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蘭院。
顧沅坐在美人榻上,又將那道聖旨逐字逐句的看了一遍,越看她的心越沉重。
她是真的被賜婚了。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她始終有種不真實感。
谷雨捧了杯香茗上前,眼楮紅紅的,輕聲勸道,「姑娘,您別再看了,省得心里難受。」
她話音剛落,就見自家姑娘猛地抬起頭,一臉驚訝的盯著自己。
谷雨被她這樣瞧著,一臉不解,緊張道,「姑娘,您這般瞧著奴婢作甚?」
顧沅黑眸籠上一層恍惚,黛眉皺著,小聲道,「剛才那一瞬間,我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突然被賜婚、你上茶安慰我、還有你剛才說的那句話……這一切,好像之前都發生過一樣。」
谷雨訝然,「姑娘,是不是您心情不好,才有這種錯覺?」
顧沅伸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額角,有些疲憊的應道,「也許吧。」
谷雨這邊又說了一堆話來寬慰顧沅,顧沅心不在焉的听著,腦子里回想著裴元徹相遇以來發生的種種事情。
從第一次在如意樓見面,他就出現的無比湊巧。
後來的第二次、第三次踫面,他對她的態度,更是非同一般的熱忱。
那她是不是可以猜測,這門婚事是裴元徹去向陛下求來的?
若是這樣,那文哥哥突然被調去秦州,還有昨日廣濟寺明遠大師的那番話,會不會也與他有關呢?
如果一切都是他為了得到她的手段,那這個男人簡直太可怕了。
顧沅的臉色越發沉重,捧著茶杯的手也不由得捏緊,一顆心滿是緊張與惶恐。
她無法想象嫁給這樣的男人,日後會是怎樣的情況。
****
後院的顧沅惴惴不安,前院的氣氛也十分凝肅。
永平候和侯夫人趙氏滿臉歉意的與文家父子解釋了一番,文家父子听後,也都是震驚不已,遲遲緩不過神來。
那一箱箱系著紅綢帶的聘禮才抬到侯府門前,連門檻都沒進,又被人一一抬走。
如今場面變得這般尷尬,文家父子連半盞茶都沒喝完,便起身告辭。
永平候親自將文家父子送到門口,眉間帶著憂色,再三致歉道,「文兄,這事實在是對不住,」
文寺卿搖頭道,「侯爺這話生分了,陛下這旨意來得突然,你們先前也不知情。要怪也怪不到你們,只能怪」
他頓了頓,換了措辭,笑意牽強,「只能怪這兩孩子緣分淺了。」
文明晏本就心中郁壘,听到這話後,垂下的手指倏然握緊,手背青筋突起,開口道,「父親,我」
不等他話說完,文寺卿就嚴厲的瞥了他一眼,揚聲道,「你不必再多說,這婚事已經退了!你與沅沅有緣無分,既做不成夫妻,日後以兄妹之禮相待,情誼也是一樣珍貴的。」
文明晏深吸一口氣,不欲爭辯,只側眸看向趙氏,恭敬問道,「夫人,沅妹妹她還好麼?」
趙氏怔了怔,擠出一抹艱澀的笑來,「她她還好。」
文明晏從趙氏的神情中也猜到一些,沅妹妹寧願為了他去秦州,她肯定也是很抗拒這門婚事的。這會兒,她一定也很難過吧?
想到顧沅此刻或許在暗自垂淚,文明晏心下愈發沉重。想了想,他抬起雙手,鄭重的朝趙氏一拜,「夫人,還請您多陪著沅妹妹,好生寬慰她,千萬讓她保重身體。」
「我自然是會開導她的。」
趙氏虛扶了他一把,心頭頗為唏噓︰這小輩多好啊,都這個時候了還關心著自己女兒。若是沅沅嫁給他,那日子定然是過得順心自在的。
可偏偏順濟帝昏了頭,無緣無故搞賜婚這麼一出,硬是拆散了一段好姻緣!
看著眼前溫雅有禮的文明晏,再想到素來行事乖張、陰晴不定的太子,趙氏的眼眶再次濕潤了。
她可憐的沅沅吶!皇家本就是個藏污納垢的是非地,太子又是這樣一個人,沅沅嫁過去後,這日子該怎麼過啊?
將文家父子送走後,趙氏垂淚不斷,永平候耐著性子好聲好氣哄了許久,才勸住了她的淚。
「你個當娘親都這般難過,待女兒見著了,豈不是更難過了?當務之急,你得好好開導沅沅,讓她別太傷神」
趙氏擦了擦淚,應道,「侯爺說的是,我這就回屋梳妝一番,再去陪陪沅沅。」
永平候擺了擺手,「去吧。」
****
打從聘禮沒送進侯府的門,就有人跑去與文夫人報信,說這婚事出了岔子,可能要黃了。
那報信的人說得不清不楚,弄得文夫人一顆心吊到嗓子眼,坐立不安,只巴巴的盼著他們父子回來。
好在也沒等多久,她就見到那倆父子——
老子板著一張臉,神情凝重。兒子則是緊握著拳頭,清逸的臉龐鐵青,眉眼間滿是不忿。
文夫人心頭「咯 」一下,忙不迭迎了上去,「這是怎麼了,到底出了什麼事了?」
文寺卿淡淡看了她一眼,沒立刻回答,只是冷聲對屋里的一干丫鬟奴僕道,「你們都退下吧。」
丫鬟奴僕應諾,低著頭退了下去,還順便將門帶上。
屋內的光線稍顯晦暗,一片寂靜無聲。
文寺卿走到上首,施施然坐在太師椅上,文夫人見文明晏還愣愣的杵著,上前拉了他一把,「晏哥兒,你也坐。」
文明晏卻站得直直的,如修竹般,不肯動。
見他這般,文夫人奇怪,「這是怎麼了?」
文寺卿沉沉道,「他不坐就不坐,你由著他站著。」
文夫人扭頭去看文寺卿,蒙頭蒙腦的問,「老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與永平侯府的婚事不是早就商量好了麼,到底出了什麼變故呀。」
她說完後,一時沒人接話,短暫的靜默讓氣氛變得更加尷尬。
好在下一刻,文寺卿開了口,「在我們下聘之前,陛下將顧佷女賜給太子為正妃了。」
他的語調平靜無波,那向來肅板的臉上卻露出一絲不快。
文夫人听後,驚得直往後退了兩步,等回過神來,她瞠目圓瞪,不可置信道,「這、這怎麼會這樣呢?!」
文寺卿道,「你問我,我哪知道。聖上的心思豈是我等能揣測的?」
文夫人一時語塞,臉色發白的捂著胸口,慌張的跌坐在竹節椅。
這時,沉默了一路的文明晏總算開了口,「父親,我想進宮面見陛下。」
仿佛早有預料般,文寺卿不緊不慢的抬起眼皮,深深地看向他,「你去作甚?」
文明晏清俊如玉的臉龐上滿是堅定,道,「我要與陛下說明此事,我與沅妹妹兩情相悅,兩家也早有結親之意。陛下此舉是棒打鴛鴦,我想請求他收回旨意。」
他擲地有聲,文寺卿卻是冷笑了一聲,「剛才侯爺說得還不夠清楚麼,陛下那邊早知道咱們兩家有意結親的事!他既然知道,依舊下了聖旨,這其中意思你還不明白?你今日若是敢進宮,明日咱們文家就要大禍臨頭!」
「那就只能這樣麼?」
文明晏的臉漲的通紅,咬牙恨恨道,「父親,母親,今日本該是我與沅妹妹過定的日子!我對沅妹妹的情意,你們應當是了解的。說句失禮的話,兒子從很早就想娶她為妻了。她本該是我的妻子……」
「閉嘴!」
文寺卿驟然喝道,中氣十足的嗓門嚇得人心顫。
他肅著臉盯著文明晏,「這些話你從今以後不準再說。她是未來的東宮太子妃,是太子的妻子,與你已經沒關系了。」
文明晏眼角泛紅,握緊拳道,像是一只困獸般,嗓音沙啞,「父親,我不甘心。」
文寺卿道,「就是再不甘心,你也得認!」
文明晏的肩膀顫抖著,那憤怒的情緒彌漫到四肢百骸,心口也鈍鈍的疼得厲害。
文夫人見兒子這樣,也心疼不已,但她明白,聖旨一下,這婚事就再無可能了。
再深厚的情誼,也比不過皇權。
「晏哥兒,你冷靜些。娘知道你心里難受,也知道你一直心悅沅沅,可是……陛下已經賜婚了,你就是再不甘、再不願,也得認了!你以為你進宮面見陛下,陛下便會改變旨意嗎?君無戲言,他是不會改的。他只會惱怒于你違抗聖意!你的前程不想要了麼?」
「母親,我……」文明晏呼吸粗重,胸口因著激蕩的情緒而上下起伏著。
文夫人站起身,拉住文明晏的袖子,含著淚光道,「就算你枉顧前程,你就不為我和你父親考慮考慮?我們就你一個兒子,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們該怎麼活啊!而且你跑去陛下面前,說你與沅沅之間的情意多麼深厚,豈不是壞了沅沅的名聲?若太子知道了,心生芥蒂,等沅沅嫁過去,能有她好日子過?晏哥兒,你听娘一句勸,為了你的前程,咱們府中的平安,還有沅沅的名聲,你莫要節外生枝了。從此橋歸橋,路歸路,你們……唉,就這樣吧,認了吧。」
文寺卿的語氣也稍稍緩和,規勸道,「你有才華有抱負,怎能為兒女情長所牽絆。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無妻?待你在秦州站穩了腳跟,再讓你母親給你挑個賢淑聰慧的妻子便是。」
「是啊是啊,你放心,母親會好好給你選的。」文夫人連聲附和著。
看著眼前這兩張熟悉的臉龐,文明晏唇邊扯出一抹悵然又嘲諷的笑,緩緩垂下頭。
旁人縱有千般好,卻不是他心上的那個人。
可他……除了無能憤怒,又能怎麼辦呢?
那可是聖旨啊!
他的前程暫且不說,他總不能置父親母親的安危不顧,也不能讓顧沅陷入困境……
一種強烈的無力感緊緊地籠罩著他,他心底滿是苦澀。
過了許久,文明晏彎下腰,朝著父母親深深一拜,「父親,母親,你們放心,兒子不會鬧了。」
說罷,他轉過身,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外走。
一步,兩步,三步……
雕花木門被推開,晌午明亮又純淨的陽光直直照了過來,文明晏那張白皙的臉龐被照得愈發慘白。
他動作僵硬的抬起頭,眯起眼楮,看了會那明晃晃的太陽——
螢火豈敢與太陽爭輝?
他自嘲的想。
下一刻,整個人如同木頭般,直直的倒在了地上。
屋內傳來文夫人驚慌失措的尖叫,「晏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