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松樹的瘤子終于全都破開,粘液滴滴答答的往下落,從里面鑽出的頭顱有老有少,有俊美也有丑陋,但無一例外都做著嬉笑的表情。
喬弋舟渾身冰冷,背部挺得筆直,仿佛能听到那從松樹深處傳來的心跳聲。
咚咚、咚咚——
每跳動一下,就帶來無限的恐懼。
身在觀眾席的他都尚且如此,更別提被綁在松樹上的林鴿和萬泉泉了。
喬弋舟終于無法忍耐,騰的一下站了起來。
陳樂川︰「等等,你不會是想去台上吧?」
喬弋舟沙啞著聲音︰「讓開!」
陳樂川︰「你是個聰明人,和賀聞宣這樣不用腦子的人本質上就不同,你應該不會看不出來,馬戲團的人這麼做是想刺激我們動手吧?」
喬弋舟緊抿著唇,竭力抑制著自己,企圖找回理智。
然而此刻,馬戲團團長手上的砍刀,已經對準了林鴿的脖子。
冰冷的刀鋒緊貼在他的脖間,林鴿完全無法反抗,讓他覺得自己猶如牲畜那般。
死亡的恐懼壓垮了他,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瞳里,都只剩下了空洞。
林鴿眼底的淚珠大顆大顆的往下掉,腦子里只剩下一個想法。
「我不想死……」
喬弋舟眼瞳緊縮,聲音驟然拔高︰「讓開!」
不僅是他,連方焱和賀聞宣也站了起來。
陳樂川表情中帶了些不可思議︰「你們冷靜點,很有可能是陷阱。」
喬弋舟低著頭,黑暗里,無法看清他此時的表情︰「再聰明的人,都有不想被理智支配的時候,更何況我根本就不聰明。」
陳樂川擰緊了眉頭,完全無法理解。
而舞台上的馬戲團團長也沒有立即下手,余光一直在打量著下方的動靜。
賀聞宣從喬弋舟身後探出一個腦袋︰「陳樂川,你趕緊給老子讓開,別磨磨唧唧的!耽擱了人命,老子找你算賬!」
陳樂川︰「……」
喬弋舟表情發冷︰「去TM的理智,我現在只想當一個不考慮後果的蠢人。」
賀聞宣︰「听听,護短,大氣,听了就想讓人仰望!」
陳樂川眼皮直跳,覺得賀聞宣簡直魔怔了。
可不知怎的,他也像受到影響似的,竟然沒有再繼續阻攔,而是讓開了一條道路。
觀眾們刷的一下,全都朝著右邊看來,連偏脖子的角度都一模一樣。
他們臉上的笑容就宛如夸張的白色笑面,完全無法扣下來。
仿佛除卻這種虛假的笑容以外,他們完全失卻了任何的表情那般。
在這樣的注視下,所有玩家都聚集到了一起。喬弋舟剛朝著舞台踏出一步,觀眾卻一個個的向他們撲來。
喬弋舟身手靈活,躲避及時,但幾百觀眾都猶如疊牆那般直直的朝著他們撲來,仿佛想把他們壓在最下面似的。
這樣的數量太過嚇人,觀眾一邊牽制喬弋舟他們,一邊堵住了通往舞台的路。
不知不覺間,通道被完全堵死,人牆疊得足足有三米那麼高,完全把舞台的亮光給擋住。
他們互相擠壓著,最下方的觀眾明明承受著這麼大的重力,快要被積壓到不能呼吸,可他們的臉上仍然掛著笑容。
喬弋舟看得頭皮發麻,頭一次覺得笑容也可以這麼扭曲。
還有不少人朝他們襲來,再這麼下去,怕是他們還未救到人之前,自己就要被這群觀眾給捉住。
喬弋舟退到了胖子身邊︰「胖子,我們從後台繞過去。」
胖子︰「那他們怎麼辦?」
賀聞宣︰「嘖,這些嘍,當然是交給我來解決了!」
喬弋舟鄭重的說︰「拜托你了。」
他鮮少有這樣鄭重的拜托自己的時候,在听到這句話後,賀聞宣覺得自己腳步都有點輕飄飄的,像是踩在雲朵上。
賀聞宣笑嘿嘿的說︰「放心!」
被信任了,不止如此,小弟身份得到認可了!
賀聞宣精神抖擻,拿著匕首就跳上了座椅,一腳一個笑臉怪。
他把人踹得老遠,連座椅都被壓斷。
喬弋舟被胖子帶著跑,沒多久便繞開了人牆,並迅速突破了觀眾的包圍。
他遠遠瞧見,賀聞宣打得可有勁兒了,比平時還要厲害。
喬弋舟尚未明白過來的時候,陳樂川已經追了上來︰「看來對于狂犬來說,主人的夸獎很重要。」
喬弋舟岔了氣,干咳了好幾聲。
胖子︰「大佬,你不是說那是陷阱嗎?怎麼也跟著我們一起過來了?」
陳樂川︰「……多嘴。」
三人動作極快,已經抵達了後台。喬弋舟一腳將門給踹開,舞台炫目的光透了進來,他們小跑著湊近,在快要靠近舞台的那一刻,一個人影如箭一般的沖了過來,將他們給攔住。
喬弋舟退後了好幾步,對方光著身體,仿佛骨頭還沒長好那樣,在地上扭捏的爬行。
全身上下最硬的地方,莫過于他的頭顱了。
喬弋舟記憶力不錯,認得這張臉就是松樹上結出的頭顱。
喬弋舟︰「之前我們想找的死在馬戲團的尸體,就在那顆松樹上。」
陳樂川嗯了聲︰「如果不毀掉那顆松樹,就算殺了一個馬戲團團長,又會被補充新的馬戲團團長。不僅如此,還有蛇男、唱歌犬、熊孩……」
他又看了眼喬弋舟,懷疑的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這件事,所以才放任自己沖動的?」
喬弋舟︰「!!!」
你哪里看出來的?
陳樂川一見他這樣的表情,就在心里做了判斷︰「看來我猜對了。」
陳樂川眼神陰翳,覺得自己又一次沒能看穿他。
他抽出了背包里的玻璃瓶,將短箭全都浸泡在里面,朝著向他們蠕動過來的男人射了一箭。
男人被射中的地方,肌膚竟開始腐爛。
陳樂川︰「我掩護你們,趕緊過去!」
喬弋舟點了點頭︰「謝了!」
舞台上面出現了更多這樣的畸形人,胖子裝備好了天女的披紗,扛起喬弋舟就朝著舞台中央跑去。
可數量太多,幾乎佔領了整個舞台。他在跑的時候,腳跟不慎被某個人給捉住。
那是一位少女,眼瞳里帶著淚花,可憐兮兮的盯著胖子看。
如果不是她此刻畸形爬行的模樣,胖子都要以為她是個正常人了。
他一腳踢開了少女,卻突然發現少女的手腕都斷裂了,就像是才剛剛制作好的泥胚子,尚未經過硬化過程,一踫即爛。
喬弋舟和胖子都嚇了一大跳,他卻比胖子更快回過神來︰「別在這里停下!」
胖子被他在耳邊一吼,整個人都精神了。
這些都是死在馬戲團的人,有可能是小鎮上的,也有可能是前些批次的玩家。他不能再分神,一定要把喬弋舟送到舞台中央去!
前面的人實在太多了,胖子抽出了背包里的折疊長棍,幾乎邊走邊用長棍打開一條出路。
他硬著頭皮,沒有再留一絲目光給那些跌倒在地上的人。
舞台的光越來越近,就在眼前了!
胖子一躍而出,原以為自己總算完成了任務,可眼前這一幕,卻讓他的神經又再一次的緊繃了起來。
不知從什麼時候,松樹像是可以行走那樣,出現在了他的面前。胖子直直的撞上了松樹,上面的枝條將他給纏住了。
樹干里出現無數雙手,扯著他不斷的朝前。
喬弋舟在胖子背上,瞧見松樹的樹干已經打開了,里面完全是扭曲和混沌。
它竟然想吞噬他們?
台下的方焱已經支撐不住了,他光是張開精神屏障保護林鴿和萬泉泉,已經廢了太大的力氣。此刻根本無法分神,過去幫喬弋舟他們。
林鴿掙扎了起來,比任何一次都要用力︰「舟舟!」
他的手已經被勒出了血,繩索嵌入到了肉里,還是想觸及到喬弋舟和胖子,拉他們一把。
長著爸爸頭顱的鳥兒在樹上跳來跳去,歡快得快要蹦起來,他忽然唱起了歌,漆黑的眼楮里面透著愉悅︰「在那高大的杜松樹下,啾!啾!啾!你們再也找不到比我唱歌更好听的鳥兒了。」
他唱得越歡快,松樹的枝條便越精神,不斷的拉扯著胖子和喬弋舟。
不同于胖子,喬弋舟在他背後,尚有一只手還沒被枝條給纏住。
他捏緊了匕首,不停的砍著松樹的枝條,然而他卻發現砍斷的枝條又再一次長了出來,像是那首歌給了它們力量似的。
負面情緒快要噴薄而出,他們的眼瞳里充斥著暴戾的情緒。
喬弋舟深吸一口氣︰「搖啊搖,搖啊搖,星星月亮,雲里睡了……」
溫柔的搖籃曲,讓眾人找回了些許理智。
觀眾和怪物們臉上的笑臉變得平緩,紛紛聆听了起來。
玩具房里的莉莉也蘇醒了過來,抬頭仰望著漆黑的天空,心情竟然變得寧靜。
就仿佛得到了救贖那般。
樹上的鳥兒表情變得猙獰,失了他總是一成不變的笑臉。
台下的賀聞宣︰「哈哈哈哈,還說找不到比你唱歌更好听的,現在不就有了嗎!」
鳥兒︰「……」
喬弋舟︰「……」
這波嘲諷簡直滿分。
鳥兒終于被觸怒,拍打著翅膀︰「嘎、嘎、嘎——」
胖子滿頭是汗,繼承了師父的優良美德,虛弱的笑了起來︰「更難听了。」
喬弋舟︰「不僅唱歌難听,節目無聊,還整這些惡心的,連一個觀眾都無法打動!還拿林鴿和萬泉泉當誘餌?我們都白送了,你都無法打贏,垃圾。」
三連嘴炮,令鳥兒怒不可遏,他從未受到過這樣的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