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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爆竹除舊,桃符換新。

一周後,舊歷新年到來。

縱使外界風雲變幻,物價一日高過一日,但租界內的生活依然風平浪靜。

新春來臨,賀年、團拜、祀祖的活動照舊舉行,雖然政府三令五申廢除舊歷,但家家戶戶門口依然都張貼春聯,一入夜便爆竹連宵,鑼鼓齊天,聲震街市,倍形熱鬧。

雖然國民政府一再強調廢歷新年不得休息,上海各商家都紛紛應是,結果照例……在舊歷新年關門休業,逼得上海市不得不動用巡捕維持市面,挨家叫商鋪開門,可街面還是不可避免地蕭條了下來。

新的戰爭,新的一年,恐懼與希望非常奇妙地在上海這個地方並存著,不少家戶的米缸日漸空了,百樂門與仙樂斯的生意卻日益紅火,更勝往昔。

這個時候還能吃得起肉的人家,非富即貴。

傅公館的中午,熱氣騰騰的雞湯開了鍋,飯桌上擺著「四盆六碗」菜色,所謂「四盆」即四冷盆︰白雞、白肚、爆魚和皮蛋肉松四樣。「六碗」則是六道熱菜,紅燒肉、紅燒草魚塊、走油蹄、蒸三鮮、油炸蟹、鳳尾蝦,看得人垂涎欲滴。

「決定了?」坐在餐桌前的傅少澤全然沒有食欲,只是無意識地用筷子撥弄著飯碗里的米飯。

即便菜色再豐盛,可這場只有兩個人的踐行宴,依然顯得有些冷清。

「唔。」白茜羽挾起一筷子紅燒肉塞進嘴里,她吃了一個多月的素,烹飪得再精致可翻來覆去的就是些青菜蘑菇,臉都吃綠了,這回好不容易開了葷,感動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好一會兒才將肉咽下去,問道,「你呢,真的不走?」

今天下午,白茜羽就要離開上海了。

做出這個決定並不算艱難,或者說,白茜羽沒有什麼理由拒絕這張千金難求的機票。

在養病這段時間內,雖然傅少澤有意不讓她接觸外界,但她知道外部的壓力越來越大,戰爭的迫近,局勢的惡化,以及她干掉松井之後帶來的一系列遺留問題,都讓她去清晰地意識到這地方不能再待了。

機票是到重慶的,因為那里是仗打不到「大後方」,而且地理位置極其卓越,四面環山,有長江和嘉陵江環繞,是個易守難攻的絕佳戰略點,而長江三峽則是一個天然屏障,可以全然隔絕那些入侵者的水陸之師。

能想到這一層的並不止謝南湘,但凡是有識之士,都早已開始在重慶置業布局,不少工廠現在都遷了過去,地皮漲得相當厲害。

白茜羽對于這些情況並沒有什麼了解,她對重慶的印象還停留在火鍋好吃,夏天很熱,解放碑的人也確實很多這些方面,不過淺薄的歷史知識儲備告訴她,這個時期的重慶是個很重要的地方,考慮到這個時代交通工具的不靠譜,似乎也沒有比重慶更適合的地點了。

傅少澤看著米粒,低頭「嗯」了一聲,說道,「租界很安全的,你一個女孩子出門在外,才更要注意安全。」

白茜羽聞言有些沉默。

自從傅少澤得知了她的決定後,並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再次提起希望她留下的話題,只是安排醫生上門為她做了一次檢查,確定她的身體徹底恢復健康了之後,這才吩咐讓舒姨幫她準備行李。

這個戰火紛飛的年代,誰也不敢保證分別之後還有再見面的機會。

白茜羽一直以為自己有著領先百年的見識,以為自己見過這個世界沒有人見過的世面,所以便什麼事都可以淡然處之,可是這樣的離別,她卻也是第一次經歷。

沒有隨時可以連接的網絡,也沒有只要刷新就永遠看不完的朋友圈動態,這個時代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就像是一管擰得長長的口紅,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它就會突然折斷成兩截,紅糊糊地戳得心肝都疼。

想到這里,她都覺得碗里的蹄都沒那麼香了。

「……你也吃啊。」白茜羽對幾乎沒動筷子的傅少澤說道,說完她才覺得自己的話有些尷尬,有些愚蠢,這屬于她以往絕對不會說的廢話。

傅少澤愣了下,便听話地扒了一口米飯,嚼蠟似的咀嚼了兩下。

「還有什麼行李要準備嗎?重慶那邊,到底不如這里的東西全。」

「沒有什麼東西要帶的。」白茜羽想了想,說道,「只有一本書……就是伯父送我的那一本,放在我後來買的那棟房子里了,沒有機會去取有些可惜。」

其實她房子里有許多文件賬簿之類的東西,當時準備刺殺松井的時候,全都以防萬一處理干淨了,這就就跟出事前留遺言告訴朋友萬一回不來了就把電腦里的硬盤全格式化了一個道理,不然翻出成噸的黑歷史死了也不安息。

提到傅成山,傅少澤心中的某個地方隱隱抽疼了一下,他好像想起來這張餐桌的那頭曾經坐著那個精神矍鑠的老頭了,他中氣十足地發著火,姐姐從外面提著箱子回來……可現在物是人非,就連她也要坐上離開上海的飛機,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不去想這些,若無其事地說道,「放心,我找機會派人去取,你落腳之後給我通電話。如果一時通不了電話的話,就寫信給我,我按照地址給你寄過來。」

「好。」

「我有一個伯伯也在重慶,多少還是能管些事情的,我已經寫信過去讓他關照了。你人生地不熟的,如果踫到什麼困難的話,可以找他幫忙……」

「好。」

「如果你要嫁人了,記得也跟我說一聲。」

「好……呃?」白茜羽順口答應著,忽然反應過來哪里有些不對,隨即說道,「是要祝福我嗎?」

傅少澤沒能听出來她話語中的促狹,黑著臉道,「只要不是那個姓謝的就行。」

這時舒姨走過來,說道,「少爺,十二點半了,虞小姐要收拾收拾,一點鐘該出發了。」

話說盡了,也就這幾句。

踐行宴匆匆結束,白茜羽上樓換衣服,與這些日子照顧她幾個小丫鬟道別,並且拿出早早從傅少澤那要來的銀錢散了下去,她現在身上沒有錢,也沒有回過家,那邊可能都已經有人盯梢甚至是設下了埋伏,她沒有必要冒那個險。

而傅公館這邊反而因為錯綜復雜的種種關系,沒有人敢在明面上做文章,而且外人難以滲透——天知道她看的諜戰劇里頭有多少好漢子吊著一口氣不死,結果到醫院插上管子了,就有人換上白大褂神不知鬼不覺地飄進來補刀了。

鑒于藝術來源于生活的原則,白茜羽這個三流間諜決定貫徹自己從影視劇得來的一切經驗。

于是她離開時,也給自己做了小小的偽裝,她將燙卷的頭發剪短了,從齊腰的長度剪至及肩,戴上一副如今時興的平光金絲邊眼鏡,換上陰丹士林旗袍,配一件樸素的煙灰色大衣與圍巾,年齡看起來便漲了好幾歲,顯得成熟低調許多。

雖然不知道這樣的偽裝是否有必要,但白茜羽經過松井一事已經吃夠了教訓,知道任何的疏漏都可能會釀成大錯,她的心態也逐漸發生了許多變化。

她更像是個本地人,而不是客串《情深深雨濛濛》的蹩腳群演了,她更謹慎了,卻更難以遏制自己在這個時代的感情投入了。

今天的離別讓她有些悲傷。

半小時很快過去,傅公館的後門駛進了一輛車。

白茜羽提著箱子走過去的時候,車窗搖下來,露出顧時銘清俊的面容,他招了招手,白茜羽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送送你。」顧時銘笑道。

傅少澤走到廊下,抱著手臂,眉梢微微挑起。傅冬不知從哪鑽出來,沉穩地上前,遞給他一件格子內襯的長呢子外套。

車是白茜羽拜托岳老板派來的,為了安全起見,如今很怕死的白茜羽不想再出什麼岔子了,而岳老板是唯一有能力在這個時候在各方勢力眼皮子底下送她去機場的人。

為此,白茜羽不得不與岳老板通了一次電話,並且附送了一次「問問題」的機會。

經過幾次事實的檢驗,岳老板很清楚她的「解答」意味著什麼,能用這樣的小事還掉她的人情,自然樂意為之。

司機下了車幫她放行李,開車門的時候,對她低聲說了一句,「老板讓我轉告您,您的建議他會考慮的,他已經和那邊有所接觸,其中一位……」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除了她之外便沒有人能听得見了。

听完,白茜羽微微頷首,沒有多言。司機沖她躬了躬身,鑽進駕駛座了。

今天的天氣晴好,沒有雲,也沒有霧,陽光灑下來,車子的尾氣管在冬日冒出一片白色的煙氣。她回過頭看著站在廊下的傅少澤,說道,「我走了。」

其實她有些難過,大概戰火紛飛時的離別就應該是這樣的,因為動蕩的世道,交通的限制,不發達的通訊,人與人的交流被阻隔,催生著思念與離愁。

這個時候每個人的願望都大同小異,希望對方能平安,每天還好好活著,僅此而已。傅少澤沒說什麼,只是輕描淡寫地點點頭,「保重。」

陽光下,他隨意地披著外套一站,大衣闊氣,襯衣筆挺,一如初見時那個一身西洋貨時髦帥氣的大少爺,耀眼得一塌糊涂。

可白茜羽了解傅少澤,這家伙又騷包又敏感,心跟棉花糖似的,這時候指不定心中難過成什麼樣了,還裝出一副什麼也不在乎的灑月兌模樣。

她忽然說道,「這次是真的分手了。」

傅少澤一怔,想到自己幾次在人前自稱她前男友的事情,這次她可算親口承認了,以後說起來也不算自己扯謊,可又想到山長水遠天災**,下次見面不知何時,一別竟是茫茫無期,心中沒由來的一酸,臉上卻若無其事道,「嗯,沒準備什麼分手禮物……要是錢不夠花了找我就行。」

白茜羽「噢」了一聲,說道,「我倒是準備了一個。」

說著,她上前幾步,在他臉頰上蜻蜓點水地落下一個吻。

暖陽化雪,檐下冰融,傅少澤像是中了石化似的,僵在那兒一動不動,一旁的傅冬也微微張口。

白茜羽退後一步,有些忐忑地心道不應該啊,這廝也是留過洋的,怎麼嚇成這幅模樣?

「走了。」于是白茜羽也有些不好意思了,索性也不知道以後見不見得著了,便坐進車里,胡亂朝他揮了揮手。然後司機穩穩地發動車子,駛出了後門。

望著汽車行駛到了視線之外,傅冬回過神來,看向自己身邊的少爺。

而傅少澤伸手捂著一側臉頰,保持著姿勢很久很久。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最後一卷的大綱沒有寫好,又寫到劇情轉折點,因此卡文卡得了無生趣,刪改了好幾次都不滿意,現在應該問題不大了,雖然沒有存稿但我大膽宣布恢復隔日更!

是的,本書還有最後一卷來著。感謝在2020-01-1604:55:26~2020-01-2904:39:3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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