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身體重如千斤, 沉重得邁不開腳。
喬弋舟怔怔的看著這一幕, 手電筒所照之處, 全都是刷滿紅漆的棺材。
他忽然間被人給捂住了鼻子,喬弋舟睜大了眼, 唔唔唔了幾聲。
楚燎的臉離他很近, 壓低著自己的聲音︰「噓。」
他奪過了喬弋舟的手電筒,將其關閉。視線是如此昏暗, 幾乎沒有一絲光亮。底下紅燭的光打在棺材底部, 一只長著尖銳指甲的手, 便猛然趴在了棺材邊緣。
喬弋舟表情凝重,死死的盯著上空。
它掙扎著從棺材里爬了起來,身體干癟至極, 像是許久沒有活動,肢體都變得不協調了。
這里足足有四層樓高,又被打通了一部分,耳朵里滿是那回旋的風聲。
喬弋舟冷汗涔涔,驀然收回了眼神,和楚燎對視。
——該怎麼辦?
那個東西很快便要墜地, 皆是一定會發現他們的!
楚燎掃視四周, 指著旁邊一個新的棺材︰「躲進去。」
喬弋舟睜大了眼,他們兩個人,躲一個棺材?
可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容不得思考, 他便拉著楚燎躲到了里面。
喬弋舟奮力將棺材蓋上, 仍然平復不了那雜亂無章的心跳聲。
在棺材蓋上的那一刻,喬弋舟便听到了有什麼東西墜地的聲音。想都不用想,便能猜到,那一定是剛才從老館里爬出來的僵尸!
它緩緩的挪動著腳步,佝僂著自己干癟的身體,鼻子微微嗅了起來。
喬弋舟和楚燎躺的棺材並非嚴絲合縫,而是有一絲微弱的縫隙,保證兩個人呼吸,以及等僵尸走後,可以推開棺材。
然而正是因為有這極細微的縫隙,喬弋舟才得以看得到外面。
僵尸已經朝著他們走來,半蹲在了棺材上。它一件衣服都沒穿,干癟的身體,骨瘦如柴,低著脖子死命的朝著縫隙里看。
它頭頂的毛發分外稀疏,緩慢的挪動著自己的脖頸,鼻尖在微微的聳動。
喬弋舟和它是如此接近,怔怔的看著這一幕,似乎透過縫隙,兩人的眼神也在半空相撞。
咚咚咚——
心髒從未跳動得如此劇烈。
喬弋舟胸口發悶,皮膚下的血液都結了冰,像是不會流動那樣,令他覺得難受。
然而令喬弋舟意外的是,僵尸並沒有掀開棺材蓋,只是趴在他們的棺材上。
難道沒有被發現?
喬弋舟緊繃到了極點,時間的流逝也變得艱難。
身側的楚燎伸來一只手,覆蓋在他的眼楮上。
喬弋舟微怔,卻發現楚燎一筆一劃的寫︰「別看。」
心情變得放松,可被人蒙上雙眼,那細微的感覺又一次涌入心髒。
棺材狹小至極,里面分外悶熱。肌膚和肌膚相貼,帶著令人觸電般的顫-栗感。
酥酥麻麻的,像是有小蟲在爬。
喬弋舟的長睫微顫,輕輕掃著,讓楚燎的掌心都在發癢。
喬弋舟身上的味道似乎在蠱惑著他,猶如太陽對地球的吸引力,楚燎喉頭緩緩下滑了一下。
這棺材的空間太狹窄了,原本只能容納一人,此刻卻因危險而躲入了兩個人。
他們雙腿都交疊在了一起,透過那層薄薄的布料,楚燎似乎能感知到對方肌膚的溫涼,猶如玉石那般。
氣氛驟然變得曖昧,楚燎神使鬼差的,輕輕的摩挲了一下他的眼尾。
直到喬弋舟側過頭,有些發懵的看著他,楚燎才驟然收回了手。
像是做了壞事。
原本不打算看的,此刻不僅管不住手,更管不住眼。
楚燎都察覺到了自己的奇怪,分-身的話再次響徹耳邊——
楚燎,你變了,變得不理智,可你卻沒有第一時間排除這種不穩定因子。
誰成了你的不理智?
這個問題直擊靈魂,那時的楚燎有些惱羞成怒。
然而在這一秒,他卻能夠回答。
——是喬弋舟。
楚燎夜視能力極佳,此刻可以清晰的看到,那被他揉紅的眼尾,讓喬弋舟整張臉,都橫生了幾分色-氣。
想要抱著他,想要看著他縮在自己懷里顫抖。
楚燎眼瞳幽深,忍不住咬了自己一口,舌尖嘗到了一絲血腥味,都未曾收回自己的眼神。
饒是喬弋舟再遲鈍,此刻也感知到男人帶著侵略性的掃過他的每一寸。
喬弋舟心頭顫栗,這股陌生的感覺,卻並非是恐懼。
趴在他們棺材蓋兒上的僵尸,此刻總算是跳了下去。
樓梯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打破了兩人曖昧的氣氛。
喬弋舟仔細聆听,才發現管理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到了這個地方。在看到僵尸的時候,他並未驚訝,反而將手里的東西丟給了它。
「吃吧。」
僵尸砸吧砸吧嘴,忽然便咬了起來。
這具尸體身上的味道似曾相識,喬弋舟立馬便想起了十八樓那個死去的男孩兒。
管理員語氣陰沉︰「廢了這麼多努力,竟然在煉制當天被破壞了。」
煉小鬼續命的……果然是管理員!
喬弋舟心髒發緊,管理員是幕後黑手,那白事老人又是什麼?
七月半這個時間,又和他們有什麼關聯?
「香山愛心公寓里的住戶已經越來越少,等七月半後,該是重新找個地方了。」
等僵尸咬完,他從箱子里拿出了紅衣,用黃色符紙貼著僵尸,一點點的為它穿上鳳披霞帔。
紅衣刺目,像是染了血那樣。
僵尸在吃下小孩兒的血肉之後,又被人拿紅衣鎖住了陰氣,便比其他僵尸更為凶戾。
管理員嘴里發出低沉的聲音,手指夾著一張黃符,不斷的圍繞著僵尸的額心,逼出了尸油。
他將尸油置放在香案上,又滴了幾滴在白色對聯上。
管理員喃喃自語︰「現在來的人越來越少了,都不夠喂僵尸的。那個叫陸執的,似乎已經開始懷疑我了,真礙事。」
他挪著沉重的步子走到了香案處,點了一炷香。
香煙裊裊升起,煙霧被小鬼爭先恐後的搶了起來。
「慢點吃,慢點吃。」
管理員咳嗽了好幾聲,「點這些香,都得耗費我的精氣。以前年輕還養得起你們,現在老了,就只能讓別人幫我來做這件事了。」
喬弋舟心頭大駭,眼里閃過不可置信。
他清楚的記得,管理員不斷同他們重復,早中晚三炷香。
原來,管理員竟然利用他們來喂小鬼?
管理員低聲的笑了起來︰「乖孩子,還是你一開始趴在電梯嚇得好。不然的話,他們又怎麼會因為恐懼,而乖乖听我的話?」
香燭很快就被吃光了,管理員隨隨便便收拾了幾下,便離開了這個地方。
房間里重新變得安靜,喬弋舟和楚燎這才掀開了棺材,從里面走了出來。
喬弋舟的臉色已經鐵青︰「沒想到竟然是這麼一回事!」
他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才平復了自己的呼吸︰「那續命又是怎麼回事?管理員在給自己續命?」
楚燎︰「他的壽命沒到,不太像。」
喬弋舟睜大了眼︰「難道……是他在給白事老人續命?」
然而這一切都只是猜測,還沒有實際證據,這里似乎沒什麼線索了。
喬弋舟︰「我們先出去吧。」
楚燎點頭。
他踏上樓梯的一剎那,看到底下那具穿著鳳披霞帔的女尸,心里還發 。
楚燎︰「女子死時若穿紅衣,則必成厲鬼。她穿著這鳳披霞帔,起碼已經有五十年光陰,死後還被吊著一口氣,也算可憐。」
喬弋舟艱難的問︰「還吊著……一口氣?」
楚燎︰「嗯。」
喬弋舟震驚極了,他完全沒感受到下面的那個人是活的!
喬弋舟︰「她的肚子……」
楚燎︰「怎麼了?」
喬弋舟︰「她的肚子怎麼被人用線縫起來了?這里又不是人偶世界,管理員也沒醫生變態,應該沒什麼興趣組裝愛人的。」
楚燎眼瞳幽深,陷入了沉思。
「剖月復……」
似乎隱隱約約抓到了什麼線索,又瞬間消逝的感覺。
楚燎沒再繼續想下去︰「先離開這里再說。」
喬弋舟︰「好。」
兩人徑直的往上走,有嗅覺的幫助,可以清晰的感知到外面到底有沒有人。
喬弋舟已經把事情告訴給了賀聞宣,賀聞宣應該會幫他們再一次引開管理員。
這樓梯極長,足有四樓那麼高,喬弋舟爬得汗流浹背。
快要抵達出口的時候,喬弋舟仔細嗅了嗅,發現管理員並沒有在外面。
他用力朝上推開門,才忽然間發現門根本無法打開。
喬弋舟敲擊了好幾下,都發現沒有用。
「可惡!被堵死了!」
楚燎︰「今天是第三天,還有兩天到七月半,應該是想在這段期間封了這里。」
喬弋舟沉默了下來,情緒沾染上幾分焦躁。
他想把自己得到的信息分享給同伴,尤其是讓他們不要再繼續上香的事。
喬弋舟︰「現在怎麼辦?」
楚燎正準備說話,二人便發現了下面窸窸窣窣的聲音。
起初只是貓兒大小,後來越來越大,直到有一個棺材砰的一聲墜地,兩人才引起了重視。
喬弋舟︰「糟糕!」
原本打算等賀聞宣的,此刻也等不了了,喬弋舟瘋狂的打在門,企圖能從這個地方出去。
然而事情遠遠不止他們想象得這麼簡單,懸在上空的棺材開始一個個的墜地。在這樣的高度下,年久的木料已經被砸成了碎片。
棺材里穿著鳳披霞帔的僵尸全都蘇醒了,一具又一具,臉上的蓋頭也被拿下,露出了那張猙獰的臉。
它們獠牙極長,眼瞳赤紅,猛然從地上起了身。
僵直的身體,一躍到了樓梯,目光死死的鎖定了喬弋舟和楚燎。
這也太嚇人了!!
喬弋舟抽出了背包里的鐵棍,砸門的力道越來越大。
喬弋舟慌了神,害怕的情緒襲滿了大腦,眼看著僵尸越發逼近,卻無計可施。
門也打不開,身後還是僵尸。
死路一條?
他雙手握住鐵棍,砸得更狠了。掌心充滿粘膩的冷汗,因為破了皮,汗水滲透了進去,刺刺的疼痛傳了過來。
此刻已經有一個僵尸沖了過來,喬弋舟無奈,只得抽出七星銅錢劍,一劍刺了進去。
僵尸發出低低的吼聲,七星銅錢劍于它們而言,是鋒利的銳器,輕而易舉便刺破了它的胸膛。
喬弋舟抽出了劍,僵尸體內的液體噴灑了出來。
饒是這樣,它都沒有倒下,這樣的行為反倒更加觸怒了它。
緊接著,第二具僵尸也涌了上來,身後還有六七具,看上去密密麻麻,將樓梯給堵死。
喬弋舟頭皮發麻,此刻也來不及思考太多,只知道要殺出重圍,就得勇敢的朝前沖!
退縮是死,一步都不能退!
他的雙腿在打顫,拿著七星銅錢劍的手被他捏得發白。似乎唯有這樣,才能給予他一點點勇氣。
當喬弋舟沖出去的那一霎那,楚燎牽住了他的手,喬弋舟朝前刺中了僵尸,只那麼一下,便被楚燎給用力的拉了回來。
他的後背撞入了楚燎的懷里,耳旁听到了一個聲音︰「你說,地下四層,這麼黑暗的地方,主系統還能不能監控到?」
喬弋舟睜大了眼︰「應該……」
楚燎勾起一個微弱的弧度,快得轉瞬即逝︰「不是應該,而是肯定。」
喬弋舟猛然朝後望去︰「所以我說來地下的時候,你才沒有阻止我?」
楚燎沒有發話,而是擋在了喬弋舟的面前。
「躲我身後去。」
喬弋舟趔趄了幾步,跌坐到了後方。
他在心里呼喊︰[爸爸,我現在是不是能打一拳?]
系統早已進入休眠,卻給喬弋舟留了後手,程序自動解釋︰[可,留下的能量可供一拳。]
喬弋舟內心狂喜,自己七上八下的心,瞬間就定了下來!
他本想幫楚燎,思考著該如何在楚燎看不到的地方,使用自己這一拳。
然而眼前的場面,卻讓喬弋舟驚了。
不是他不用!而是根本沒這個機會去用!
楚燎身上的氣壓全變了,每走一步,他身上的重度就仿佛失衡了那樣,飄散在他周身的塵埃,也死死朝下。
僵尸起初還張牙舞爪,在楚燎靠近的那一霎那,便猛然趴在了地上。
楚燎低著頭,臉頰上已經覆蓋了鱗片,開啟進化鎖後,令他不像個人類。人類的眼瞳早已被野獸的束瞳所替代,充滿著濃濃的殺意。
僵尸身上的鳳披霞帔著了火,一點點的化成了黑色的灰燼。
轟的一聲——
不知被什麼東西打到,樓梯的護欄扭曲,僵尸也全都跌落了出去,摔在了地底。
楚燎呼吸微喘,像是在極力克制這自己。
他緩緩回頭,瞳孔里全無人類的感情,只剩下野獸那般的本能。
楚燎一步步朝喬弋舟走去,喘息聲越來越大,束瞳里還有那尚未褪去的凶狠。
縱然知道這是楚燎,喬弋舟卻還是止不住的瑟縮了一下。
和平時的大佬太不一樣了。
楚燎月兌力般的半跪在他的面前,額頭貼在了喬弋舟的肩膀上。
喬弋舟怔怔的注視著他︰「大佬?」
「精神同調。」
「連接。」
低沉的聲音里,仿佛不帶半點人類感情。
等幾秒之後,他才抬起頭,眼底映滿了喬弋舟的影子。
楚燎緩緩朝著喬弋舟伸出了手,讓喬弋舟下意識的閉上了眼,不知怎的,有幾分害怕。
哪知道對方卻捧著他的臉,一個吻落在了他的眼角。
「好像是……第一次見。」
「大佬?」
「他沒告訴你他的名字麼?」來自主區的分-身語氣輕柔,繾綣的語氣在舌尖徘徊,「我叫楚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