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謹歌改變不了什麼。
即便他所附身的這一具身體和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但這一切,也都是過去的事,是注定在七十多面前會發生的事。
所以在看到沐漾按照信里的內容來到南揚戲班後勤宅院的時候,謝謹歌的心情格外的平靜。
謝謹約沐漾在亥時三刻來這里,而他本人卻是站在距離這個庭院只隔了一條馬路的茶樓雅間里。
他站在雅間的窗前,拿著從西洋那邊購得的望遠鏡,從鏡片里查看著對面庭院里沐漾的動向。幫他偷跑出來的老管家站在謝謹的身後,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擔憂。
「小少爺……」老管家面色猶豫,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最終還是將心里的話說了出來︰「真得要這麼做嗎?」
「不然?」謝謹冷笑一聲,殷紅的雙唇里吐出的話卻惡毒如蛇蠍︰「我謝謹性格如此,背叛我的人只能有一個下場,用死來贖罪。」
老管家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是……」
「沒有但是。」謝謹不耐煩的打斷他。
而這時,謝謹從望遠鏡里看到了春焉也悄悄走了進來,將身體藏在了沐漾的視線盲區。南揚戲班的後勤宅院不是很大,但是房間卻很多,每個房間里都擺放著唱戲所需要的材料和服裝道具等。
院子里也堆放了許多用紙拼接成的場景圖。
謝謹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沐漾,對方一雙眼楮掃向四周,謝謹知道沐漾是在尋他。而後,謝謹又看了一眼躲在角落里幾乎是目不轉楮的偷看著沐漾的春焉,眼里劃過了一抹冷冽。他斜過眼,與躲在暗處的人打了一個眼色,接著便抬起手,做出了行動的指令。
在向雇佣的放火者下達了最終的指令之後,謝謹放下了望遠鏡,緩緩閉上了眼楮。他的面容是艷麗的,似一朵盛開的玫瑰,他的濃長的眼睫微微卷翹著,像是惹人觸踫的嬌滴蘭草。
他有著最美麗的面孔,然而做出的事,卻宛如惡魔。
茶樓的雅間里,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吹拂進來的嘩嘩聲響。老管家看著謝謹的背影,深深嘆了一口氣。
而和這雅間的平靜相比,南揚戲班的後勤宅院卻被一片火光包圍。早已經灑過酒的宅院並不需要多大的風助燃,火把沒入,烈火燒灼。
不過片刻時間,便猛烈燃燒,一發不可收。
躲在角落里的春焉尖叫著,也顧不得偷窺之事了,她跑到沐漾身邊,拉著他的衣袖便準備往宅院的門口跑,「沐漾,快跑,著火了,我們快跑啊!」
然而沐漾卻一把甩開了春焉的手,他的臉上浮現出了從未有過的慌亂,非但沒有往門口跑,反而迅速朝著最里面的房間跑去。
謝謹……謝謹在哪里!
沐漾的眉心皺得深刻,額頭上甚至泛出了細密的汗水。
「沐漾!」春焉大喊著沐漾的名字,然而得來的卻是沐漾頭也不回的背影。她看了一眼越來越大的火勢,最後心里一橫,咬著牙跑向了門口,不再去管沐漾,求生的本能讓她在這一刻做出了選擇。
然而她試著打開門把,卻發現無論怎樣也打不開,有人,有人把門反鎖了!反鎖了!春焉慌得哭了起來,不停的拍打著緊閉的房門,嘴里也不停的喊著︰「著火了!快來人!快來人救火!快來人救救我!」
但春焉的呼救並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南揚戲班今日全員都去了另外一個縣表演,原本春焉也該跟著去的,但是她因為沐漾,因為看到了那一封信,本該跟著去的她鬼使神差的悄悄留了下來。
春焉絕望了,沒有人……
沒有人會來救她。
她轉過身,看著越燃越旺的火焰,背靠著門緩緩跌落到地上。
而沐漾,沐漾根本沒有管其他,他此刻只想快點找到謝謹。一間又一間,沐漾的內心也皺得越來越深刻。謝謹說了要在這里等他,雖然沐漾並不能百分之百的確定謝謹在這里,但是他不敢賭,他不敢……
「謝謹!小謹!小謹!」沐漾喊著謝謹的名字,語氣里再也沒有了往日里的冷冽與平靜。
庭院外的人開始救火,但是已經燃燒起來的火焰僅憑借十幾人手動提桶,要想澆滅,幾乎是不可能的。一些人又開始撞擊門,一下又一下,終于合力將門撞開。
已經被嚇暈過去的春焉被人抬了出去。
而沐漾,還在找謝謹。
謝謹在窗前看著,看著看著就笑了起來。
他看著沐漾臉上的慌亂,看著那黑夜中熊熊燃燒的大火,看著有人想要拉走沐漾卻被沐漾甩開。
看著看著,明明還是在笑著,眼眶里卻泛出了一絲淚花,一滴晶瑩的液體從謝謹的眼角滑落,落到了他的唇角。
謝謹抬起手,觸模了一下這眼淚,放在嘴里。
苦的。
很苦,苦到他的心里發疼,像刀割一般絞痛。
他哭了……
「小少爺……」老管家上前一步,想要像以往謝謹每次被謝舟懲罰時那般安慰他,然而下一秒,謝謹卻猛地轉身,朝著樓下跑去。
他反悔了!
在沐漾只是因為一個可能性,就不顧生死,始終不放棄的尋找他後,謝謹後悔了。
他不想沐漾死!不想!
謝謹飛快的跑下去,跑向了著火的宅院。
「沐漾!」謝謹不顧旁人阻攔,沖了進去,這個時候火勢已經無法再控制了,大量的濃煙籠罩在整個庭院,熊熊燃燒的烈火幾乎將人的視線吞滅。
「沐漾!沐漾你出來!你出來!」謝謹喊著,被煙霧嗆得喉嚨發疼,就像是馬上窒息了一般。他覺得好難受,身體也很熱,好像皮膚也被燒到了,他從來沒有受到這這樣的折磨,而這一切還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好在,他听到了沐漾的回應。
謝謹看到了沐漾朝著自己跑開,他伸出了手。
然而就在沐漾的手快要觸踫到謝謹的時候,變故突然發生了,謝謹頭上的房梁突然倒塌,沐漾的瞳孔猛地瑟縮,下一秒,用盡全力將謝謹一推,而他自己卻被落下來的房梁砸中,身體動彈不得。
謝謹眼楮發紅,充血似的,想要幫沐漾把壓在背上的房梁推開,他最怕疼了,然而手接觸到這些火焰,劇烈的灼燒感卻沒有讓他放棄。
沐漾因為尋找謝謹,肺部已經吸入了大量的濃煙,再加上身體被壓住,後背的燒焦疼痛更讓他難受無比,但即便是這樣,他也只是深深地凝視著謝謹,「走。」喉嚨的灼燒感讓他的聲音沙啞干涉,十分艱難的才吐出了這一個字。
謝謹不停的搖頭,他拉著沐漾的手想要將他拖出來,然而沉重的房梁豈是他一人氣力就能松動。
這個時候,烈火幾乎快將這後院完全包圍,若是再耽擱一會兒,他們兩人都會葬送火海。
「走啊!」沐漾沖謝謹吼道。
「我不走……沐漾……咳咳……我們一起出去。」
「我讓你走!」沐漾表情猙獰。
「我不走,若你走不了,那我們就這麼一起死了也好,一起死了,也好,也好……」謝謹突然大笑起來。
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刻,老管家帶著一青年沖了進來,「小少爺!」老管家與另一人合力,一左一右的拉著謝謹,也不顧謝謹的掙扎,在火焰吞滅庭院的最後一秒,將謝謹歌拖了出來。
沐漾死了,被火燒死了。
等大火熄滅之後,庭院里只剩下了一具燒焦的尸體。謝謹也因為受到刺激,在被拖出來的那一瞬間就昏了過去,足足在家躺了半個多月,才醒來。
而老管家,因為肺部吸入了濃煙,本就枯竭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在加上因為放縱謝謹偷跑出來以至于犯出了這等大事,受到了嚴厲的家罰,在謝謹醒來後沒多久,便後背棍杖的傷和肺癌感染而離世了。
老管家姓李,牌匾上寫著他的名字,李明忠。
老管家入殯那一日,是七月十五,謝謹祭奠完老管家,便換上了一身紅色得如同嫁衣一般的長袍,抱著自己為沐漾打造的靈牌來到了沐漾的墓前。
墓碑上只寫了四個字,沐漾之墓。
但謝謹手中抱著的靈牌上,卻多了兩個字,吾夫。
吾夫沐漾。沐漾……
謝謹笑了起來,他跪在沐漾的墓碑前,親吻了一下沐漾的靈牌,然後拿出了一把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他就這麼任由傷口留著血,然後輕輕靠在了沐漾的墓前,在血液的不斷流逝里,閉上了眼楮。
在謝謹快死亡的最後幾秒,謝謹歌從他的身體里自動月兌離了出來,他看著謝謹閉著眼,雙唇微微揚起的沐漾,又看了一眼他手腕的處的傷口。
鮮血流淌,流到沐漾的靈牌上,墓碑上,將上面的字跡染成了一種詭異的鮮紅。
「沐漾……恨我吧…」謝謹緩緩說道︰「我本來就是一個瘋子……下輩子帶著恨,找到我吧……」
在謝謹將最後這一個字說完之後,謝謹歌的腦袋突然一陣刺痛,仿佛有什麼東西涌入進了他的腦海里。
他本能的蹲,用雙手捂著像是要炸掉的腦袋,將臉埋在雙腿之間。
也正因為如此,他並沒有看到,謝謹的尸體散成了點點星火,最終變成了一道紅光涌入進了他的身體里。
謝謹歌只覺得喉嚨突然開始發渴,像是被一只手緊緊捏住了脖子,呼吸也變得急促,就仿佛是窒息一般。
下一秒,周圍的畫面猛然一轉。
再睜眼時,是一片漆黑的房間。
是他公寓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