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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涼又做夢了。

夢中的陸之昭還是那麼溫柔,那麼沉穩,眉眼清澈,當他看著誰時,總是顯得格外可靠。

依舊是那種令人安心的模樣。

「我會回來的。」

蘇涼平靜地听著夢里的陸之昭一字一句地說。

這個夢很還原,就連陸之昭死死握住他的手,眼圈微紅的模樣都跟當初一模一樣。

「小涼,你一定要等我!這一次回去,我就是要跟寧嘉逸,跟陸家把事情徹底說清楚,我喜歡的人是你,從一開始到現在就是你,之前是你,之後也只可能是你!」

「我從來都不在乎什麼beta,不在乎什麼omega,我不可能為了那個可笑的適配率就跟寧嘉逸在一起的,我相信他也會懂的!所以,這一次我回去一定可以徹底解決這麼多年來困擾我們的問題。」

「我只是不願意讓你再這麼跟著我東躲西藏下去了,我們只是相愛,並不是犯罪,我們不應該這樣子躲躲藏藏。」

「小涼,你等我,等我回來,我們兩個就能真正的在一起了。」

「小涼……」

黑暗中,蘇涼在冰冷的床上睜開了眼楮。

遠處傳來了一些模糊的聲音,听上去像是有人在酗酒鬧事,當然也有可能是不走運的人遇上了打劫。類似的噪音幾乎每一個晚上都有,這很正常,因為蘇涼如今暫居的地方位于正好位于整個華區48區中最貧窮,最破敗的區位。

這里是徹頭徹尾的貧民窟,是被生活篩選然後漏下來的最底層最可悲之人最後的歸處。

而這里,也是蘇涼唯一的去處。

……作為陸家從小大的寵兒,身為頂尖alpha的陸之昭在某些方面無疑是天真的。

他永遠都想象不到,作為地球聯盟頂級豪門之一的陸家,如果它想讓一個人不好過,那麼那個人就一定會身處地獄。

哪怕蘇涼也曾經是陸家的一員也一樣。

蘇涼艱難地喘息著,摩挲著打開了床頭的燈。

電流聲滋滋作響,天花板上的節能燈閃爍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穩定地亮了起來。光線很暗,照得整間小屋愈發破敗而淒涼。

蘇涼慢慢地從床上做了起來,他全身都在發冷,一陣劇烈的痛苦涌上胸口,讓他忍不住一陣干嘔。

破敗小屋外淒涼的慘叫聲和小流氓們的狂笑更是讓蘇涼頭痛欲裂。

上一次去看醫生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但奇妙的是,此時此刻蘇涼卻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個板著臉的小醫生對他發出來的警告。

他忍不住覺得好笑。

不過是死得早點和死得晚點的區別,真的還有靜養的必要嗎?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他撐著床頭櫃勉強起身,他倒了一點水,然後從抽屜里掏出止痛藥,囫圇吞了小半瓶之後等了片刻,幾乎快要讓人發狂的劇痛緩緩地消退了一點。

像是有一層朦朧的,含混的薄膜,將身體與疼痛溫柔地隔絕了開來。

他慢慢地朝著房間另一角移去,他得抓緊時間,在那些廉價非法止痛藥失效之前換好衣服——他還有一整天無比繁重的工作要做。

不然的話,他甚至連這間「垃圾場」里的破敗出租屋都無法保下來。

不湊巧的是,他還沒有來得及走兩步,極度虛弱的身體忽然月兌力,他踉蹌了一下,摔在了一張椅子上。

他不小心壓到了電視遙控器,下一秒,那可能已經有兩百歲的古董電器閃爍了一下,竟然破天荒地成功啟動了。

微微變色,還有點失真的屏幕上跳出了一道朦朧的影子。

那是一名非常當紅的美女記者。

這一刻記者姣好的臉上滿是笑容,她正站在聯盟首府最知名的地標建築星空廣場邊緣激動地向屏幕前的無數觀眾播報著︰「……大家都知道今天是陸家最受矚目的繼承人陸之昭與寧家少主寧嘉逸的婚禮。這場婚禮被譽為‘世紀之約’,是的,我們都知道陸之昭前兩年的精神力就已經抵達了s級,而寧嘉逸的精神力也在去年同樣突破了s,可以說他們兩個確實是天作之合,匹配度更是罕見地超過了百分之九十……我們已經可以期待陸寧兩家將會因為這場婚禮達成更深入的合作……是的,在民間陸之昭與寧嘉逸的結合也受到了廣大群眾的祝福……」

電視機太過破舊,記者的聲音時不時便會變得刺耳模糊。

蘇涼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他想要關掉電視,但不知道為何,他的身體卻變得有些不听使喚。

冰涼的感覺慢慢從四肢滲到軀干,明明身處在自己的房間里,蘇涼卻覺得自己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拖拽到了無邊無際的冰海之中。

他動彈不得,只能木然地睜著眼楮,看著屏幕上晃來晃去的人影。

記者已經從屏幕上消失了,導播已經迫不及待地將鏡頭切到了婚禮的現場。

在奢華的布景中,人造的漫天星辰璀璨奪目,一切都顯得那麼美好,那麼虛幻。

而一步一步走上紅毯的那兩個人更是顯得光彩照人,英俊得仿佛是從童話中步入現實的王子。

好吧,嚴格說起來,陸之昭與寧嘉逸,也確實算得上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王子」吧。

蘇涼怔怔地看著屏幕上緊緊相擁的那兩個人。

他忽然意識到,他現在看到的大概是那場婚禮的錄播。

原來那個人已經結婚了啊。

蘇涼听到自己心里有個聲音小聲的說。

陸之昭……

他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

男人在鏡頭前,依舊面色沉穩,他的笑容顯得有些陌生,蘇涼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見過陸之昭這樣笑過。

但不管怎麼說,他依然是英俊的,寧嘉逸也依然是美貌的。

頂尖的omega眉目如畫,精致美艷,他依靠在陸之昭身邊時,當真稱得上般配。

大概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吧。

電視屏幕忽然又變得模糊起來。

蘇涼只能听到婚禮現場的人在陸之昭與寧嘉逸入場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原來兩人相愛,是可以受到這樣熱烈的祝福的啊。

這個念頭閃過了蘇涼的腦海,然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其實兩個人相愛確實是應該受到這樣的祝福——只有他和陸之昭在一起,才會被所有人阻撓與嘲笑。

因為蘇涼是beta。

而陸之昭,是alpha。

他們兩個根本就不應該在一起。

……

其實當時陸之昭離開的時候,蘇涼就已經有所感覺,也許自己不會再見到陸之昭。

而他的預感總是很準。

當他終于在電視上後知後覺地再一次看到陸之昭之後,蘇涼身體深處卻還是閃過一縷酸澀。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來的力氣,忽然間,原本已經不听使喚的手腳竟然又能動了。

蘇涼覺得自己應該趕緊爬起來去上班,可他真正的動作,卻是異常艱難地模到了自己的通訊器。

他看著屏幕,一串號碼早已在心底翻來覆去很久,但他許久都沒有真正按動那些按鈕。

他還記得陸之昭的通訊號碼。

但這兩年,他也只有在最開始的那幾個月打給過他。

……

後來蘇涼便再也沒有聯系過陸之昭。

直到這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要最後一次再打給對方。

就好像連老天爺都察覺到了蘇涼這一刻的猶豫,他還在按號碼,數不清的欠費信息源源不斷的涌入了老舊的通訊器。

同時還有些老熟人發給他的訊息。

其中有這片區域的地下診所那位臉色很臭,說話難听的黑醫,這段日子以來,蘇涼靠著他違規開給自己的非法止痛藥好受了許多。

蘇涼看著冰冷的訊息,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下一秒,另外一條訊息彈了進來。

這是房東的消息。

房東和醫生平日里算是酒友,想來自己的身體狀況,也早就被那個面冷心熱的大叔知道了。雖然表面上惡狠狠的,但蘇涼知道,房東其實一直都很擔心他。

甚至就連蘇涼之所以能活到現在,也全靠這個「垃圾場」中諸多看上去嘴毒心毒的「壞人」們幫忙。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老舊通訊器上的訊息,讓蘇涼幾乎快要無法呼吸的沉重感竟然在淡去。

在被陸家追捕的那段時間,陸之昭一直以為,蘇涼的身體很差是因為常年的東躲西。

可他們都不知道,其實蘇涼已經病入膏肓。

在陸之昭走後沒多久,蘇涼就因為昏迷而被送入了醫院。

然後,他診斷出了末期的信息腺體瘤,這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絕癥。

「你應該早一些來醫院做檢查的呀。我看看……你之前是信息腺發育不全癥?理論上來說你得這種病的概率很小……」

好心的醫生痛惜地看著年輕蘇涼,滿臉疑惑。

可蘇涼當時卻只能苦笑。

他甚至都沒有等到做進一步診療,就因為所有賬戶資金被凍結而無力支付醫療費,最後只能狼狽地離開那家醫院。

在離開醫院前,當時醫生給他的診斷是,他可能活不過三個月。

可現在兩年過去了,蘇涼依然還活著。

只是他已經筋疲力盡。

一直以來蘇涼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像是如此頑強,簡直就像是蟑螂一樣掙扎著活在這個世界上,可在今天,蘇涼覺得,自己好像不用再繼續掙扎下去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不再那麼疼痛了。

壓抑在心底的期盼,迷茫,與等待,在得到答案的那一瞬間,忽然間就消失了。

蘇涼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電視機屏幕上還在播放著那場漫長而奢華的世紀婚禮,蘇涼听著悅耳的婚禮進行曲,撐著牆壁一步一步離開了破舊的小屋。

他來到了外面,在堆疊成山的垃圾山上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他拿起通訊器,這一次他沒有任何猶豫,而是輕快地按下了那串熟悉的通訊號碼。

通訊器接通得比想象得快。

「喂……」

一個帶著濃濃睡意的陌生聲音從通訊器的另一頭傳來。

蘇涼並沒有說話。

「喂喂?哪位啊……」

那是寧嘉逸的聲音吧,蘇涼勉強辨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寧嘉逸的聲音有點沙啞。

然後蘇涼忽然想起來,現在的時間對于通訊器那一頭的人來說,正是睡覺的時候。

畢竟如今也只有很少的一些人,那些真正走投無路的人,才需要在天色未亮的時候強撐起身體去工作。

「是我——」

「滴——」

蘇涼開口的同時,話筒另一頭傳來了通訊器被掛斷後的電子音。

蘇涼眼眸低垂,卻並沒有什麼表情。

「我只是來祝你新婚快樂。」

他平靜地對著已經無人應答的通訊器,一字一句,鄭重地說道。

天空已經變成了瑰麗的紫粉色,一道璀璨的金邊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太陽出來了。

「滴滴滴滴……」

老舊的通訊器自垃圾山頂部一路滾落而下,最後在垃圾與垃圾的縫隙中卡住。

它發出了一陣急促的鈴聲,已經出現裂紋的屏幕上閃爍著不久之前蘇涼曾經撥出去的那串號碼。

那鈴聲響了很久,很久,但自始至終,無人接听。

……

蘇涼平靜地死在了陸之昭與寧嘉逸婚禮的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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