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喬弋舟從那些研究員的尸體里,翻出了他們隨身攜帶的治療藥物。
酒精、碘酒、治療噴霧、繃帶。
他數了數,這才抱著走了過去︰「找到了!你手臂的傷口得先消毒,忍著點。」
‘楚燎’點了點頭,像是收斂了利爪的凶獸,變得格外乖順。
喬弋舟抬著‘楚燎’的手臂,上面被合合鳥啄得血肉模糊,血滴猶如斷線的雨珠,完全無法止住。
這一幕,令他渾身都緊繃了起來。
‘楚燎’笑著說︰「不疼的,你怎麼比我還要緊張?」
喬弋舟瞪圓了眼︰「這還不疼?你現在不是人魚的身體的話,早就殘廢了!」
他悶不做聲的給對方包扎完畢,臉頰都氣鼓鼓的,動作卻很輕。
「剛才的鯊魚是怎麼回事?」
「人魚的能力,只不過用一次虛弱一次。」
天已經徹底亮開了,海上鋪染了波光粼粼的金箔。
喬弋舟的側臉也染上了陽光似的,每一根睫毛都被染成了金色。
‘楚燎’看得幾乎快要陷入進去。
扮演游戲覺醒的是本真,他所有的一切來源于本體。
既然如此,那些一閃而過的畫面到底是什麼?
‘楚燎’緊抿著唇,連呼吸用的氣管都像被傷到,每一口都帶著疼。
還沒包扎完,他的額頭便貼在了喬弋舟的肩膀上,仿佛唯有這樣,那種不安的感情才會減退。
喬弋舟手足無措︰「我沒那麼大力吧?要疼暈了?」
‘楚燎’︰「嗯。」
喬弋舟頓時就不敢動了。
他連忙找了其他話題,企圖轉移對方的注意力︰「主區好多關于你的傳言,還有特別離譜的,說什麼開進化鎖能開到人感情破裂……」
‘楚燎’︰「不是傳言。」
喬弋舟微怔,忽然失了話語。
‘楚燎’抬起頭︰「那是真的。」
面頰的笑容,真切的眼神,沒有一處不像是個正常人。
可這樣的他,卻在訴說著自己的不正常。
‘楚燎’︰「我想想還有什麼事情能跟你說。」
喬弋舟︰「沒必要這麼著急,等回到主區,也可以……」
‘楚燎’打斷了他的話︰「我等不到了。」
喬弋舟的呼吸都變得凌亂。
「這些話,本體一定不會告訴你,從我嘴里說出來反而更好。」他眼瞳里盛滿了喬弋舟,不忍一分一秒的挪開目光,「等扮演游戲結束後,你們E107隊,一定會升級到C區域去。」
喬弋舟︰「C隊?我還以為會是D隊!」
他說起這話的時候,隱隱有些驕傲。
一手培養的繼承人,看著他成長,一步步變得優秀。
以至于忍不住想要向別人炫耀。
是炫耀喬弋舟。
喬弋舟當然不知道這一切,畢竟楚燎從未以這樣自滿又驕傲的口氣表揚過他,反倒是分-身,坦率得令人心髒都麻麻的。
‘楚燎’說完這些,表情卻鮮少的嚴肅起來︰「去了C區域,你務必會听到某個傳言。」
喬弋舟︰「既然都是傳言,我不會相信的。」
‘楚燎’︰「可是我怕。」
在消失前,他得杜絕一切別人挑撥離間的可能。
喬弋舟著急的說自己沒這麼蠢。
‘楚燎’眼底綴滿了笑容,覺得他的樣子很可愛︰「當然相信,但我還是想先告訴你。」
他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那樣,以平靜的口吻告訴了喬弋舟︰「開進化鎖後,本體感情破裂,也失去了很多記憶。」
楚燎總是在一樣一樣的失去,失去到麻木,失去到習慣。
踏過泥沼,便以為自己應該身處在泥沼,空虛如黑洞。
而如今,卻被喬弋舟一點點教會,一點點填滿。
他所有的感情波動,都源于喬弋舟。
‘楚燎’並未把這句話里的深意告訴喬弋舟,看他的眼神里,溫柔夾雜著貪婪。
想要得到更多,學會更多。
喬弋舟︰「有什麼非得開進化鎖的理由麼?」
‘楚燎’︰「因為需要屠殺整個C區域的隊伍。」
喬弋舟愣在原地,從那句話中,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血腥氣。
他想起了上個游戲的陸執,曾經也在他面前說過這種話。
——不要相信楚燎,他比我更不可信。
喬弋舟還以為陸執是挑撥離間,哪知道這竟然是真的。
沉默的幾秒內,讓‘楚燎’心緒翻涌︰「你也會覺得我是殺人狂?害怕我?」
‘楚燎’盯著他,也不再笑了,淺藍的眼瞳里滿是陰影。
這樣的他,竟跟本體毫無區別。
原來他只是感情豐富些,內里卻完全一樣。
喬弋舟擰緊了眉頭︰「我雖然不知道你這麼做的原因,但你和陸執是不一樣的!絕不會以殺人為樂!」
他不是害怕,反而不敢深想里面的理由。
到底要被逼到什麼地步,才會對C區域的所有隊伍動手?
喬弋舟︰「我想站在你這邊。」
‘楚燎’︰「……哪怕所有人都這麼告訴你?」
喬弋舟語氣堅定︰「是。」
‘楚燎’︰「……」
他緩緩抱住了喬弋舟,在他耳邊低聲輕語︰「為什麼你總能說出我最想听的話。我還想要證明怎麼辦?」
喬弋舟︰???
‘楚燎’︰「你說不害怕,我想要證明。」
這可就為難喬弋舟了,頭疼了良久。
誰知道,下一秒,楚燎便捧著他的臉頰,朝著他的眼角親了下去。
喬弋舟愣住了,分-身特別喜歡他的眼楮似的,看到了總要親幾下。
他一時忘記了掙扎,對方才跟偷腥的貓兒似的,舌忝了下唇角,再次露出了笑容。
喬弋舟︰「……」
這家伙是故意的!
熟悉的饑餓感竟然有涌上了心頭。
喬弋舟坐立不安,連面頰也一片潮紅。
‘楚燎’低啞著嗓音︰「現在我相信了。」
喬弋舟死命的擦了擦眼角,直到那一處泛起了殷紅,心里有種酥酥麻麻的癢。
他盯著這一幕,眼瞳里盈滿了愉悅。
剛剛腦海里浮現過的陌生畫面,令人渾身冰冷的感覺總算消失,是因為喬弋舟在這里。
「別討厭楚燎。」
「雖然已經沒有那段記憶里,但應該是被逼到絕境以後,才會那麼做。」
這聲音離喬弋舟越來越遠,好似從靈魂深處傳來。
這樣自卑的口吻,不該由楚燎的口中說出。
喬弋舟眼皮重得不像話,想要努力保持清醒,卻听到一個聲音︰「睡吧,本體很快就回來了。」
‘楚燎’哄睡了他,魚尾化成了雙腿,緩步朝著所長所在的位置走去。
所長一步步倒退,臉上溢滿了恐懼。
‘楚燎’看他猶如看螻蟻那般,尖銳的利爪按住了他,直接捏斷了他的右手。
「剛剛是這只手按著他的?」
所長哀鳴了起來,不明白明明只是個克隆,為了觀察初的道具而已,竟然一步步的擁有了自我意識。
他不斷朝後縮去,痛苦得面頰扭曲。
「人魚的卵好吃嗎?讓你獲得了這麼強大的生命力,不然你就能早早去死了。」
所長渾身僵硬,無端端的感受到了寒冷。
明明比起初超強的氣場而言,克隆人魚根本不算什麼。
可現在,他卻完全不敢這麼想了!
「為什麼總有人不珍惜自己的命?」
‘楚燎’緩緩露出一個笑容,金色的陽光膩在他的臉上,「引開初,真是很愚蠢的選擇,因為他至少會給你個了結,但我不一樣,我比較感情用事。」
他一步步拖著所長,走到了叢林深處。
沙灘上滿是血痕,連白色的沙子都粘膩到了一起。
所長喉嚨被刺穿,還死不了,只能瞪大了眼,胸口上下起伏。
初順著水道游下來的時候,才看到這樣一副畫面。四周都是斷肢殘骸,鯊魚將合合鳥吃得只剩下骨架,鮮血多得將這一代的淺海都染紅。
喬弋舟昏迷在沙灘上,始作俑者早已不見了蹤跡。
「該死!」
初面色微冷,抱起喬弋舟,便離開了這個充斥著鮮血的地方。
東邊有一個小屋,應該更適合喬弋舟這樣的人類。
喬弋舟又被喂入了肉,他甚至開始主動渴求。在第三次吞下人魚的肉後,身體也在極速變化。
肚子里很熱,好像裹著一團火。
明明夜晚氣溫極低,他卻沒來由的感受到了燥熱。
初並未拒絕,不僅放任了自己,還放任了喬弋舟。
只有他一個人上癮,很狡猾不是麼?
他竟隱隱期盼著,對方和他擁有同樣的感情。
—
喬弋舟再次醒來又是一個新的地方,而不是那個濕冷漏水的山洞。
這個地方,大約是研究所的人建的,佇立在小島的最東邊,與一片密林相接。
喬弋舟站起身來,巡查著小屋。
書架上放慢了一整排的書,喬弋舟隨意取下來一本,中間的某一頁被人為粘了起來。
他朝四周望去,找到了鋼直尺,小心翼翼的將黏在一起的兩頁紙給拆開。
紙張已經很脆了,得格外小心才行,他廢了很大的力氣才拆開。
「我覺得自己瘋了。」
「找不到任何方法。絕望、痛苦、憎惡、自我厭棄……」
「我像是個冷靜的瘋子,內心演算著無數次殺人計劃,心里的那個聲音在催促我殺了他們。」
「C隊的人做了最不該做的事,死一萬次也不足以贖罪。」
這些字體寫得太過凌亂,像是在極度情緒不穩定的時候寫下來的。
喬弋舟的心跳極快,手也不自覺的捏緊,這些文字讓他奇怪的感同身受。
正當此時,窗口傳來了敲擊聲。
喬弋舟放下了手里的書,朝外望去,才發現是分-身!
喬弋舟用力的打開了窗戶︰「進來吧。」
‘楚燎’沒有立刻進來,而是疑惑的問︰「你剛剛在干嘛?」
喬弋舟︰「這里面留了上一代進入扮演游戲的玩家的信息。」
‘楚燎’︰「這里作為扮演游戲開放……你是第一個。」
喬弋舟震驚極了︰「但那上面明確的寫著是C隊……」
‘楚燎’忽然就明白了︰「被攻略的游戲會自從成為扮演游戲的備選,你還記得你過的第一場水葬的游戲嗎?」
喬弋舟點頭︰「記得。」
‘楚燎’︰「那個游戲也在扮演游戲備選里。」
喬弋舟驚訝的問︰「所以我看到的不是上一個進入扮演游戲的玩家,而很有可能是通關了這場游戲的玩家?」
‘楚燎’露出笑容︰「嗯。」
喬弋舟心髒被揪緊,嘴唇泛白,忽然聯想到了一個可能。
——是楚燎?
寫下那些字的,難道是還未失去記憶的楚燎?
‘楚燎’︰「那上面寫了什麼?」
喬弋舟立刻就將書放到了背後︰「沒什麼特別的。」
文字里,滿是撲面而來的痛苦。
楚燎遠比他更堅強,可文字里所呈現的,卻是至零破碎的他。
喬弋舟竟不想告訴他,笨拙的轉移了話題︰「你兩次才徹底覺醒本真,那初怎麼辦?」
窒息一樣的滋味,心髒深深刺痛。
‘楚燎’︰「我就是想跟你說這件事。」
當他從窗戶躍入的時候,喬弋舟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血腥味。他下意識的想要尋找血腥味的出處,前面的‘楚燎’已經回過頭︰「怎麼發呆?」
喬弋舟已經明白對方殺人了。
「我們要不要想想看,該怎麼喚醒本體?」
‘楚燎’︰「現在沒有外部威脅了,島上的人實力又太弱,不可能讓他產生危機,只有一個辦法。」
喬弋舟︰「什麼辦法?」
‘楚燎’︰「跟我跑路。」
喬弋舟︰「……」
‘楚燎’︰「別不相信,沒有人能在人魚的眼皮子底下搶走人魚的伴侶。你說初發現你和我跑了之後,會做什麼?」
喬弋舟︰「……」
喬弋舟沒說話,‘楚燎’卻替他回答︰「戴綠帽子的大事,肯定得打一架。」
剛剛的呼吸都發疼的感覺,此刻瞬間消失。
喬弋舟笑出了聲,他們兩是在悄悄商量著什麼呢?
分-身和本體果然不一樣,看看人家還會開玩笑!
喬弋舟露出笑容,調侃道︰「要不要假裝得親密一點?」
並沒有開玩笑的‘楚燎’︰「……」
假裝這個詞,讓他覺得很不爽。
不過他笑了,什麼都好。
‘楚燎’也露出了笑容,余光卻瞥向了喬弋舟身後藏著的泛黃的書。
在覺醒本真後,出現的細碎畫面里,的確看到過這本書。
風雨交加,暴雨拍打著船只,他坐在昏暗的船艙里,外面盤旋著變異怪鳥,像瘋了那樣朝船艙襲來。怪鳥撞得血漿崩裂,飛濺的鮮血染紅了船艙的玻璃。
寫下這些話後,他打開了船艙,第一次開了進化鎖,奔向更深的黑暗。
于他而言,那是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