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租界,愛多亞路。
鎏金, 琺瑯的裝飾,編織金線的手工地毯, 宮廷藝術風格的花紋, 處處都散發著讓人心醉的奢侈氣息。這棟寬敞的三層洋樓,在主人的奢侈作風下,如今只有她一名居住者而已。
顧時銘坐在二樓的會客室內, 沒有過多地打量周圍的環境。
一來,是他對這些浮華享樂的東西並不感興趣,否則他也不會離家自立,過著頗為清貧的日子;二來, 是他對于接下來的會面,仍感到有些忐忑不安。
僕擁上了茶, 沒過多久, 一個穿著得體、鬢邊微白的老者走了過來,微微躬了躬身, 看了看那邊臥室的方向,「請您稍等一會兒。」
顧時銘見他身材高瘦, 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很有幾分紳士作風,不由問道,「您是這里的管家?」
「只不過是一個替上任主人看房子的佣人而已, 如果不是白小姐好心還願意雇佣我,我現在也無家可歸了。」老者微笑。
原來她姓白……顧時銘心中留意,不過又想了想,卻覺得到也未必。
兩人隨意閑談了兩句,顧時銘才知道這位老人姓吳,已經在這棟洋樓待了幾十年了,見證這里幾經易主,來掘金的英國人、流亡的白俄、通電下野的軍閥……而他本人,也從一個什麼也不懂的華人茶水僕役,成了掌管這棟宅子的大管事。
在幾個月前,正好踫上北方傳來戰事不利的消息,不少達官貴人、洋人富商都選擇了遠走海外,拋售產業,為了盡快出手變現,價錢都已經壓得很低了,即便如此,因為當時主人較高的要價,一時也無人問津。
若不是這位神秘而闊綽的少女眼也不眨地出手將洋樓買下,並繼續聘請他為管事,這位吳管家也將面臨無人發薪的窘境,而且以他的年齡,大概也是找不到其他工作了,最後恐怕也只能落得衣食無著的下場。
因此,他對白茜羽報以十分的感激——因為她完全可以請到比他更年輕、更能干的人,她卻沒有這麼做。
吳管家沒有說的是,經歷過這麼多位主人,這位白小姐是最令他看不透的。
他只知道白小姐並不止這一棟房子,應該還有別的產業,而且還在讀書,因為她有時會穿著校服過來,生活方面都很隨和,而且似乎沒有什麼親朋好友上門,只是每周會有一名客人過來喝下午茶——每周都各不相同。
這些客人有時就坐在這位顧先生此時的位置,有時天氣好了,也會在花園里,有男有女,大多是坐著轎車來,談話的過程中,是任何人都不許進去打擾的。
雖然內容無從得知,但吳管家看得出,這些客人們非富即貴,而且對白小姐似乎相當的尊敬……吳管家立刻想到了許許多多的可能性,但他能得到這棟洋樓的歷任主人的信任,不就是因為「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听的不听」麼?
如果不是因為這位自稱姓顧的先生,是白茜羽入住以來,交代的唯一「訪客」,他也不會選擇與他作這番閑談的。
大約過了十多分鐘,臥室那邊傳來響動聲,拖鞋踢踢踏踏的聲音,吳管家立刻過去開門。
「啊,顧先生,好久不見。」走進會客室的白茜羽披著件睡袍,濕漉漉的頭發披散著,她一邊拿著毛巾擦著,一邊自然地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說道,「等很久了嗎?」
氤氳的霧氣散開,隨後,好聞的香波味道也飄了過來。
她剛才……是在洗澡麼?
「不,沒等多久。」顧時銘愣了愣,卻沒有露出局促或是輕浮的模樣,清亮的目光掃過她隨意坐下時露出雪白的腿,道,「不過,我沒想到你會住在這種地方。」
「不好嗎?……啊,謝謝。」她接過吳管家遞過來的棉花棒,吳管事微微點頭,垂首退到門外了。
真正決定要在這個時代「置業」,是去年冬天就有了的想法。
莫利愛路的那間房子保溫的性能不太好,也沒有什麼采暖的設備,那個時候她就想換房子了,只是她要求也挺高,手頭上暫時沒有那麼多錢。
後來,「交際花」的身份倒是給她帶來了不少收入,她也不便每周都去沙遜爵士的產業叨擾,一開春,走訪了幾天,便很快地訂下了這套愛多亞路上的房子。
開玩笑,延安路上的房子,還是單門獨幢的花園別墅,寸土寸金的地段啊……
她雖然記不清以前有沒有來過這套別墅了,但街那頭有套不起眼的老宅,未來會成為名人故居,而毗鄰著的一間老洋房掛牌出售,當初她有個親戚還打過主意,一猶豫就被別人買走了,成交價格比湯臣一品和中糧海景的天價都要高上不少。
至于現在麼……前幾天她路過,看到那屋子的主人正在天井里種青菜……
諸如此類的事情,在她來到民國的這段時間內,一直在發生。比如看起來疑似在在博物館里見到的古玩,此時的主人生怕她不要,試圖用白送一樣的價格打動她;又比如去某位大佬的家中拜訪,忽然升起一絲熟悉感,仔細一想,噢,原來後來改成了少年宮……
所以,在這棟別墅的裝修、地段都非常符合她心意的前提下,她對于在民國的上海租界置業沒有一絲猶豫——甚至還想多買幾套。
顧時銘笑道,「我以為你們這樣的……特別人士,應該都要很低調,很小心,很謹慎,平日隱姓埋名,泯然眾人的。」
「以前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不過後來我被一群小女生上了一課……」白茜羽想起一些事,笑道,「那樣為人處世,實在太裝逼了啊。」
「裝……裝什麼?」
「越是有實力的人,人們就越信服你,也就能過得更舒服。平日里謹小慎微韜光養晦,一味藏拙,被人看不起,最後來個一鳴驚人打臉反轉這種事,實在沒什麼意思。」她將腳踩在柔軟的沙發上,搖了搖鈴鐺,對進來的僕人道,「給我一杯紅酒,謝謝。」
顧時銘不置可否道︰「白小姐,似乎不太推崇‘藏拙’之道?」
「不,只是有些道理在這個時代並不適用。」
……時代?顧時銘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詞的怪異,說不上來為什麼,只是通常大家都不會這麼說,倒像是如今談起唐宋元明一樣的口吻,不過是故紙堆里的事情而已。
如今,有多少人能說得清現在是一個什麼「時代」呢?恐怕就是問他們的教授,也沒有人能給出一個答案。
「為何不適用?」
「我一開始的理想是在租界做個寓公,長命百歲……最好一下子就到一百歲,中間的日子全部跳過。」她端起紅酒杯,並沒有喝,只是感嘆道,「既然跳不過去,那就只好一步步走了,但可惜的是,我又不想蒙著頭閉著眼往前走……所以,還是得出來做好人好事了。」
顧時銘眉頭微微皺起,試圖理解白茜羽此時話中的含義,文人在這一方面總是有著奇妙的直覺,他隱約想到了什麼,那種類似听到「這個時代」這幾個字的感覺又出現了,但一時卻把握不住。
白茜羽這番話,似乎也並不是說給他听的,只是抿了口酒,發出輕輕的嘆息,「不過,想要做好人,人生就似乎會變得很艱難啊。」
顧時銘沉聲道,「做好人自然是難的,但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又有何懼?」
「……這詩不吉利,還是別念比較好。」白茜羽放下酒杯,道,「看來你已經考慮好了?上次跟你提議的事。」
「考慮好了。」顧時銘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道,「……我願意。」
「太好了……不過你也可以不用說得跟結婚誓詞一樣,稍微有點惡心。」白茜羽搓了搓手臂。
顧時銘終于忍不住道︰「不過,為什麼選我?」
「我這個人交游很廣,最近奸商政客認識了一堆,千金闊少也結交了不少,但身邊還真不認識什麼愛國青年……」白茜羽拿起身邊的報紙,上面的版面刊登著他的作品,「能寫出這樣詩文的人,應該值得托付。」
顧時銘一愣,心頭微微熱了一下。
其實白茜羽不懂詩,她只是順手了解了一下顧時銘這個人,便也順理成章地知道了他的筆名,好巧不巧地,她竟然听過——上輩子的時候,似乎還入選過課文之類的。
她不太記得他生平做了什麼事,只是隱約記得是個死得很壯烈的作家,歷史給了一個很正面的評價……僅此而已。
僅此,卻也足夠了。
沉默了片刻,顧時銘深吸了一口氣,道,「謝謝,很榮幸。」
「也謝謝你信任我。」白茜羽笑了笑。
軍事調查處近兩年廣招成員,良莠不齊,在外的名聲可並不好听,與她這樣的人扯上關系,顯然是一個很大膽的選擇。
不過,她托付給顧時銘的事情,並不算什麼危險的事情,一定要她以上輩子的標準來評估的話……大概也就是個公益項目吧?但放到這個世界,多少還是冒著風險的。
白茜羽起身,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檔案袋,「我寫的‘策劃案’……噢,就是計劃書的意思,本來是我自己做著玩的,你拿回去看看,哪里不懂的問我。」
顧時銘接過,拿出檔案袋的紙看了一眼,便愣住了,搞了半天才明白——竟然是橫著的,像是畫畫似的篇幅,字倒是認得,就是上頭還有些圖表形狀,有的餅狀,有的樹狀,字數不多,只是排布得錯落有致,很有條理的樣子。
顧時銘為難道︰「白小姐,我大學里學的是文科……」
「啊,抱歉,你不用在意,是我習慣了……做什麼事之前都要先準備個presentation,不然感覺就好像少了什麼步驟一樣,其實本來都是很簡單的事情……」白茜羽搖頭失笑,又遞了個信封給他,「這個,比較重要。」
顧時銘從信封的形狀判斷出了其中的物事,于是鄭重地雙手接過。
「要說的話,那天吃面的時候,我都說過了。」她說,「以後請多關照了。」
「鐫之一定不負所托。」顧時銘看到對方露出訝異的表情,連忙道,「啊,是我的字號,一直未曾正式介紹……鐫刻的鐫,之乎者也的之。」
白茜羽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時代的文人還是取字的。
想了想,她說,「你可以叫我白茜羽,也可以叫我茜羽……當然,你要不願意也沒關系,你可以繼續叫我白小姐,我也有個英文名叫辛西婭,在玉蘭女校的同學叫我白素素,別的不好說,名字我這邊還是有不少個的……」
雖然比不上對方名字的雋永深意,但數量上絕對是不輸的。
顧時銘愣了半晌,嘴角有些抽搐。
天色將暗,事情也已經談完,顧時銘將東西放進包里,起身告辭。
白茜羽送他下樓,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來什麼。
「對了,你被退過婚嗎?」
白茜羽的目光瞟向他,大概是模清了對方的性格,顧時銘不急不緩地道,「雖然有些失禮,但今天有人跟我說,你與一個以前是從直隸來的舊式女子長得很像。」
白茜羽挑了挑眉,「你覺得呢?」
「果然是認識的啊……她似乎很想再見到你,一直和我打听你的事情。」顧時銘笑了笑,點到為止,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了。對于白茜羽的過往,說不好奇那是假的,但面對他人的隱私,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也是他的修養之一。
盡管顧時銘在有些時候顯得有些迂,但很多時候都是屬于時代的局限性,作為這個從大師輩出的時代中月兌穎而出的佼佼者,他自然不是什麼平庸泛泛之輩。
白茜羽被他說破,也不解釋什麼,只是抱著手臂,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看來她還是意難平啊……不過,你最好別跟她說起我,和我們之間的事。」
顧時銘是何等的文學素養,單單「意難平」三個字,便听出許多東西了,不由有些意外,皺眉問了一句︰「會很麻煩嗎?」
如果白茜羽還是如剛進玉蘭女校那樣保守的行事,那大概會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可現在她無所顧忌。
她用超前的知識大肆炒作,用未來的秘密汲取名望與財富,本身就站在了聚光燈下,哪怕是唐家的手段,也查不出她究竟是怎麼得到的這一切——而舊式婦女的身份,只會給她的身上更增添一層神秘的光輝。
虞夢婉的過往,已經不是她身上的枷鎖了。
兩人一路說話,一路走到門口,她倚在門邊,微笑地回答,「不,我只是怕她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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