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賦圖》據傳是第一幅由文學作品改編而來的長卷,畫上講述的是一個非常完整的故事。
一行人沿著畫卷往前走,眼前便出現更加豐富的畫面,曹植上前解下隨身的玉佩贈給佳人,毫無保留地傾訴著自己的戀慕之意。
兩人情意相投,洛神帶著曹植徜徉山水之間,隨眾仙靈嬉戲玩樂,戲清流,翔神渚,采明珠,拾翠羽。洛神輕舞其中,山水、雲霧皆在她長袖之下變幻不斷,將《洛神賦》中那段「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的描述展現得淋灕盡致。
可惜就在兩人情意綿綿之際,忽見風神驟然收風,河神平定江波,水神擂起了鼓,女媧唱起了悠長的離歌。
在那陣陣鼓聲與歌聲之中,洛神哀傷地與曹植話別,乘上六龍雲車飄然遠去。
那是整幅畫卷里最復雜也最震撼的畫面,六龍騰飛于江波之上、雲霧之間,雲車的寶蓋與旌旗隨風而動。
左右有許多靈禽異獸護送著車架往雲靄更深處飛去。
此時車中的女子愴然回首,目光里仿佛蘊含著千言萬語。
曹植萬般不舍,乘寶船直追而去,可人神殊途,六龍雲車豈是凡人船只能追上的?
眼看洛神再無蹤影,曹植滿心傷懷,只能喟然長嘆。
畫卷的最後,曹植坐上馬車繼續出發,仍眷戀不已地頻頻回首,神色與姿態都跟六龍雲車上的洛神別無二致。
既然「畫中行」是個新活動,吳普當然開了個直播。
他領著無人機穿行畫中,給大伙完完整整地展示完整幅《洛神賦圖》,才和馮夢龍他們討論起《洛神賦》的創作背景來。
自從有謝靈運吹捧說「曹子建獨佔八斗」之後,後人大多用「才比子建,貌賽潘安」來描述風流才子。
比如馮夢龍就經常這麼干,他寫小說時動不動就拉曹植出來直觀描述出場人物有多牛逼,堪稱才子界的計量單位!
吳普把《洛神賦》的常見推測給馮夢龍講了。
大眾經常認為《洛神賦》寫的是曹植的嫂子(之一)甄氏,甚至還以此給甄氏取名為「甄宓」。
實際上歷史上並沒有留下甄氏的姓名,宓字乃是好事者從《洛神賦》里的「宓妃」里面取來的。
只是廣大人民群眾顯然更喜愛這種風月秘聞,因此這種說法大行其道,甚至暗搓搓把《洛神賦》起了個別名叫《感甄賦》。
這事兒傳到唐朝,李商隱特別寫詩感慨了一句「宓妃留枕魏王才」。
可見這時候流行的說法已經是嫂嫂把自己心愛的玉鏤金帶枕留給小叔子,小叔子對她念念不忘,在她死後寫了《感甄賦》。嫂嫂的兒子(魏明帝)讀了覺得流傳出去對親媽名聲不太好,才把它改名為《洛神賦》!
事實上這個故事問題很多,首先這個故事表示甄後死後,曹植回京與曹丕見面,曹丕拿出甄後的玉鏤金帶枕給他看,兄弟倆一起感慨落淚,最後曹丕還把枕頭給曹植帶走了。
曹植傷心地帶著玉鏤金帶枕離開,途經落水時做了個夢,夢見甄氏來找他談戀愛,于是悲痛地寫下這麼一篇《感甄賦》!
最後魏明帝曹叡這個當兒子的讀完叔叔這篇懷戀親媽的戀愛故事,不僅沒有讓人去把叔叔打死,還親自改名為《洛神賦》。
這個「留枕」故事要是真的,那麼曹丕父子倆可能都有那麼點奇怪癖好。
到了明朝,楊升庵記錄這段傳說故事的時候更是直接感慨地說「甄氏何物,一女子致曹氏父子三人交爭之如此」。
可見明朝時流行的說法更刺激了,甄氏直接讓老曹父子三人神魂顛倒!
真就是不傳下去,你都不知道能傳成啥樣!
還有一種說法是「洛神」乃是曹植自喻。
這種人神戀並不是曹植首創的,第一個大篇幅描寫「人神戀」的人是宋玉。
宋玉寫美人堪稱一絕,有名的「巫山雲雨」就是他的《高唐賦》和《神女賦》里面衍生出來的,影響了不知多少文人騷客的創作。
曹植的《洛神賦》就有很多意象和描寫月兌胎于宋玉這兩篇賦文里頭。
不少研究者認為,宋玉是把「神女」當做自己理想的化身,表達自己想要遇到志同道合的君王並得到重用的想法!
宋玉此人才華橫溢,卻得不到重用,只能當個為君王舞文弄墨、後人口中只會阿諛奉承的「寵臣」。
曹植在暮色中來到洛水河邊,回憶起宋玉的《高唐賦》《神女賦》,聯想到了自己滿月復才華無處施展的處境,頓時也「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對著洛水想象出一個「洛神」來。
洛神,同樣是曹植自己理想的化身!
這就是從象征意義上去分析了。
除此之外,還有說洛神是他兄長曹丕的(屢次謀求任用而不得)、說洛神是他亡妻的(亡妻被曹操賜死從此天人永隔)、說洛神是他少年時期不知名初戀的(門不當戶不對不能在一起)。
總之,諸多說法眾說紛紜,讓曹植親自來挑一個說不定都會挑花眼。
曹植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這麼多遺憾要寄托在《洛神賦》上!
馮夢龍听了吳普提及的一堆說法,當場表示自己最喜歡「感甄說」,最好是楊升庵那個「爹想納兒搶先弟弟難以忘懷」的版本,一看就可以寫個十萬字!
老曹感慨的那句「今年破賊正為奴」多有感覺!
父子三個打起來,刺激!
甭管合不合理,寫出來跌宕起伏就是好故事!
吳普說︰「你來遲了,父子三人相爭都已經有人拍成電視劇了。」
事實上後世這些關于三國人物的觀點,大多受《世說新語》這本段子合集影響,再加上《三國演義》來了個深入加工,很多梗都已經深入人心。
比起史書上的寥寥數語,還是這些野史逸聞更受歡迎,衍生出來的相關作品更是數不勝數。
比如曹丕相關的「七步成詩」「父子爭納」都是《世說新語》里搗鼓出來的。
多新鮮,多刺激,多抓人!
一听就對極了馮夢龍胃口!
唐•懷才不遇•寅卻對馮夢龍的看法不甚認同,選擇另外的觀點︰「我倒是覺得自喻說挺有道理,你看看道別時那句‘雖潛處于太陰,長寄心于君王’,讀來難道不是有‘我雖然不得重用,但是我始終忠心耿耿渴望被任用’的味道?」
曾經創作過《洛神賦》書法作品的趙孟頫也有不同意見︰「就不能是單純的美好的幻想嗎?」
對于趙孟頫來說,書畫算是心靈上的一片淨土,只要醉心書法之中,就不會有那麼多世俗煩憂,不必去想什麼家國大義、人情倫理,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有時候解讀太多,反而沒辦法靜下心來欣賞書畫與詩賦的美好之處!
李清照幾人沒有參與討論,她們都酷愛書畫,還在畫中流連忘返,恨不能把畫中的一山一水、一花一木都賞玩個遍。
關于「曹植心中的洛神到底是誰」本就是沒有依據的揣測,吳普拉著馮夢龍他們討論了一番,也只是想啟發啟發大佬們的靈感而已。
畢竟他今天可是要誆出幾幅大佬真跡來的!
吳普麻溜領著走到創作區,看看他們有沒有想要題寫的內容。
系統雖然依著吳普的意思搞了「畫中行」活動,卻沒有按照吳普的意思來個一天一畫,那麼做工程量太大,且利用率也太低了,沒法充分挖掘每幅名畫的潛能!
所以「畫中行」活動的場景目前準備一月一換,而交流廳供人題寫作品的地方也會依照畫中內容來布置,可以讓前來交流的人抓牢賞玩名畫的余韻盡情創作!
這次的創作區就布置成「洛水河畔」,落日余暉灑滿大地,一行人來到洛水河畔,回憶著「畫中游」所看到的場景,胸中自然有許多想法想要留在紙上!
于是在吳普的熱情邀請下,唐寅幾人相繼題寫起來,趙孟頫更是準備抓住剛才品玩畫作的感悟再寫一遍《洛神賦》,希望能更上一層樓!
吳普把大佬們安排得明明白白,趁著三三兩兩聚攏在一起搞創作的時候仔細數了一圈,赫然發現少了個人。
李白哪去了?!
吳普想到自己手里還沒有李白真跡,生怕錯過這個大好機會,頓時倒回去認真尋找李白的身影。
吳普找了半天,沒見著人,又從頭開始往後找,等找到六龍雲車騰雲駕霧的場景時才赫然發現李白不知怎麼爬到了六龍雲車旁邊的鯨背上,正探頭探腦地欣賞著車里坐著的洛水女神!
真就是李白乘鯨!
吳普都有點震驚了。
李白到底怎麼上去的啊?!
按照《洛神賦》里描述,六龍雲車騰飛的時候「鯨鯢踴而夾轂,水禽翔而為衛」。
古時候認為海里的大魚雄的是鯨,雌的是鯢。所以在這一段畫卷上雌雄鯨魚緊隨在六龍雲車兩旁,生動地呈現出賦文中的「鯨鯢夾轂」!
由于這一部分的六龍雲車是飛在天上的,所以這些鯨魚也都離地相隨!
吳普仰起頭望著鯨背上的李白,決定不懂就問︰「太白你怎麼上去的?」
李白听到吳普的聲音,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離地老遠。他指指旁邊比較小的鯢說道︰「你看它的尾巴垂得挺低,跳起來抓住它尾巴往上爬,再抓住鯨鰭爬到鯨背上就可以了。剛才我還順著它的左臂去六龍那邊騎了一圈龍來著!」
李白說來很簡單,可吳普仰頭看了看兩條鯨鯢的高度,再看看它們身上看起來挺滑膩的皮膚以及鱗片,只覺唯有膽大包天的李白敢踩著它們往上攀爬。
要是手上一滑或者腳下一滑,豈不是把自己給摔沒了?
吳普一顆心都被李白弄到了嗓子眼,緊張發問︰「你能下來吧?」
李白信心滿滿︰「上來不易,下去容易,等我再看一會就下去。」
吳普嘆氣︰「你可得小心點。」
李白搖著頭說︰「你看看你小小年紀的,怎地這麼膽小怕事?難得遇到這樣好玩的事物,你難道就不想上來與我一起賞玩美人美景?」
吳普斬釘截鐵地回答︰「不想。」他還是很愛惜自己性命的,一般人也不會像李白這樣作死!
李白直搖頭︰「你可真夠無趣。」
吳普給李白講起蘇軾那個跑陡峭岩壁上寫下「蘇軾、章惇來」的朋友。
他覺得李白應該和章惇應該很有共同話題。
李白果然大感興趣︰「是個妙人!你這朋友蘇軾卻是遜了一籌!」
听到李白這麼評價蘇軾,吳普深深懷疑李白是在記恨蘇軾說他「有人偽作純屬活該」的事。
吳普說︰「可惜章惇去當了宰相,卻是沒有多少詩文留下來,你怕是見不著他了。」
宋朝有名的宰相實在太多了,晏殊、範仲淹、王安石他們哪個都比章惇有名,怎麼都輪不到章惇。
李白笑道︰「知曉有這麼一個人就可以了,也不是非要見到不可。」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盡職盡責的系•房管•統已經在直播間里瘋狂打出這樣的話,且全程在直播間里高亮警示。
「活得久什麼都能看見,這居然不是特效嗎?!」
「真該讓老杜來看看,他寫的‘若逢李白騎鯨魚’成真了!!」
「完了,我也想去騎鯨魚,這就去搶票!」
「笑死,這高亮警示,看出房管有多著急了。」
「等等,大家別被太白轉移了注意力!!沒有人發現這個場景和以前不一樣嗎!!我還以為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全息投影,可是這個場景還可以觸模和攀爬!!難道我有生之年可以玩到全息游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