凝住。
那一絲連他自己都無從查覺的笑意凍結在了他的臉上。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人正在提醒他不要重蹈覆轍一般。
之前陸之昭還回來的模型此時正放置那里,那具滿是裂痕的模型軀體,一瞬間讓蘇涼的情緒冷卻了下來。
「明明都發過誓了,絕對不要再陷入這種事情里……」
蘇涼苦笑著,沖著那具模型喃喃道。
……
可蘇涼並不知道,就在他滿心猶豫,不知所措的同時,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另外一個男人,也在備受煎熬。
「一次充滿了低級失誤的決策。」
陸太攀並沒有像是蘇涼以為的那樣離開,恰恰相反,此時他正徘徊于蘇涼門外的萊亞花叢中。
蛇窟之主臉色異常凝重,他死死盯著面前那一朵朵樸素卻芬芳的花朵,眼底滿是懊惱。
這不符合他的計劃。
他想。
陸太攀本應該在完全打消蘇涼顧忌,讓對方已經擁有穩固的安全感後,再精心策劃,鄭重其事地對其宣告自己的情感。
可現實是,他卻灰撲撲的機甲內部,以一種完全不莊重的方式,一不小心將自己心里的話全部說了出來。
而更為糟糕的是,在發現了自己的失誤後,陸太攀甚至無法進行有效的思考,從而對自己的失誤做出任何的彌補。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他簡直就像是一具當機中的仿生人
而現在他,的當務之急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對自己今天莫名其妙的錯誤決策做嚴密的復盤,並且在人工智能的幫助下迅速地做出補救措施……
蛇窟之主的理智清楚一切應有的步驟,然而他的身體卻完全不為所動。
陸太攀發現自己正固執地站在蘇涼的門外,身體的每一顆細胞都在盡力地捕捉著空氣中屬于蘇涼的氣息。
beta的氣味很淡,但不知道是否是因為進行過精神調理的緣故,即便是如此細微的信息素,在陸太攀的感知中卻依舊清晰。他可以感受到對方散發出來的,那種蘊含著欣喜的甜蜜香氣,也可以察覺到少年的忐忑,恐懼和不安……
而漸漸的,蘊含著細微苦澀氣息的信息素蔓延開來
陸太攀重新敲開了蘇涼的大門。
打開門時陸太攀目光首先凝在了了少年驚慌失措的臉上。
「蛇主大人?
「我有事情想要跟你談一談關于今天我在機甲里說的那些話,我其實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說……」
陸太攀仔細考量著自己的措辭,企圖用更好的理由掩飾自己今天的情不自禁。
可就在這時候,他抬起眼,目光不經意地掃向了屋內。越過蘇涼的肩頭,陸太攀一眼便瞥見了蘇涼桌上擺放的那那具破碎的模型。
那是陸之昭的東西。
「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
然後,陸太攀便听到自己,啞著聲音,一字一句地沖著蘇涼說道。
「我希望你能允許我對你展開以結婚為目的的追求。」
其實在這個時候,他理應擺出更加溫和可親的表情來增加成功率,可是因為極度的緊張,陸太攀感覺到自己的表情有些僵硬。
「在我對你展開追求期間,你擁有一切權利,如果你感到不舒服或者是不愉快,你隨時可以喊停,我會立刻停止我的行為。但我對你的心意並不會因此而消退,我的意思是……」
「我愛你。」
「而且我非常想跟你結婚。」
那完全是比在機甲里還要支離破碎,還要笨拙且毫無章法地傾訴與告白。
蛇窟之主周密的追妻計劃又一次的淪為妄想。
這讓陸太攀感到一陣懊惱,可莫名的,他並不後悔自己此刻的行為。
這也許是因為,他根本無法忍受一絲一毫的猶疑,或者是拖延。
他只想當著蘇涼的面,把自己心中的話全部傾瀉而出。
那些話語就像是無數只被緊閉許久的鴿子,只要他張開嘴唇便會自發地向外撲扇而出。
「……」
蘇涼呆呆地看著面前的男人,他張開嘴唇,過了很久才勉強組織好自己的聲音。
「我……巳先生,其實我……
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拒絕,可是對上那蛇窟之主那雙漆黑的雙眸,蘇涼卻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回答。
「好的。」
蘇涼干巴巴地說道。
在那兩個字落入耳中的一瞬間,在場的兩個人都在恍惚察覺到自己的身體深處綻放的那一場煙花。
那些絢爛的燦爛的火光滾燙,閃耀,五彩斑斕,幾乎能迷亂人的心智。
蘇涼目不轉楮地看著陸太攀,太過混亂,此時他壓根就沒有辦法移開視線,他看到男人嘴角微微向上勾,然後露出了一絲從未有過的直率,甚至還帶著一點孩子氣的燦爛笑容。
「是你說的‘好’。」
男人很認真地重復了一遍。
「那我從現在起,開始追求你。」
……
在今晚第二次離開蘇涼家時,陸太攀已經收斂起了之前那一瞬間的失態。挺拔高大的男人禮貌地與蘇涼互道了一聲晚安,然後直挺挺地向後轉身,朝著花園外走去。
在得到了蘇涼的「追求允許」後,那個冷靜自若,一切胸有成竹的男人又回到了這個世界上——前提是他沒有在花園門口的門檻上莫名其妙被自己絆一下。
「巳先生?!」
看到這一切的蘇涼驚慌地喊出了聲。
可男人背對著他,抬起手晃了晃。
「我沒事。」陸太攀說道。「……晚安。」
一直目睹陸太攀的身影終于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蘇涼也不知道自己在門口站了多久。
他看著花園發著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晚安,巳先生……」
他沖著花園盡頭,輕聲說道,然後,他也像是木偶一樣笨手笨腳地關上門,回到了沙發上。
陸之昭還給他的那架模型還在桌上,可此刻的蘇涼看著它,卻根本沒辦法把心思放在它身上。
他雙手環膝,回憶著男人離去時的那個背影。
良久,沙發上的少年用手掩著臉,唇邊卻控制不住地露出了一絲微笑。
那一天,蘇涼做了一整個晚上的怪夢。
夢里他變成了一只瘦骨嶙峋,被狂風暴雨吹得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好幾圈的小野貓。
他又餓又冷,全身濕噠噠的,滿是泥巴與雨水。
他已經瀕臨絕境,在絕望中,只能慌不擇路地逃進了一處陰森的城堡。
他听到那些穿著奇怪衣服的人類紛紛議論,說城堡中居住在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魔王。
這讓小野貓感到很害怕,但是他實在是太冷了,也太餓了。在城堡里,他看見了高高的餐桌上,有一只油光 亮噴香撲鼻的烤雞。
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就那樣跳上了桌子,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漆黑的陰影里,倏然亮起了兩盞幽幽的「綠燈」。
一條無比巨大,幾乎佔據了整個大廳的巨蛇蠕動著身體,纏住了整張餐桌。
「寶貝……」
他听到了一聲沙啞的低語,是無比熟悉的聲音。
「吃了我的東西,即意味著,你是我的新娘了。」
巨蛇咧開嘴,沖著小野貓露出了森然的白牙,看上去卻很像是一抹傻里傻氣的笑。
隨即,蛇身盤旋,直接將夢中變成野貓的蘇涼,困在了自己的懷里。
……
翌日,蘇涼頂著黑眼圈,默默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他發了一會兒呆,才從那個光怪陸離的夢中回過神來。
真是一個讓人無法直視的夢,蘇涼用手捂住了臉。
緊接著,蘇涼的個人終端上突然傳來了一連串的信息,徹底打碎了清晨的安靜。
蘇涼嚇了一跳,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然而打開以後才發現,發信人是薛銀環,留言訊息中的毒蛇聲音鬼鬼祟祟,音量也壓得特別低——
蘇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