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疼痛在身體里野蠻地四處沖撞著。
每一根神經仿佛都像是被同時浸泡在硫酸和火焰之中。
幾乎所有地球聯邦諱莫如深的男人,陸家的家主,也是整個人類歷史上唯一的雙s級alpha,男人一步一步走進了自己多年前布置在陸家老宅中的秘密醫療據點。
即便正在忍受著地獄一般的痛苦,陸太攀臉上卻並沒有過多的表情。
只有微微踉蹌的腳步多少顯示出了一些不對勁。
另一方面,覆蓋在他身上,幾乎把他變成一具人形機械的抑制器也發出不堪重負的嗚咽,即便不看屏幕,陸太攀也很清楚,自己現在的精神紊亂數值已經爆表了。
「恕我直言,我親愛的主人,根據我收到的數據顯示,如果你再不對自己進行自救處理,你有相當大的可能在三個小時內精神海徹底潰散外加信息腺壞死,作為你親手訓練出來的高級人工智能管家,我十分誠摯地建議你采取planb。而不是繼續按照原計劃回到這里接受你那幾位兄長的試探。」
伴隨著自動醫療機器人的啟動聲,同時出現在花房里的還有另外一個聲音。跟在星川大學舊圖書館里的一樣,也是人工合成的電子音,唯一的區別就是發出聲音的載體已經不太一樣了。在星川大學中游刃有余地進行防火牆破解的那具仿生人軀體早已灰飛煙滅,如今正在陸太攀口袋里喋喋不休的,不過是一枚電子芯片而已。殘留在電子芯片周圍的燒焦和切割痕跡顯示出它是在不久之前剛被某人粗暴地從仿生人的軀殼中剝離出來的。
他們剛剛遭遇了一場相當激烈的戰斗︰除了情況有點淒慘的某位人工智能之外,出現在陸太攀外骨骼輕型機甲上的硝煙痕跡多少也能證明這一點。
「你需要立刻返回‘蛇窟’進行深層精神鎮定催眠和信息素補償治療,畢竟你現在距離變成那種只剩下攻擊本能的高危險性狂暴瘋子只有一線之隔……」
在某些方面倒是稱得上忠心耿耿的人工智能,開始以一種苦口婆心的態度,沖著花房中間面無表情的男人勸慰道
就在十幾個小時前,陸太攀帶著代號為「管家」的高級人工智能,從星川大學的舊圖書館內秘密取走了某樣東西。這是當初迦南那位極其瘋狂的皇帝在戰敗之前留給地球聯盟的最後殺著︰某種不明原理和作用的宇宙級高能武器模塊。
陸太攀的行動很可能替地球聯盟贏回了下一個平靜的十年,但這並不沒有代價的。
就跟很多人已經明里暗里打探到的一樣,陸太攀的身體確實有嚴重的隱患。
他的等級實在是太高太高了。
過于強大的精神力在他的精神海里不斷震蕩,不斷沖擊著他的身體,而他的信息素也完全處于不受控的狂亂情況中——而陸太攀偏偏根本不可能找到能夠安撫他精神力的高等級omega。
在人生的絕大多數時候,陸太攀都靠著背脊上的抑制器和精神力阻隔藥物維持著搖搖欲墜的理智,但五年前那一戰之後,這種原本就脆弱的平衡就被徹底打破了。
這幾年來,陸太攀身上的抑制器在不斷加碼,服用的藥物也越來越多,可他的精神力依然在瘋狂的暴漲,信息素紊亂程度更是在很早之前就超過了醫生規定的危險值。
事實上就連醫生都很奇怪,為什麼在這樣可怕的數值下,陸太攀可以如此正常,如此冷靜。
按照常理,陸太攀現在本應該因為漫長而劇烈的痛苦徹底崩潰了才對。
可他卻表現得一具沒有任何感知能力與人類情感的機器一樣。
但無論是多麼可怕而強悍的自控力終究還是有極限的,陸太攀在之前的行動中動用的精神力無疑讓他身體再次惡化了。
而且這種惡化程度甚至讓本應不存在情感這種程序的人工智能都表現得格外絮叨,嗦,喋喋不休。
陸太攀卻沒有理會對方不斷的勸說。
他的臉色蒼白得簡直就像是一張白紙,瞳孔卻因此而愈發顯得漆黑幽深。
他微微起身,指尖在自動機器人的屏幕上輕敲了幾個鍵,然後他熟練的轉過身,將自己的背脊展露在醫療臂的前方——在多年前重新設定過治療程序的某只機器人,在這一次相當順利地將備用的強效抑制劑刺入陸太攀的金屬脊下。
眼看著陸太攀已經自顧自地開始了治療,「管家」的聲音也逐漸變得絕望起來。
「看在圖靈的份上!你現在該不是已經瘋了吧?你現在試用的抑制劑只過是好多年前的二代版本!依照你現在的信息素紊亂程度這玩意壓根就不可能起什麼作用!我親愛的主人,我依然覺得你應該立刻返回‘蛇窟’,這樣至少能夠保住你的基本理智和智商……」
「然後打草驚蛇,讓我那幾個蠢貨哥哥察覺到不對,徹底消滅掉他們與迦南間諜勾結的痕跡?」
隨著抑制劑的注入,陸太攀仿佛終于騰出了些許精神,他帶著一絲淡淡的厭倦反問道。
「即便是回到‘蛇窟’接受了最完備的治療也不過是讓我苟延殘喘而已,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我想把這件事情快點解決掉。」
他的語氣中還是沒有什麼情緒。
但「管家」很清楚這句話背後蘊含著多麼血腥和殘酷的決定。
「可是我真的覺得這種早已過時的二代抑制劑對你沒有任何效用,你也許可以考慮別的措施,比如說用更低等級的omega信息素短暫壓制住你的狂亂狀態……」
但說著說著,「管家」的聲音開始漸漸低了下去。
作為一名「性格豐富縴細」的人工智能,「管家」認為自己信息流中閃現出來的那一連串代碼大概能對應上人類情緒中的「意外」。
是的,「管家」無比震驚地發現,在注射完那早已過時的低效二代抑制劑後,原本已經完全處于失控狀態的生理數值竟然開始回落。有一些看上去甚至比之前留在「蛇窟」接受了最高等級深入治療後的狀態還要完美。
「你竟然在好轉?這是怎麼回事——你做了什麼?!"
「管家」在陸太攀的口袋中發出了震動,它開始不斷地追問。
陸太攀抬起眼,然後瞥了一眼面板上自己的身體監控數值,也不由挑了挑眉。
一直以來都沒有太多情緒的眼底閃過了一絲驚訝。
是的,就連陸太攀自己也完全沒有想過抑制劑會起到這種作用。按照常理來說,這種曾經對他十分有用的抑制劑,在早已有了嚴重抗藥性的他身上頂多也就是起到輕微的止痛作用。
他不過是想借著那短暫的鎮痛失效,盡快完成自己的計劃而已。
可現在,陸太攀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如同地獄一般地痛楚正在緩慢消退,一直以在灼燒的神經仿佛被浸在了清涼的泉水中,慢慢開始舒展。
陸太攀甚至都不記得上一次感受到如此美妙的舒適感是什麼時候。
就好像有一陣清涼的風,吹進了烈火焚燒的煉獄。
又像是浸了蜜的泉水,流淌被黑火燒得龜裂的大地。
……
莫名的,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一道縴瘦的身影。
耳邊依稀響起了多年前屬于男孩清亮的聲音。
而記憶中男孩可憐巴巴,簡直就像是淋了雨的小貓一樣的身形,逐漸與他前一天在舊圖書館里驚鴻一瞥所看到的妍麗青年重疊在了一起。
一種很陌生的感覺,在陸太攀的心頭微微一閃,隨後稍縱即逝。
「‘管家’,取樣調查一下我現在使用的抑制劑成分。」
陸太攀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恢復了原本的極度冷靜。
他看了看時間,陸家現在的代理家主,陸正恩已經回到了陸家大宅。
陸太攀對「管家」發出了指令,然後重新給自己穿上了機甲和外衣。
就在陸太攀即將離開這間花房,或者說,他秘密設立在陸家大宅內的醫療點時,他不經意地經過了很多年前,某個怯生生的小男孩曾經待過的角落。
事實上如果陸太攀當年所設置的安防系統不是那麼落後古老的話,他大概還會知道,就在幾個小時之前,出現在他腦海中的那名漂亮得驚人的beta青年,剛在這里度過了甜美的一夜。
一抹幽微的香氣掠過陸太攀的鼻尖。
很甜。
很……柔軟。
讓人覺得有點兒熱。
……
「主人?」
來自于「管家」的關切問候讓陸太攀倏然回神。
「你在發呆。」
「管家」說道。
「這很反常,你確定你使用的抑制劑沒有什麼別的副作用嗎?」
「……」
在回應「管家」之前,陸太攀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他企圖找回方才那一絲細若游絲的暗香,可無論他如何辨識,雙s級alpha的感知中依然空蕩一片。
他什麼都沒有聞到。
「回到‘蛇窟’後我會對自己進行深入檢查。」
最終,陸太攀這麼回應道。
他也開始懷疑起自己使用的備用抑制劑大概有什麼特殊的成分——此時此刻,從他胸口深處掠過的奇異的空虛感,讓所有人眼中「怪物」感到了無比的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