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涼在校門口看到了陸之昭。
他正依靠在懸浮車的車門上,臉色十分難看,任何一個人都能看出來籠罩在他身上的低氣壓,以至于此時的他身邊甚至都沒有往日三兩成群趕都趕不走的套近乎的人和小跟班。大概就連他們也能察覺到陸之昭此時情緒不佳,于是都聰明地選擇了避開以免觸霉頭。
——無論平時表現得多麼和善,開朗,善于結交,但陸家的繼承人始終都是高高在上的權貴,不會有人蠢到以身犯險招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除了上輩子那個過于愚蠢的,名為蘇涼的家伙。
蘇涼在看到陸之昭的身影時腳步頓了頓,但很快他就繼續朝著對方走了過去。
「陸之昭。」
他喊了一聲。
陸之昭立刻抬起了頭。
「小涼,你終于來了!」
陸之昭按照以往的習慣想要了拉起蘇涼的手,卻被蘇涼巧妙地避開了。陸之昭有些錯愕地望向了蘇涼,蘇涼卻只是無比坦然地回看著面前的人。
不過,陸家繼承人與學校里資優生的會面,實在是足夠引人注意。蘇涼已經感覺到學校里有些人的目光開始往這邊瞟,他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頭。
「我們先上車吧。」
蘇涼坐進了懸浮車,很快陸之昭也做到了駕駛座位上。
車子騰空,平穩地行駛起來。
「小涼你的課程不是很早就結束了嗎?為什麼這麼晚才出來,這讓我很擔心,差點就直接進去找你了……」
陸之昭一邊開著車,一邊沖著蘇涼說道,听上去語氣倒還是跟以往一樣溫和,然而上輩子跟這個男人一起生活了太久太久,蘇涼毫不費力地就察覺到了陸之昭隱藏在柔和腔調之下的緊繃。
他沒有理會陸之昭看似閑談的鋪墊,而是目視著前方,直接了當地問道︰「你要跟我說什麼?」
陸之昭聲音一頓。
片刻後,陸之昭才沉沉地說道︰「嘉逸他今天進了急救醫療艙。」片刻後,他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更加低了,「你對他說了什麼嗎?他是在去找你道歉之後身體直接惡化。」
雖然早就已經做好了準備陸之昭要跟自己談的大概不是什麼叫人愉快的事情,但听到陸之昭含糊的話語後,蘇涼還是吃驚地睜大了眼楮。
他轉過頭,無比迷惑地看向了自己身側那個已經顯露出幾分焦頭爛額之色的男人。
「寧嘉逸來找我道歉,我接受了。之後他進了醫療艙,跟我有什麼關系?」
蘇涼說得無比坦然。
但也許正是這份坦然到幾乎漠然的態度,讓方才還顯得格外虛弱的陸之昭變得強勢了幾分。
陸之昭踩下了剎車,將車听到了一處僻靜的道路胖。
他直直地凝視著蘇涼,好像這樣就能看出蘇涼這段時間來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會如此異常。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
「嘉逸他正處于預分化期,這點我之前就已經跟你說過了,你應該知道的,他不能有太大的情緒波動也不能受刺激,因為一旦他的情緒失控,甚至有可能有生命危險。」陸之昭臉色陰郁,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小涼,他這個人從小就是被寵著長大的,他這輩子都沒有受過什麼委屈,所以他來找你道歉,可能態度上會有些不太對……但即便你還是對他有所不滿,也可以忍一忍,至少等他成功分化以後再說!」
說著說著,陸之昭的語氣就變得冷凝起來。
他想到了自己今天上午跟寧嘉逸的那次通訊,心中異常痛楚。
在寧嘉逸昏迷過去之前,蒼白脆弱的男孩一直很委屈,很小心地告訴他,是蘇涼不願意接受他的道歉。可偏偏那個時候的陸之昭還滿心信任著蘇涼,以為寧嘉逸是在鬧脾氣,根本就沒相信寧嘉逸。
直到寧嘉逸被送去急救,陸家的醫生無比確定地告訴他,這一次寧嘉逸的發病完全就是因為情緒波動引起的,陸之昭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也許寧嘉逸並不是在亂發脾氣……
而且,就連陸之昭自己也感覺到了,這幾天的蘇涼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那個讓陸家繼承人朝思夢想,心跳如擂的溫柔少年,好像在忽然間就披上了滿是尖刺的外衣。
在過去比春水還要溫柔的雙眸,如今望過去只有一片冰封。
陸之昭已經完全搞不清楚蘇涼到底在想什麼了。
而這讓陸之昭有種無法言說的焦躁。
當他提高了聲音無比嚴肅地說完剛才那段話之後,車廂里瞬間陷入了一片寂靜。
陸之昭感到胸口有些憋悶,他不由自主地又多看了蘇涼一眼,他已經做好了跟蘇涼大吵一架的準備,可是,蘇涼什麼都沒有說。
蘇涼眼里甚至連一絲絲憤怒都沒有。
甚至他看著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麼不可救藥的傻子一樣。一個奇怪的念頭滑過陸之昭的心底。
一直被苦苦壓抑的焦躁感在這一瞬間有點失控,陸之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忽然對蘇涼發出那麼凶狠的指責︰
「小涼,為什麼你忽然變得這麼任性,這麼不可理喻?你知不知道你白天那麼刺激嘉逸還讓他急救,寧家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也就是我出面替你遮掩了過去,嘉逸好不容易清醒過來以後也沒有追究你的責任,你才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在教室里上完今天的課!可是如果你繼續這樣下去……我會沒有辦法保護你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
蘇涼眨了眨眼楮,終于緩緩開口。
「你……」
沒等陸之昭再開口,蘇涼唇邊忽然綻開了一個小小的笑容。
那笑容幾乎讓陸之昭看呆了。蘇涼原本就是那種可以讓人魂牽夢繞的美人,但以往的他總是溫和得過了頭,就像是已經被摩挲打磨了許久的玉雕,溫潤瑩潤,沒有一丁點兒稜角,相處久了,難免會覺得他的性格似乎有些配不上那妍麗精致的美貌。
可此刻蘇涼唇邊那帶著一絲譏誚的冷笑,卻讓他整個人都變得異常鮮活,他的眼眸亮如寒星,嘴唇紅如薔薇,冷漠,鋒利,好像隨時都能割傷人的眼楮。
「相信我,陸之昭,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你,不會保護我。」
陸之昭心慌了起來。
他朝著蘇涼探過身去︰「小涼,等等,你听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為了避免讓我自己陷入更多的麻煩,就比如說今天這樣的,陸之昭,我們最好徹底絕交,從此再也不要有往來。這樣的話,無論是對寧嘉逸還是對我都更好。」蘇涼沖著陸之昭說道,「當然,絕交這事主要是為了我自己。你也好,寧嘉逸也好,對我來說都是徹頭徹尾的麻煩,我真的不希望再攪和進你們的破事里頭去。」
「小涼,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陸之昭愕然地看著面前語氣冷漠,眼神更加冷漠的蘇涼。
「我在說,我希望你和寧嘉逸都滾遠點,不要再來煩我了。"
蘇涼唇邊微笑不變,眼神異常冷漠,他一字一句沖著陸之昭說完這句話,就解開了安全帶,打開車門走了下去。
看著蘇涼決然的背影,陸之昭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小涼,等等……對不起,對不起,我剛才太沖動了語氣重了點,但我真的只是很擔心你而已。你不要生氣!我向你道歉!」
陸之昭緊跟在蘇涼身後沖下了車,他已經徹底失去了之前的氣勢,語氣中只剩下惶恐與卑微。
來找蘇涼之前,他並沒有想過事情竟然會變成這樣。
其實就像是他說的那樣,寧家那邊的問題早就由他解決了。在寧家的高級管家義正言辭地要求陸家就寧嘉逸的身體狀況作出解釋時,陸之昭直接告訴他們,是自己跟寧嘉逸吵架才會導致寧嘉逸昏迷急救,為此他還要接受為期三周的精神力懲罰程序。但接受那些懲罰也好,被寧家人追責也好,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後悔過。他只是很後怕。
如果不是他及時趕到,如果不是寧嘉逸也配合了他完成那個拙劣的謊言,寧家人很可能會找到蘇涼。
陸之昭很清楚,寧家人早就已經注意到了跟他交往過密的蘇涼,而且他們很可能會想辦法解決掉蘇涼。
蘇涼的存在,對于陸寧兩家的聯姻,是一個巨大的隱患。
陸之昭唯一想要做的,就是保護好蘇涼。
因為他真的很喜歡對方。
可是……
蘇涼卻告訴他,他要跟自己斷絕往來?
陸之昭也不知道為什麼,僅僅只是想到蘇涼要離開自己,一種幾乎快要把他靈魂都碾碎的巨大痛楚就瞬間涌上了他的心頭。
……
仿佛有什麼模糊的話語在他腦海中閃過。
同時浮現的是一些飛快變幻的畫面。
陸之昭發出了一聲低呼,無比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他完全無法捕捉到那些只言片語和畫面的真正含義,因為一股熱流自他後頸噴涌直上,直接涌入了他的頭顱。
「滴滴滴滴——」
「警告!警告!中央星區a-23大街坐標153•15•1處,檢測到alpha精神力失控。」
「初步檢測,該alpha登記為s,觸發三級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