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完合同後的第三天,樓飛星仍亢奮不已,他在回租房的路上走著走著腳步就輕快的忍不住跳起來,一個人在大街上哼著小調瞎蹦,快樂的像個單純的小孩子一樣。
樓飛星單薄的身影在路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他盯著地上的影子,臉上掛著不自知的傻笑,單腳一跳一跳的試圖踩中自己的影子。
想到之前簽的合同,樓飛星就忍不住熱血沸騰,那可是雲極的幕後老板!
距離一周還有四天,他頭一次覺得時間漫長過了頭,衷心希望眼楮一閉一睜,就到了約定的時間。
見了面以後,他該怎麼說好,說些什麼好呢?江孤雲又會是什麼反應呢?不知道他的身體有沒有好點……
樓飛星禁不住浮想聯翩,想著想著他就沒注意腳下的路,不止偏離了路線,還被一個人給嚴嚴實實堵住。
樓飛星眨眨眼,順著前面的一雙小腳向上看去,紅撲撲的臉蛋透著稚氣,眼里寫滿了緊張,是個提著花籃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著土氣的麻花辮,五官平庸,膚色泛黃,嘴唇也有干裂,不是那種見了就叫人覺得好看的類型。
她此時手里舉著一支被透明塑料紙裹好的玫瑰,小女孩踮起腳,努力舉高了花,怯生生地道︰「大哥哥,要不要買朵玫瑰?」
細細的一支玫瑰是不值錢也不好看的假花,樓飛星瞥見小女孩的籃子里還有很多這樣的玫瑰。
小女孩的個頭只堪堪到樓飛星的大腿處,她衣著單薄,時不時吸兩下鼻子,露在外面的脖子上還起了一層不起眼的雞皮疙瘩。
現在是十月中旬,雖遠遠沒有冬天寒冷,但今天剛剛下過雨,天氣就不大友好了。
潮濕又寒冷,是那種能滲進人骨頭縫里的陰寒。
大人還沒什麼,但對衣服單薄的小孩子來說就有些冷了。
樓飛星接過花蹲下.身,讓小女孩不需仰視他,或是踮起腳來跟他說話。
他收斂了先前過分燦爛的笑容,變的沉靜而溫和,他親昵地模模小女孩的頭,「哇,花花真漂亮,小妹妹賣這麼多漂亮的花花真厲害!」
一開口就是故意夸張的哄小孩子語氣,小女孩怔怔的與樓飛星對視,她望進那雙含笑的淺色眸子里,原本就紅的臉這下更是紅的滴血,但這次卻不是因為緊張,只覺得這位大哥哥長得好看又溫柔。
溫暖的手掌放在她的頭頂,讓她情不自禁回想起母親的懷抱。
小女孩長而翹的眼睫毛像一把小扇子似的扇個不停,她害羞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聲︰「謝謝大哥哥。」
「不客氣,這些花——」樓飛星笑眯眯比劃了下她的花籃,「大哥哥全要了!」
小女孩驚訝地張大了嘴,她又驚又喜下連害羞都忘了,連連確認道︰「真的嗎、真的嗎?一枝五元呢。」
樓飛星笑容不變,他點點頭︰「真的哦,這麼漂亮的花大哥哥想一個人包圓了呢。」
剛好他今天領了這個月的工資,兜里有錢。
樓飛星掃碼付賬,一氣呵成,小女孩捧著二維碼牌笑成了小傻子,脆生生道︰「謝謝大哥哥!」
樓飛星最後模了模她的腦袋,「漂亮的小姑娘要早點回家哦,不然壞人會把你抓走的。」
小女孩乖乖點頭,「嗯,我知道的,媽媽也這麼說過。」
「大哥哥再見。」她朝樓飛星揮揮小手,轉身蹦蹦地跑走了。
樓飛星目送她離開,直到看不見她的背影才收回目光,他提起自己手中多出的一籃子塑料花瞅了瞅,「那麼,這些該怎麼處理呢……」
他模著下巴想了想,去最近的人流量大的廣場賣掉好了。
決定好以後,樓飛星腳步一轉,換了個方向哼著小曲,晃著籃子慢悠悠前進。
到了廣場後,樓飛星也以一支五元的價格開始賣花,他人長的好看,嘴又甜,花籃里的花一枝枝飛快被買走。
在他辛勤賣花的時候,一雙眼楮偷偷從角落里探出,悄悄觀察著他。
眼楮的主人是個女生,正是樓飛星的前同事,他曾為之出頭的那個小姑娘。
樓飛星忽地模模自己的脖子,東張西望起來,他總覺得好像有人在盯著他看。
在樓飛星即將看來的一瞬,小姑娘唰的一下火速躲藏起來,心髒砰砰直跳,手指都緊張地絞在了一起。
這還不足以緩解她的緊張,她咬住自己的指甲,將十指都咬的坑坑窪窪的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她該如何是好?這次偶然撞見恩人,她該上前道謝還有道歉的才對,但一想到自己當日仿佛白眼狼的樣子,小姑娘就禁不住糾結地抱住頭,咬住下唇。
她忍不住想被那樣對待,樓飛星現在肯定很討厭她吧,就是罵她嘲諷她一頓也不奇怪,說不定他早就後悔了當日里幫自己一事,畢竟自己就是這麼差勁的人……
一想到被批評、被否定那樣的場景,她就失去了所有的勇氣,倒不如不去樓飛星面前礙眼的好。
她自暴自棄地想,也不如繼續維持現狀的好,只要像只鴕鳥一樣繼續逃避下去,時間久了,這件事終會淡去,就像從沒發生過一樣。
她最後看了眼樓飛星的背影,剛轉過身就被兩堵人牆結結實實堵住。
兩個鐵塔一樣的西裝男,他們戴著墨鏡,客氣又不容拒絕地道︰「鄭小姐,我們老板想要見你。」
鄭小姐面露驚恐之色,她想說些什麼,但還沒能組織出妥善的措辭,就被「客客氣氣」地請上了車。
一路她都心驚膽戰,不論她問些什麼,兩個西裝男都閉口不語,這樣的態度讓她越發坐立難安。
鄭小姐想破了頭,也想不出自己得罪了哪路神仙大佬。
車子抵達目的地後,她的緊張也達到了巔峰。
見她的大老板是個氣勢迫人的英俊男人,鄭小姐完全不敢多看,只匆匆瞥了眼就氣弱地低下了頭。
只是短暫的一瞥,男人的俊美也令她十足驚艷,但時間太過短暫,她無法描繪出他具體的形貌,只有他搭在肩頭的長長黑發和一雙寒冰似的蔚藍雙眸讓她印象深刻,不能忘懷。
鄭小姐潛意識里膽怯,她肩膀縮了起來,眼楮只敢看著男人做工精良的黑色皮鞋、熨燙筆直的褲腳和點在地上的手杖杖尖。
江孤雲修長的手指被白手套所包裹,此時他空閑的左手隨意放在沙發扶手上,五指有規律地敲擊扶手,噠噠噠的聲響攪得鄭小姐更加緊張難安,心跳也跟著亂了節奏。
她禁不住胡思亂想起來,被自己各種各樣的糟糕想象又給嚇住。
江孤雲居高臨下地看著鄭小姐提心吊膽,故意吊著她,讓她越發惶恐不安。
他吩咐下去要調查的事,今早結果就擺在了他的桌頭。
江孤雲當時看完就覺得不痛快,樓飛星為這種膽小怕事、不知感恩的人出頭丟了自己的工作,雖說也是因禍得福,因此才會到他的私廚里工作,雖說他欣賞樓飛星所表現出的性情……
雖然有著各種各樣的理由,但仍不妨礙江孤雲感到不痛快,很不痛快。
這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江孤雲的病情所造成的情感障礙,讓他幾乎感覺不到正面情感,喜悅、開心、快樂、幸福、期待、愛……這些正面的、積極的情感都淡薄的幾乎不存在。
相反,他對負面情感極為敏銳,也因此江孤雲大部分時候都很不痛快。
有人讓他不爽了,那他也要讓這個人不痛快。
按照江孤雲以往的作風,他會在基本確定樓飛星可信之後,利用這件事收買人心。
但這次,他看著桌上的調查報告,沒來得及細思,身體就快于理智,先一步行動了起來。
「將這個女人帶來。」
現在這個人坐在了江孤雲的對面,在鄭小姐快承受不住壓力的時候,他終于停下了敲擊的動作,大發慈悲地開了口︰「鄭小姐,你有一件事忘了去做……或者說,不敢做。」
鄭小姐戰戰兢兢地抬頭,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也不知道他想干些什麼。
江孤雲將幾張資料扔到兩人中間的桌上,鄭小姐小心看了眼江孤雲的臉色,才小心翼翼地撿起印滿字的紙張。
上面寫的正是她如何被紈褲們欺侮、樓飛星如何承擔下了所有事情、沒找到新工作前他過的又是如何辛苦;寫的正是她如何對恩人避如蛇蠍、如何怯懦地閉口不談、如何忘恩負義……
鄭小姐手抖的幾乎拿不住紙,隱瞞起的事情被調查的清清楚楚,這個人絕對是她惹不起的大人物。
她驀然听到江孤雲漫不經心中又帶著幾分好奇的聲音︰「鄭小姐,有件事我想問你,你——不愧疚嗎?」
鄭小姐霎時白了臉,喉嚨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
「算了,答案無所謂。」江孤雲本就不多的耐心迅速散了個干淨,「你在意什麼?」
「錢?名聲?自尊?」
「還是家人?朋友?」
江孤雲的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輕,就好像平時拉家常的閑聊似的。
但他銳利的視線卻一直緊緊盯著鄭小姐,將她臉上的每一分神色全都收入眼下。
鄭小姐被他看的心慌不已,江孤雲的目光就好像刀子般刮的她渾身發疼,她整個人又好像被月兌光了一般,從里到外全部展現在江孤雲眼下,任何一個微小的秘密都無從隱藏。
江孤雲唇邊的笑容忽地擴大了幾分,「原來如此,是錢和自尊。」
他恍然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什麼都沒多說,但鄭小姐的臉上這下卻連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
臉皮慘白的好似剛剛粉刷過的白牆,她听出了江孤雲話中未盡的威脅之意。
鄭小姐神色慌亂︰「不是……我……那個……」
江孤雲重新敲了下扶手,鄭小姐下意識立刻收聲。
他淡淡道︰「你沒有勇氣,我給你。」
「現在,去做你該做的。」
江孤雲做了個送客手勢,立刻有人進來帶鄭小姐出去,從被人帶來又被人帶走,鄭小姐從頭到尾都像提線木偶一樣,任人操控。
在徹底踏出房間前,鄭小姐听到從身後傳來的幽幽聲音︰
「記住,我會一直看著你。」
鄭小姐下意識回頭,江孤雲左手手肘搭在扶手上,左手支著自己的臉,歪著頭幽幽看著看她。
那雙暗沉沉如海的眸子,冰冷又無情,看她的目光不像在看一個活人,倒像是在看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一樣。
這樣的聯想讓鄭小姐打了個冷顫,瞬間如墜深淵,好似再呼出的每口氣都帶著冰碴子。
再次下車時,鄭小姐雙腿都不斷打擺子。
次日,樓飛星下樓時就見到一個格外眼熟的小姑娘,「啊,你是、你是……」
名字到了嘴邊卻死活想不起,樓飛星尷尬地抓抓頭,壞了,這人叫什麼來著?
卻見樣貌姣好的小姑娘對著他突然一鞠躬,一股腦大聲道︰「對不起!對不起我當時沒有站出來、對不起一直逃避你、對不起一直沒對你說聲謝謝、對不起我太膽小了……」
鄭小姐揪緊了衣擺,說著說著哽咽起來︰「還、還有謝謝,謝謝你當初願意幫我嗚嗚嗚……謝謝你一直照顧我,謝謝你後來還托人照顧我。」
「謝謝,一直以來、各種各樣的事情……」鄭小姐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她想那個大人物是對的,他確實給了她勇氣。
鄭小姐忐忑不安的等著樓飛星的反應,會指責她、罵她、嘲諷她一頓嗎,她緊張地閉了閉眼,做足了心理準備。
肩膀忽地被人拍了拍,屬于男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沒關系,我原諒你。再說了,哪有人生來不犯錯的?以後勇敢點就好啦。」
幾個月前的這件小事,樓飛星早忘到腦後了,听鄭小姐說著說著他才依稀想起來一點。
不過現在該做些什麼他很清楚,樓飛星大力拍拍鄭小姐的背,「好了,認錯到此為止,現在直起身,抬起頭來!」
這聲音爽朗、陽光、沒有絲毫陰霾存在。
鄭小姐愣愣抬頭,樓飛星的笑容燦爛又溫和,同樣沒有丁點陰霾。
他是真的不介意,也不怪她。
樓飛星看著鄭小姐比他小的樣子就忍不住道︰「以後也要這麼勇敢,下次不要犯同樣的錯誤了。而且要是再遇上那樣的事,未必每次都會有人及時幫你,所以你要自己強大起來啊。」
鄭小姐的眼眶驀地熱了起來,透明的淚珠成串往下掉。相比之下,自己真是卑劣不堪。
但同時她又洋溢在某種暖和的情緒海洋之中,如同整個身體浸泡在溫暖的泉水里,獲得救贖般的感覺連靈魂都得以升華。
樓飛星懵逼地住了嘴,他暗暗懊惱,他這看見比他小的人就忍不住多照顧點的毛病,真是個壞習慣。
鄭小姐哽咽著道︰「嗯嗯……謝謝,我會的……」
樓飛星送走她方才松了口氣,不過他看著鄭小姐遠走的背影,看著看著就忍不住嘆氣。
他手下意識模向褲兜,有點想抽根煙,這一下卻模了個空。
樓飛星怔住,沒忍住又嘆了口氣,要是……還活著的話,也該有這麼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