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段雪泉已經緩過來了, 她渾身猶如撕裂般的疼痛，像是失去了某部分的身體。
身側的段景泉仍舊毫無反應, 帶著森森的死氣, 將房內的溫度都降了好幾個度。
她有滿肚子的話想問段景泉，包括他失蹤的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又是怎麼死的。
然而思緒太駁亂，猶如一團互相纏繞交織的線團, 她根本理不出個頭緒來。
楚燎︰「我問。」
段雪泉詫異的望向了他，畢竟楚燎對所有人、所有事都漠不關心，從不肯主動同她們說話的。
喬弋舟尷尬的解釋︰「楚燎大概是想知道一些情報，畢竟大部分玩家在游戲里死去之後, 要麼成為喂養boss的養料，要麼成為boss。而他不但沒有，反而離開了主區。按理來說只有活下去的人, 才有這個權利。」
段雪泉這才恍然大悟︰「如果能知道的話，我們就能知道怎麼出主區了？」
喬弋舟︰「對！」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表情皆是一變。
僅一面書櫃之隔的胖子興奮了起來︰「師父, 你听到了嗎？我們終于模到出去的線索了！」
賀聞宣眼神微冷, 不由重哼了聲︰「那跟我有什麼關系？」
胖子︰「額……師父你不想離開嗎？」
賀聞宣撇過了頭︰「現實沒什麼值得我留戀的。」
胖子臉上燦爛的微笑，在一點點的收斂。
竟然有人願意留在危險的主區！
難不成比起主區而言, 他覺得現實更可怕？
那邊的對話仍在繼續，段雪泉著急的問︰「大佬，我哥他為什麼一直呆呆愣愣的啊？」
楚燎︰「需要外部刺激。」
段雪泉︰「外部刺激？」
窗外傳來輕微的撞擊聲，外面的惡鬼仍舊沒有放棄進來。
貼在窗上的符紙都在顫動, 即將要月兌落下來。
楚燎捏住了段雪泉的後腦勺，按著她朝著那邊走去。當外面的風吹拂孔洞時，符紙也被微微揚起，那細小的黑線蟲便順著孔洞鑽了進去。
段雪泉的眼瞳離它們僅僅一寸距離，她臉上滿是驚恐，牙關都開始打顫。
楚燎的動作太快，喬弋舟渾身僵硬︰「楚燎！別！」
他都被嚇了一大跳，心髒咯 了一下，更何況段雪泉的哥哥呢？
對方果然有了反應，那張本該陽光的臉，頓時染上了陰邪之氣，天花板像是帶著吸力那般，段景泉的身體飄了起來，眨眼間便朝著楚燎的方向攻擊了過去。
楚燎早就等著這一刻，很快便松開了段雪泉。
他回過頭，附著著森森鬼氣的手指已然接近，驟然逼停于眼前。
楚燎卻對眼前的危險毫無所動那般，扭住了段景泉的手臂，臉上的黑紋像是充滿著生命力那般，逐漸朝著他的下顎滑動，想要侵佔他更多的肌膚。
這樣的楚燎看上去，竟比段景泉還要像一只惡鬼。
胖子看得心驚︰「楚大神怎麼能直接觸踫到鬼魂的！？」
賀聞宣︰「他不是掌控了部分主系統權限麼？在來人生電影院之前，他一定做了什麼事。」
胖子︰「那他臉上的黑紋……？」
賀聞宣傷口發疼，喘著粗氣︰「也許是身體出了岔子，不過唯一能確定的是，咱們結束這個游戲之後，回到主區……可就得變天了。」
僅一櫃之隔，那邊卻不似這邊的平靜。
楚燎緩緩露出一個笑容，詭異得宛若惡之花，將段景泉制住︰「終于有點兒意識了？」
段景泉渾濁的眼瞳里，充滿了怨毒，若非無法動彈，只怕要把楚燎的腸子都要嚼爛。
段雪泉回過了神來，連忙哀求道︰「我哥會說的，求你別……」
楚燎︰「只要他說了，我保證不動手。」
段景泉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吼聲，仿佛極其不滿楚燎對妹妹的態度。
喬弋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因此只要楚燎不太過分，他並未插手。
其實有許多辦法能讓段景泉吐出實情，只不過……那張符紙撐不了太久，黑線蟲還是會進來。他們必須盡快、盡早的知道真相。
楚燎的辦法雖然粗暴，但有用。
喬弋舟蹲了下來，直視段景泉︰「七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是怎麼死的？」
段景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妹妹和楚燎身上，根本來不及看清其他人。
當喬弋舟的臉在他面前放大時，他渾濁的眼神閃爍了起來，好似恢復了一些神采。
並不是說有多相似，甚至一點兒都不像。
可還是……
段景泉緩緩開了口︰「啟年……七年前……」
他久未說話，話語含糊不清，連發音都找不準。
段雪泉擰緊了眉頭，努力調整著自己的語調，開始敘說起了自己死時的場景——
「許多事情，都記不清了，只記得……」
那是一座小鄉村，四面環水，夜里總會漂浮著一盞盞的冥燈。
那些冥燈是用死人的人皮制成，里面用蠟燭雕刻出幽冥之花的形狀。明明燭光是橙暖色的，可透過人皮灑在河面上的光，卻是詭異的藍色。
他們初次醒來，所有人都被綁了起來，打算獻祭。
這其中死了好幾個玩家，他們乘機逃了出來，一番艱難後，原以為終于通關了游戲，卻還是功虧一簣。
僅剩下的兩人，被村民們推下了冰冷的河水。
惡臭的河水從四面八方涌來，那味道帶著淡淡腥味，不像是水，而如同鮮血那般。
他們被水流沖到了下游，總算沒有那些村民了。段景泉的手搭在了河岸的一根樹枝上，拽著隊友的手，打算帶著他起來。
然而他卻發現，那人的埋在水面的下半個身體，都被冥燈所圍住，無數只鬼手從河面涌出，想要拉著他下去。
段景泉眼眶濕熱︰「所有弟兄都死了，只剩下我們了，我不想你死。」
「放手吧。」他說這話時，竟然露出了虛弱的笑容。
段景泉的手越捏越緊，死活不肯松開︰「不！」
可段景泉很快卻發現，河水里散出了鮮血，在他附近蔓延開。段景泉腦子嗡的一聲︰「難道你的腿……」
他沒有說話，反而扯下了脖間的項鏈。
段景泉︰「這是什麼？」
「微型錄音器，我從主區兌換的道具。我想見一個人，我還有很多話沒告訴他，我……」他說道最後，喉頭忽然哽咽，也不知道是不是痛的。
最想說的，只有一句話。
我不想死。
無論再多的話，親口告訴他，總比通過微型錄音器的強。
段景泉︰「為什麼買這個？進入主區後，你竟然就在考慮自己的死！？」
段景泉胸口上下起伏︰「我不許你死！」
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他願意將命托付的朋友，就只有對方一個！
他們一路從d區上來，終于抵達了c區，在一切順利往上時，命運卻給了他當頭棒喝。
這個游戲之難，是他完全無法想象的。
段景泉只恨自己為什麼，不像c區其他人那樣，可以開進化鎖，可以絕處逢生。
樹枝終于要支撐不下去了，段景泉面露驚恐，可到死也沒有將那只手松開。
「沒用的……不想我們一起死的話，就放手。」
那人扯斷了項鏈，按下了錄音的按鈕，雖然渾身都疼痛得不像話，聲音也在顫抖，卻在一秒之內平靜了下來。
「楚……燎，我們可能再也見不到了。假如，你來了這里，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話講到這里，喬弋舟已經明白了楚燎失常的原因。
他看向了楚燎，黑暗中，楚燎沒有再壓制著段景泉，而是緩緩將他松開。他的眼角落下了一滴淚，順著那道丑陋的黑紋，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喬弋舟心里難過，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楚燎哭。
這樣無聲無息，卻這樣沉重不堪。
楚燎聲音極度沙啞，猶如被刀刮過︰「然後呢？前面的話我听過，應該還有後續！」
段景泉︰「你怎麼……」
楚燎的語氣里夾雜著顫音︰「因為我就是楚燎。」
段景泉這才第一次把目光放到了他的身上，原本覺得駭人的黑紋，此刻段景泉卻像是透過那張皮肉，看清了下面那千瘡百孔的靈魂那般。
段景泉沒有再猶豫，終于道出了錄音的後半段。
「他說，我快死了，就當我任性一次吧。別找了，活著離開主區，就當是我最後的請求。」
楚燎︰「……還有嗎？」
段景泉︰「他說……時隔一年，回答得太晚，不過我還是答應了。」
漫長的窒息，好似被人掐住了喉嚨。
喬弋舟心髒跳動得難受，撲通、撲通，那速度越來越慢，仿佛快要死去那樣。
他感受到了全身的冰冷，以及死亡時的恐懼。
明明只是講述，他卻感同身受。
楚燎抱住了他︰「沒事，別害怕，我在這里。」
他已經不是十九歲的他了。
六年孤獨飄零，獨自面對一切。他豐滿了羽翼，行事變得殘忍，不再對任何事產生波動，卻仍把最後的柔軟留給了他。
無論過去未來，那刻入骨髓的喜歡，終究會燃燒起來。
就好似星星之火，在重逢的那一瞬間燎原。
我沒有其他了。
朋友、家人，統統不剩。
唯有你，我一生喜愛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前段時間三次元太忙，加上又生病了，就有幾天沒有更新，接下來會正常更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