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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傅少的奇妙一天(2)

下午四點,莫利愛路。

弄堂的牆頭露出夾竹桃, 正開著花。有人窗台上晾著預備腌的咸菜, 窄窄的弄堂兩邊掛著無數內衣外衫, 密密層層,弄口有修鞋師傅, 乒乓地敲著一個高跟鞋的細跟, 補上一塊新橡皮。棚檐下的鳥籠里的畫眉、八哥嘰嘰喳喳地叫。

傅少澤疲倦地在台階上坐下來。

半天的跟蹤觀察,傅大少爺一無所獲。

直到學校放學,他跟著一身校服、拎著書包的虞夢婉回到莫利愛路, 然後看著她跑上樓的身影,他就陷入了挫敗中。

傍晚的時間,人們偶爾從他身旁擦肩而過,騎車的, 步行的,尖叫著跑來跑去的小孩子、還有穿著花睡衣、夾著踩塌了跟的紅拖鞋的女人, 一時間吵吵嚷嚷的……每個人好像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傅少澤不知道自己今天都干了什麼, 似乎知道了一些什麼不得了的事,但好像都是一些很無聊的信息。

比如, 她好像真的很聰明。

不需要怎麼上課,不需要花什麼功夫, 就能很輕易地把事情做好。她能用最標準的英文朗讀贊美詩, 也可以在體育課上跑步得到第一名,就像是一夜之間就得到了這些能力,而這些能力與曾經的虞夢婉都沒有任何的關系。

比如, 她似乎對上學這件事並不感興趣。

她上課打盹,對任何的課程都沒有表露出明顯的興趣,與其說是學習知識,不如說是隨便來混混日子的,除了體育課能讓她看起來有精神一些,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她的興致……她對上學和知識沒有任何的敬畏心,這些事對于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傅少澤最不能理解的就是這一點——他听說虞夢婉在玉蘭女校讀書,還以為是頭懸梁錐刺股拼命努力「像海綿一樣吸收知識」的那種,而對于大部分的人而言,能讀書識字,都是一件很神聖的事情。

就算是貴族女校的這些女生,也都是家里比較疼愛,本人又比較聰明,努力上進的那種,否則,到了合適的年齡就直接嫁掉了,而沒上過「西洋教育」又算不上「淑女」,後半輩子只能在後宅中打轉了。能上女校學習的這種機會,對于女人而言尤為寶貴。

可是虞夢婉似乎並不這麼認為,好像讀書就跟吃飯喝水一樣,稀松平常,不需要去刻意的珍惜似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環境,才會培養出這樣的人呢?顯然,直隸那個老宅,是絕對培養不出來的……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儂撒寧啊?」

(你是誰)

身旁,一個挎著菜籃子、操著本地方言的婦女的目光順著他望著的位置看了一眼,目光有些警惕,「儂認得白小姐啊?」

「呃,我……我是她的朋友。」傅少澤尷尬地模了模鼻子,他不太擅長說謊。

果然,那一臉精明的婦人盯著他,「不要裝了,小伙子,阿姨我看得出的。」

在黃太的炯炯目光下,傅少澤顯得有些心虛,就听那婦人道,「白小姐這麼優秀的小姑娘,你喜歡她也不奇怪的。」

「啊?」

「哎喲,阿拉弄堂里廂,誰不喜歡白小姐啊。」婦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道,「人長得漂亮,又懂事體,學問也蠻好的,還經常買水果糕點送送街坊鄰居,踫到噶靈格小姑娘,我也交關歡喜啊。」

一旁,小煙紙店里的一個老爺叔也探出頭來,跟著點頭附和,「小白啊,小姑娘可以的。昨日還幫我跟個洋人講生意,不得了哦。」說著還豎個大拇指。

傅少澤看過去,那是間小得不能讓人置信的店面里,千絲萬縷地陳放著各種日用品,小孩子吃的零食,老太太用的針線,本市郵政用的郵票,各種居家日子里容易突然告缺的東西,應有盡有……他想象著虞夢婉幫著店主和洋人講價的樣子,竟覺得有些好笑。

關于這一點,傅少澤倒不覺得意外,他也是見過虞夢婉在自己親爹面前的乖巧小輩模樣的,她當然是有本事將這些阿姨大叔哄得服服帖帖的,他只是有些奇怪為什麼虞夢婉願意討好這些市井居民。

怎麼看,這些小市民也沒有任何被結交的「價值」。

「好 ,歡喜就歡喜,也不要追到人家里來了,男孩子嘛,要懂得風度。」那婦人還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模樣教訓起他了,「我以前還想讓自己的佷子跟白小姐談朋友 ,白小姐看不上,也不要勉強嘛……」

傅少澤有些應付不了這話多的老阿姨,敷衍幾句,連忙找了個借口往弄堂外走去。

天色暗了,後門的公共廚房里傳出來炖雞的香氣,底樓人家拉出了麻繩,橫七豎八地掛著一家人的被子褥子,到了晚上都還沒收起來,花花綠綠的在風里飄。他皺著眉頭穿過那些被褥,一不留神,撞到了什麼。

「尋死啊。」原來是個頭發如瀑的小姐正在後門的水斗上彎著腰洗頭發,罵了一句後,又搓著泡沫繼續沖水了。

他有些灰頭土臉地穿過狹窄的弄堂,心情不太好。

想他傅大少爺出入的都是什麼場合,身邊都是什麼待遇,今天又是躲草叢、又是被狗攆,連飯都沒來得及吃,只啃了兩口干面包,最後跑到這「不文明」的陋巷里頭,被人訓兒子一樣數落……也不知道圖什麼。

而且,了解了虞夢婉的生活後,他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懂她了。

在他的腦海中,虞夢婉好像分成了三個人。

一個是曾經那個唯唯諾諾、保守死板的小未婚妻,低眉順眼,端端正正,是與他相處時間最長的青梅竹馬,可是關于她的記憶,卻是最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層紗,一層布,霧蒙蒙的,仔細回想也沒有什麼收獲。

一個是觥籌交錯、流光溢彩中的絕色佳人,她放肆,高傲,狂妄,冷漠,對于他不屑一顧,身份成謎,目的成謎,一切都是謎。沒有人可以接近她,也沒有人可以真正走進她的內心。

而今天,他又認識了一個新的她。

這個虞夢婉明明有著巨額的財富,結識著上流的達官貴人,卻願意與市井中的平民百姓打成一片,自得其樂;明明曾經與身邊的同學水火不容,一轉眼,卻能化干戈為玉帛,握手言和不說,甚至還相處得格外融洽……

她的一切,都充滿了矛盾,充滿了沖突。

就像是那個下著雪的夜,她給自己慶祝生日,大張旗鼓地準備了香檳和蛋糕,卻選擇一個人窩在狹窄的房子里,配著一鍋菜泡飯……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卻讓傅少澤覺得,的確是只有她能做得出來的事情。

想了一會兒,他發現自己跑題了——他只是來調查虞夢婉是不是刻意來接近傅家,作為眼線監視傅家的一舉一動,以此達成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結果什麼也沒查出來,反倒對她的所作所為更加一頭霧水了。

哎,自己在搞什麼啊……他煩躁地撓了撓頭發,垂頭喪氣地往外走。

黃昏,華燈初上。

旁邊的面攤熱火朝天地開始了營業,面湯和濃油赤醬澆頭的香氣冒了出來,勾著路邊食客肚里的饞蟲。

傅少澤餓了,卻沒有胃口,自然也沒有停步,只是,忽然有人擋在他的面前,他看到一雙穿著白色棉襪、黑布鞋的腳,視線抬高,定格在對方的臉上。

「呃……」他張了張口。

殷小芝似乎也驚呆了,她原本手里抱著幾本書,看到傅少澤的那一瞬間,那些書本全部「啪」地掉在了地上,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愣愣地看著面前的年輕人。

傅少澤比她先反應過來,蹲幫她撿起那幾本書,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遞還給她。

殷小芝沉默片刻,接過書本,垂著眼低聲問,「你最近還好嗎?」說完,她又忍不住抬起眼,悄悄瞟了一眼他的臉。

「還……好。」傅少澤敷衍地說,說實話他這段時間過得糟透了。

「你……訂婚了,對嗎?我在報紙上看到了,好大的版面。」殷小芝鼓起勇氣看著他,臉上帶著一如往常的笑容,讓人覺得活潑而又乖巧的感覺。

「嗯。」

「我以前就想過,你最後大概是會娶唐家小姐的,門當戶對嘛。」她低下頭,語氣刻意地上揚,顯得這個話題對自己而言很輕松。

傅少澤一時不知怎麼接話。

來來往往的行人在兩人身邊經過,面攤上掛著的燈串和招牌一閃一閃,蹲在一邊,抱著面碗的食客發出唏哩呼嚕的聲音。

兩人之間,有些沉默。

過了片刻,還是傅少澤打破了這份沉默,「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

再次見到曾經視為「真愛」的女人,說他的心神沒有一絲動搖是不可能的,畢竟是有著不少回憶的,他們曾經親密無間,也曾經許下海誓山盟的誓言,如今久別重逢,難免會百感交集。

可是傅少澤是個不太多愁善感的人,粗線條的感情觀,處理事情的方法也是同樣的粗放。他心情復雜,不知該說什麼,不知該做什麼……于是,他便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抱拳告辭。

然而說完這句話之後,殷小芝依然低著頭,久久地沒有回應。

傅少澤等了一會兒,終于抓了抓腦袋,決定不再等下去,「呃,那我走了。」

然而等他剛準備離開時,他看到面前的女孩子,肩膀微微抖了抖,似乎發出了一聲嗚咽聲。

傅少澤愣住了,不由問出了一個很蠢的問題,「你哭了?」

淚珠順著殷小芝的臉頰滴下來,她慌忙地擦了擦淚,勉強克制著聲音的顫抖,「對不起,我沒有我曾經想的那麼灑月兌……」

嘩,香辛料與大腸滑入鐵鍋,發出滋啦的一聲,爆炒的香味彌漫開。

看著面前淚如雨下的少女,傅少澤沉默許久,肚子發出「咕」地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我也餓了……明天(今天)雙更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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