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猜了。」陳晚轉移話題,「課堂筆記你要不要?」
「要!」王利安想也不想地回答道,生怕慢了陳晚會反悔似的,「你不用嗎?」
作為憑實力考進南財大的新生,王利安自有一套學習方法,然而在見過陳晚的筆記後,他頓時驚為天人,怎麼能簡明扼要條理清晰至此。
「暫時不用,可以借給你幾天,考試前還我就行。」說話間到了下堂課的教室,陳晚同講台上的齊仲康打了個招呼,「齊教授。」
齊仲康是學校為數不多知道陳晚會做衣服的人,他當然也清楚那個所謂的「裁縫朋友」就是陳晚本人。而王利安在校內賣衣服,齊仲康推測是二人達成了某種合作,對此他不僅不反對,反而對他們的未來表示期待。
有需求便有市場,以齊仲康的眼界,他能看出目前國內的經濟體制是畸形的,存在極大的弊端。要想發展,必須改革,他相信,這一天不會太久。
齊仲康課講得極好,他從不照本宣科,陳晚每次都能在他的課堂上學到許多課本以外的知識,是以所有人皆听得十分認真,直到下課鈴響,眾人才意猶未盡地合上課本。
不拖堂是齊仲康的慣例,鈴響下課,他不會多留一秒。
「陳晚走——」王利安的話說到一半,轉頭發現平時慢條斯理的人已挎著包走出三步遠,「你不去食堂了嗎?」
「不去了。」陳晚腳步不停,「我哥在家做飯呢。」
副食店分了早午市,許空山順利買到了大骨與陳晚要的五花肉。他把地里的蘿卜拔了三分之一,一個個削根去葉,用水洗得白白淨淨,個頭大的拿來炖湯,小的在晾干表面的水分扔進泡菜壇里腌酸蘿卜。
骨湯炖得越久滋味越濃,許空山摻了一大鍋水,早早把大骨炖上,看著時間將蘿卜放進去,然後拔了一把蒜苗。
五花肉在排骨湯里煮熟,許空山將其切成大小均勻的薄片,再把蒜苗斜刀改成約兩個指節的長短。一切準備就緒,只等陳晚放學。
五點,離陳晚下課還有二十分鐘,許空山月兌下圍裙,封了一半的爐子,讓鍋里的骨湯處于半沸騰的狀態。
大多數學生涌向食堂,進出校門的人不多,許空山站在南財大的名字下面,來往的人經過時總會忍不住朝他投以好奇的一瞥。
「山哥。」陳晚沒想到許空山會到校門口接他放學,雙倍的快樂讓他的笑容愈發燦爛。
許空山待他走近︰「冷不冷?」
「不冷,我一直戴著手套的。」陳晚舉起手給許空山看他的裝備,即便他現在掙的錢已經可以買無數雙手套,他仍然戴著許空山去年花了五塊錢在臨溪供銷社給他買的那雙。
學校到小洋房的路上種滿了銀杏樹,初秋那會銀杏果成熟,掉在地上發出酸澀的臭味,周邊的居民拿著簍子撿了不少,煮熟的銀杏果口感軟糯,帶有輕微的毒性,但只要控制好食用量,不失為一道美味的食材。
十一月銀杏葉全部變得金黃,陳晚給錯過了的許空山描繪當時的景象,風吹落了枝頭僅剩的一兩張殘葉,飄飄搖搖地落在許空山的肩膀上。
骨湯的香氣從廚房傳到客廳,陳晚摘了手套,把手指放到許空山的掌心︰「山哥你模,我就說不冷吧。」
許空山捏捏他的手指,他掌心溫熱,指跟粗糙的繭子摩挲著陳晚的指月復︰「這怎麼是紅的?」
陳晚看向許空山所說的位置,小拇指外側果然有塊指甲蓋大小的紅痕,他之前都沒看到。
「癢不癢?」許空山輕輕觸踫陳晚的小拇指,他不提還好,一提陳晚真感覺到了癢意。
「有點。」陳晚撓了兩下,除了癢,似乎還痛兮兮的。
紅痕處泛腫,許空山根據陳晚的感受得出結論︰「長凍瘡了。」
陳晚沒長過凍瘡,但他見識過凍瘡的威力,痛癢不說,稍不注意就有可能留下難以消除的痕跡。比如周梅那雙手,又紅又腫,跟好看沾不上半點關系。
「那怎麼辦?」陳晚不臭美,但沒人會希望自己的手變丑。
「沒事,我幫你揉散就好了。」陳晚的凍瘡癥狀較輕,按摩和溫水濕敷能夠緩解,許空山有經驗。
許空山堅定的語氣讓陳晚放下心,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揉了一會,陳晚覺得好像的確沒剛剛那麼癢了。
「山哥你下午買到肉了嗎?」陳晚收回手,大骨湯的香味勾起了他肚子里的饞蟲,凍瘡什麼的,吃完飯再說。
「買到了。」許空山端開大骨湯,把炒菜的鐵鍋加上。
陳晚取下圍裙,動作靈活地牽著兩條系帶在後腰處打了一個蝴蝶結。肥肉發出嗶嗶啵啵的聲音,煸出肥油後陳晚將蒜苗下鍋,濃烈的蒜香味頓時彌漫開來。
蘿卜炖大骨、回鍋肉,全是葷菜,陳晚覺得太過油膩,讓許空山去拔了一棵白菜熗炒。
兩葷一素上桌,陳晚擰開水龍頭打算洗手,許空山捉住他的手腕︰「別用冷水。」
許空山兌了半盆溫水,凍瘡冷不得熱不得,要想快點好,一定要重視細節。
折騰了半天,終于能吃飯。蘿卜炖成了半透明狀,吃進嘴里幾乎不需要牙齒,直接一抿便化了。大骨上的肉也全部月兌離,陳晚連續夾了三塊,愣是沒見著一絲肉末。
許空山把撈到的肉放到陳晚的碗里,自己嘬著骨頭,那干淨程度,狗看見了都要哭。
冬日的寒意被暖呼呼的骨湯驅散,吃飽喝足,陳晚渾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懶勁,像是太陽底下的貓兒一般。
許空山讓陳晚站起來活動活動,吃飽了一直坐著容易積食,陳晚舉起胳膊︰「起不來啦,除非山哥拉我一把。」
陳晚的聲音在許空山听來仿佛是融化了的糖水,他笑著把人拉起來,陳晚順勢跌進他懷里,從喉嚨里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
許空山擼貓似的順著陳晚的後頸,等他抱夠了才騰出手收拾桌子。
陳晚倚著廚房門,看許空山彎腰在水池洗碗,碗碟踫撞的聲音宛如清脆的奏鳴曲,暈染出家的氛圍。
「六兒你今天晚上要做衣服嗎?」兩個人的碗筷用不了多久,許空山擦干手上的水漬轉身問道。
「不確定。」陳晚故意吊許空山的胃口,「如果有人願意明天幫我裁衣服的話……」
「我幫你裁。」陳晚話音未落,許空山已猴急地說出陳晚意料之中的話。
許空山提了一壺開水上樓,陳晚月兌下腳上的襪子,剛要伸進盆里,見許空山蹲了下去。
「山哥你在看什麼?」洗腳水太燙,陳晚蜻蜓點水般地沾了一下,果斷把腳踩到盆沿上。
「我看看你腳上有沒有長凍瘡。」許空山頭也不抬,認真把陳晚的腳檢查了一遍。
陳晚被許空山看得不好意思,他蜷住腳趾,慢慢紅了耳朵。
「有凍瘡嗎?」陳晚緊張得放慢了呼吸,直到許空山搖頭,他才慶幸地做了個深呼吸。
清晨,伴隨著鬧鐘響起,陳晚痛苦地在被子里打了一個滾,听見許空山起身關掉了鬧鐘。
「山哥,你幫我听听外面有沒有下雨。」陳晚拉起被子捂住頭,在心里快速默念「下雨下雨下雨」。
然而許空山的回答打碎了他的幻想︰「沒下雨。」
「啊——」陳晚發出一聲哀嚎,抱住許空山一通亂蹭,「我不想晨練。」
若許空山是校長,他肯定會第一時間滿足陳晚的要求,取消晨練和早自習,奈何他不是。
陳晚面對現實,起床穿上毛衣和棉襖,一臉生無可戀地下樓,連跟許空山說再見的聲調都顯得那麼有氣無力,可見他的內心有多排斥晨練。
但不得不說,這一個多月的晨練還是有些效果的。陳晚跑了一圈,意外地發現他今天竟然沒有任何腰酸腿軟的感覺。
雖然有許空山體諒他今天要上課,昨晚只折騰了一次的原因在,依然能證明陳晚的體質比以前好了許多。
三圈跑完陳晚看了一下手表,六分鐘,相較于第一次縮短了五分鐘左右。王利安早跑完了,站在操場旁邊等他。
「陳晚你長凍瘡了嗎?」繼感冒之後,王利安收到了南城給他的第二份大禮,凍瘡。
「長了。」陳晚伸出小拇指,「怎麼,你也長凍瘡了?」
「你這也叫長凍瘡?」王利安不服氣地看著陳晚小拇指上那丁點大的痕跡,「你看看我的。」
許空山昨天晚上不知道給陳晚揉了多久,這會小拇指上的凍瘡消了大半,不刻意觸踫根本沒有存在感。王利安則要比陳晚慘得多,他左右手各長了三個凍瘡,腫得發亮,一進入食堂這種溫暖的環境,就癢得不行。
「你是不是泡熱水了?」陳晚听許空山說了一連串長凍瘡的忌諱,勉強成了半個專家。
「不能泡熱水嗎?」王利安的反應變相地回答了陳晚的問題,事實上他不僅泡了熱水,早上還作死地沖了冷水。
冷熱交替,他不長凍瘡誰長。
「你要是不想凍瘡惡化,最好是買副手套戴上,另外去校醫務室看看有沒有凍瘡膏。」陳晚真誠對王利安提出建議,對方幫他賣衣服掙了不少錢,買副手套不是問題。
王利安受教點頭,他怎麼可能會想凍瘡惡化。
上午全是本專業的小課,用不著挪地方,陳晚吃了早飯就到教室里埋頭復習。他因為要兼顧自己的服裝事業,能用在學習上的時間只有普通學生的一半。
「陳晚,有人找。」坐在門口的同學回過頭,陳晚聞聲看過去,對上陶美麗的視線。
王利安瞬間變了表情,還說不是陶美麗!
不止是王利安,班上大部分同學的眼神里都帶上了八卦的意味。
離上課僅剩十分鐘,陳晚在眾人的目光中走出教室。
陶美麗想讓我幫她做一件衣服,我叫她下午再過來詳談——不等王利安發問,陳晚主動交代了陶美麗的來意,他不方便直接說,于是把這句話寫在了紙上。
王利安看完撕掉紙條,原來是找陳晚做衣服,他當有什麼情況呢。
所以陳晚的對象到底是誰?
「山哥,我下午要晚點回來。」中午吃飯的時候陳晚跟許空山說了陶美麗的事,他怕沒按時到家許空山會擔心。
「好。」許空山無條件支持陳晚的工作,他不是不分青紅皂白胡亂吃醋的人。
下午三點,陶美麗準時到達和陳晚約定的地點。為了避嫌,陳晚叫上了王利安。
「你對衣服有什麼要求嗎?」陳晚帶上了紙筆,湖邊的亭子四面透風,冷是冷了點,但勝在空曠,有人靠近能及時發現。
聲台行表是一個演員的必修項目,陶美麗普通話標準邏輯清晰,陳晚毫不費力地弄明白了前因後果。
電影選角已進行了半月,陶美麗成功通過初試和復試,即將參加由總導演親自參與的終選。陶美麗最開始沒考慮服裝,但在听說共同參與女主角競爭的幾位對手,紛紛讓人從港城帶了最新潮的衣服後,她察覺到了反常。
終選就在下周,從港城買衣服顯然是來不及了。陶美麗原打算去南城百貨大樓看看有沒有什麼合適的,結果連續轉了三天,一無所獲,這才麻煩到了陳晚身上。
電影的題材是一部青春愛情片,具體的情節陶美麗也不得而知,陳晚敏銳地從其競爭對手代購香港潮流服裝的行為里分析出了一些苗頭。
結合市場風向,陳晚幾乎是下意識想到了一個電影的名字,《廣戶之戀》。
《廣戶之戀》,上映于1980年,是十年運動以後第一部愛情電影。但陳晚記住它並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其在國內服裝發展史上的意義。
陳晚是在國外學的服裝設計,《廣戶之戀》是國內的同行推薦給他打的,他花了兩個多小時將這部電影看完,不為別的,只為了解當時的服裝流行風向。
在這部電影中,女主角一共換了四十多套衣服,一經播出後,迅速在國內掀起了新的時尚潮流,據說當時那些衣服,全是劇組派人去港城定制的。
陳晚越想越覺得陶美麗說的電影就是這一部,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名字不一樣,但是同一部的可能性超過了百分之八十。
「陳晚?」陶美麗提高聲音,陳晚回過神,他剛才想《廣戶之戀》去了。
「放心交給我吧,下周二上午十點我們還在這里踫面行嗎?」陳晚給出肯定的答復,他聲音發緊,激動的陶美麗沒有听出來,只有王利安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行,謝謝你了。」陶美麗忙不迭道謝,她當過陳晚的模特,自然相信陳晚的技術。
論專業能力,陶美麗自認不輸其他幾位競爭對手,有了陳晚服裝的加成,她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當選女主角的那一刻。
陶美麗笑起來的模樣使王利安有剎那的失神,恍若看到了一朵在冬日盛放的紅玫瑰。
陳晚心中的激動絲毫不亞于陶美麗,在陶美麗看來,她當上電影女主角,等待她的將是名聲大噪出人頭地。陳晚又何嘗不是,以《廣戶之戀》的成績,電影播出後,他必將引領國內時尚風向。
王利安不理解陳晚的異樣從何而來,陳晚也沒給他解釋,而是迫不及待地回家畫起了設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