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天空一片漆黑, 猶如吸滿了濃稠的墨汁，渾濁與污穢的東西匯聚在一起，飽脹下垂。
風是冷的，混雜著腐臭和血腥氣。
陳樂川指著前方的主控室︰「就在那里。」
一番波折, 他們總算趕到了這里。
喬弋舟順著他的手指望了過去, 主控室旁便是a區的駐地, 白色的建築物已經被無數荊棘纏繞，外泄的能量不斷影響著那些植物生長。
他的腳步驟然加快，不由自主的朝著楚燎的方向奔去。
眼眶微紅, 喉間哽塞，終于……終于可以看見他了。
蘇柚走出主控室，攔住了他︰「別過去！冷靜點先听我說。」
喬弋舟停下了腳步, 動作仍是隱忍的。
只不過烏瞳里浮現霧光，濃密的眼睫微顫, 那些磅礡的情緒快要爆發出來。
這是蘇柚第一次正式和他見面，她知道喬弋舟絕不是這樣情緒外漏的人, 但為了隊長, 竟也變得無法掌控自己了。
蘇柚嘆了口氣︰「一路上辛苦了, 可我接下來所說的事，可能會讓你更辛苦。」
喬弋舟︰「他到底怎麼了？」
蘇柚︰「隊長的狀態本來就不穩定，從人生電影院回來以後, 他直接釋放了多年前封存的限時游戲副本。原本是想進去看看的, 可數據一下子便涌了出來。」
喬弋舟︰「……這很奇怪。」
蘇柚點頭︰「我們也知道，所以查閱了很多資料。」
蘇柚飛快的輸入了指令︰「你先看看。」
半空中出現了藍色面板, 上面顯示出了密密麻麻的字體。
喬弋舟看得仔細, 生怕錯過了重要信息。
「所有的一切, 都停留在了六年前？」
蘇柚︰「封存數據, 就相當于時間靜止。我們嘗試過派人進去，只不過都被隊長的意識所拒絕。」
喬弋舟︰「所以你們才在等我？」
「……嗯。」蘇柚眼神微閃，「雖然你的實力很強，但我也要事先提醒你一件事。縱然數據外泄了，可那個限時游戲的唯一s級bss，卻還沒找到，這說明它還在那里面！」
蘇柚不安的將手放在胸口︰「你可要想好。」
喬弋舟不假思索︰「我去。」
陳樂川雙手抱肩，頭不自覺的高揚，唇角沾滿笑意︰「蘇柚，你就別試探了，他可是喬弋舟啊。」
這炫耀的口吻，比別人表揚了自己還要自豪。
蘇柚憋笑︰「好吧。」
她將事先準備好的東西遞給了喬弋舟︰「武器，防具，道具，都給你準備好了。先把你身上的衣服月兌下來吧，這是a隊隊服。」
喬弋舟接過了她手里的東西，走到主控室更里面的房間。
陳樂川走到蘇柚面前，小聲的說︰「下次別試探了。」
蘇柚也低聲回答︰「你也看到那詭異的一幕了，跟隊長臉上的黑紋太相似了。a區的夜晚繁星密布，絕不會是這樣漆黑，可他暴走時，卻連這都改變了。」
無數異常的地方，當然還包括那些鬼。
蘇柚調出了畫面︰「你看，還在接近。」
陳樂川死死的盯著︰「媽耶，窮追不舍！」
蘇柚︰「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就……你知道嗎？不像是要殺了他，反而像是一群小弟追趕著比誰更快拜見老大的感覺。」
陳樂川︰「…………」
他驚詫的指著那些畫面︰「就這？一群凶神惡煞的厲鬼啊！你還能聯想這麼多的？」
蘇柚嘆氣︰「希望是我多想了吧。」
此時喬弋舟已經換好了衣服，把所有傷口都綁上了繃帶。他從里面走出，蘇柚趕忙閉上了嘴，生怕他听到自己和陳樂川的對話。
等蘇柚瞥了過去，才有一瞬間的失神。
這是她第一次正式見喬弋舟。
沒有什麼顏色，比黑色更讓他驚艷。
黑色的制服遮住了一切，扣子到最上方，遮住了喉結。膚色蒼白而病態，像是玉件兒那樣，又有種頹靡的美感。
他在弄過緊的領口，手指插入黑色的領子時，顯得白皙剔透。
蘇柚干咳了一聲︰「你頭發怎麼變長了？」
喬弋舟︰「……我意識有短暫的失控，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我也記不起來，醒來之後就變長了。」
蘇柚點了點頭，監控也不是每一個地方都能看見。
問他這話，不過是不想讓自己被美色迷惑，故意分散注意力罷了。
蘇柚推著他，趕忙朝著前方走︰「快去吧。」
喬弋舟回頭︰「等等，我想拜托你們一件事，我的隊友賀聞宣進化鎖快開第二階段了，你們能不能幫幫我？」
他蹙著眉，面露擔憂。
蘇柚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也是個顏狗，原來真有人可以好看到這種程度。
「你放心好了！」
喬弋舟松了口氣︰「謝謝。」
說完這一句後，他便徑直的朝著前方走去。
蘇柚笑著目送著他，直到看見他踏入白色建築後，才面容嚴肅的轉過頭問陳樂川︰「陸執死了嗎？」
陳樂川︰「應該沒有。」
蘇柚咬著大拇指的指甲，來回走動︰「這樣都死不了，要不要叫其他人補幾刀……」
陳樂川嚴肅的說︰「你怎麼能補幾刀？」
蘇柚啞然︰「……也對，這樣的確有點太卑鄙了。」
陳樂川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一本正經的說︰「我的意思是，起碼補上個千兒八百刀才行。」
蘇柚︰「…………」
遠看那棟白色建築，只是被荊棘所包裹。
可走進時，便能感受到一股邪風，越靠近越強。
荊棘上全是倒刺，喬弋舟艱難的繞開。
他心里想著剛才蘇柚給他看的資料，知道不能觸踫這些荊棘。
如果稍微踫到一點點，就會驚醒整棟房屋內的荊棘，屆時所有的攻擊都會對準他一個人。
在踏入門內時，荊棘竟然開始瘋長，將他整個裹入其中，像是構建成了一道監獄，將他禁錮于此。
喬弋舟愣在原地，這樣的場景和蘇柚給他的資料不像啊。
別人都是排斥，而他進入到里面的時候，這些荊棘卻像是怕他離開似的。
喬弋舟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是多想了。
在推開最里面的那扇門後，他的雙腿發軟，朝前跌倒，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所牽引。
頭頂游戲的指針，在瘋狂的旋轉。
驚慌之下，喬弋舟朝上看去，才發現不止是一個時鐘，起碼五六個。
嚓 嚓的聲音，快得像是噪音，吵得人耳朵生疼。
喬弋舟下意識的捂住了耳朵，等到聲音變小時，再次抬頭時，才發現四周的景色變了。
是教室。
上課鈴聲響了起來，他被人推了一把︰「發什麼愣啊，快坐下。」
喬弋舟猛然看向了他，心里的戒備已經到了頂峰。
這里是哪兒？
他進入游戲了嗎？
楚燎呢？
無數疑問從腦海里浮現，令他呼吸急促，手心里也沾滿了冷汗。
那人揶揄的笑道︰「干嘛一臉凝重啊？楚燎就請假一天，你就魂不守舍了？」
太陽穴凸凸的疼，喬弋舟不得已坐到了座位上，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他的腦海沒這段記憶。
這人把他錯認成了誰？
翻開課本，原本黑色的字體，竟然開始流血，不斷的往下滑落，將桌子都給染紅。
喬弋舟嚇得站起身，直直的朝後退。
他的背部貼在了牆壁上，此時教室里所有人都緩緩回頭望向了他，歪著頭，嬉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所有人的脖頸都跟斷了睫干的蒲公英那樣，一顆顆的頭全都滾落過來。
然而那笑聲還未停止，眼神全都對準了他一個人。
喬弋舟終于確定這是游戲了，他打開了金屬球，為自己做出一個屏障，用力朝著牆壁沖了過去。
踫的一聲，金屬球的外殼破裂，牆壁也被砸開。
喬弋舟來到了走廊，才連忙回望教室。
時鐘表面破裂，猶如壞掉了那般。
喬弋舟這才想起了之前看到的時鐘，低聲呢喃道︰「難道要毀壞那五六個時鐘，才能成功通關？」
可到底是五個還是六個呢？
喬弋舟陷入了沉思，慌忙之下，只看了一眼，哪里數得清。
他嘆了口氣︰「算了，一個個找吧。」
正當他打算沿著走廊尋找時，教室里原本該禁止的時鐘忽然又轉動了起來。里面的景色也在加速，像是電影畫面那般。
直到最後，停在了一個晨曦。
那是十八歲的楚燎，面容仍顯稚女敕，氣質稍顯冷淡。
座位上應該睡著一個人，從喬弋舟這個角度，剛好被楚燎所擋住。只見他瞳仁漆黑，用指月復摩挲著那人的唇瓣。
喬弋舟怔怔的看著這一幕，腦海里出現了一些不屬于自己記憶的聲音。
「你終于來學校了，發生什麼事了？」
「不想說？喲，現在知道藏心事了，我們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木頭，給點反應不行啊？」
「哎算了算了，怕了你了，我給你帶了早飯，叫聲哥來听听，我就給你。」
楚燎沙啞著聲音︰「你比我小。」
「誰拳頭厲害誰是哥！」
喬弋舟捂住了額頭，頭疼得扶住了旁邊的牆壁。
這些都是什麼？
然而腦海里的對話還在繼續——
「吃得滿嘴油，到底是給我帶的早飯，還是給你自己的？」
「嘿嘿，有本事你搶啊。」
「……」
剛才只有聲音，可到這里，竟然變成了畫面。
喬弋舟怔怔的看向對面，由上帝視角，變成了當事人視角。
對面是楚燎，他忽然身體前傾，右手覆上了喬弋舟的後頸，那雙仍帶著疏遠的眼楮，仿佛一汪寒潭。
嘴里的包子被人叼走，呼吸在此刻糾纏，兩人的距離不足十公分，心跳也快停止。
喬弋舟一抖，連忙朝後仰。
楚燎︰「搶了，你讓搶的。」
還惡人先告狀？
喬弋舟啞口無言，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融入了這場景當中。
他站起身來，桌子被撞了一下，里面課本和卷子散落一地，其中夾雜了信封。
喬弋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似乎只能按著記憶的模樣走。彎腰撿了起來，頗為尷尬的說︰「哇，每隔一段時間就能收到這些，我也太受歡迎了吧？」
心跳如雷，咚咚、咚咚。
喬弋舟連呼吸都在打顫，他……認識楚燎？
一起長大，可為什麼他沒有記憶！
「這些，想看嗎？」
「當、當然不想看。」
手里的信封被人接過，揉爛之後，被丟到了垃圾桶里。
時鐘再次旋轉，喬弋舟踏入里面的時候，教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封信，當時楚燎在揉爛時，表情總有些許不自然。
他將垃圾桶里，被揉皺的紙團攤平，那是楚燎的字。
少年時期的感情最純粹，一筆一劃，尤為認真，像是在書寫著全世界。
——我試圖來打動你，用我的黑暗，我的寂寞，我心的饑渴。
喬弋舟跌坐在地上，忍不住痛哭了起來，猶如小獸那樣發出嗚咽聲。
他沒看到，什麼都沒看到。
為什麼直到現在，才發現了他這樣深沉的喜歡？
第一個時鐘終于破裂，喬弋舟失魂落魄的走出了教室。外面已經全黑了，每走一步都伴隨著陰冷。好像是從地底傳來，要將他拖拽下去。
然而他卻忘了游戲，滿腦子都是剛才的記憶。
忍耐許久的感情，終于爆發了出來。
為什麼所有人都有過去，他卻想不起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呼吸急促，慌亂間看到了自己手上的沾滿了鮮血。喬弋舟嚇得連忙甩開，有什麼東西，在逐漸復蘇。
[別想！喬弋舟，別去回想。]
失聯許久的系統，終于發出了聲響。
喬弋舟揪住自己的衣服，那個地方正好是心髒。
他靠在牆壁上，嘴唇泛白︰「你做了什麼？」
[這里的時間凝固在六年前，那五個時鐘里藏著的碎片，是楚燎的記憶。]
喬弋舟拔高了聲音︰「那我看到的那些鬼臉又是什麼！」
[記憶混雜了怨氣，變得扭曲了。]
喬弋舟︰「楚燎的記憶怎麼會在這里！？」
[……你忘了，這是他開完所有進化鎖之前，撐著一口氣回到主區，最後的心願。他所剩不多的記憶，都安置在這里了。]
喬弋舟渾身冰涼，明明想繼續問下去，可嘴巴像是被糊住，完全無法張開。
他很害怕。
那種情緒，貫穿了全身。
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明明已經知道系統做了手腳，卻沒那個勇氣親自揭開真相，這是懦弱。
喬弋舟剛準備開口，竟然又听到了時鐘的響動聲。
他連忙追了過去，在轉角的地方，忽然有聲音傳來——
「這里可是限時游戲，b級bss的實力已經降到了d級，正是捕獲的好時機。」
「你確定沒問題？」
「引誘那麼多玩家進入這里，去削弱他的實力，我只要坐收漁翁之利就好了。」
竟然是c2隊的隊長宋亦謙！
「現在時間應該差不多了，走，去看看那個寶貝！」
喬弋舟探出了頭，小心翼翼的跟在了他們身後。
跟著他們，興許真的能見到那個未來被無數玩家的命，喂養出來的唯一s級bss。
只是記憶，應該不用擔心。
[別去！]
系統發出了尖銳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