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歲,天子重返雒陽。
朝中多事,天子年幼,而昔年重臣在被董卓裹挾西去之時多有折損。
于是下詔征幽州牧劉虞入朝,與司徒王允共理朝政。
投誠有功的涼州四將,則是率著剩余的涼州殘兵被遣回了涼州。
朝廷不但不計前嫌,而且下有詔令,誰人能取下韓遂的首級,平息涼州叛亂,誰就能就任涼州牧。
郭汜等人摩拳擦掌。
一路護送天子返回雒陽的劉備等人,在搬回雒陽的清平酒舍里如當年一般喝了一頓酒水,之後再次分道揚鑣。
所有人都明白,下次相見,多半是刀劍相向。
…………
冀州,官邸。
冀州牧韓馥這些日子一直憂心忡忡,當初是他為袁紹資助錢糧,相助袁紹起兵。
如今袁紹回兵屯扎在渤海,整日招兵買馬,向他索要的錢糧也是越發多了起來。
錢財倒是小事,只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更何況不論聲望家世,他都遠遠不如袁紹,如何能不擔心有一天被取而代之?
袁家四世三公,袁本初如今更是名滿天下,假以時日,這冀州只怕非他韓文節所有了。
好在他在冀州經營多年,手下謀士極多,今日便將他們尋來商量應對袁紹的計策。
韓馥開口道:「想必你等都已猜到為何尋你們來了。如今袁本初在渤海尾大不掉,日後只怕會成大患,你等可有計策對付此人?」
田豐率先開口,「如今袁本初屯扎在渤海,渤海地狹,供養不得大軍,袁紹之所以能支應的起手下兵馬,不過是因我冀州供養。只要斷絕供給袁紹的錢糧,要不了多久,袁本初的兵馬必然不戰而散。即便他袁家是四世三公也無妨,他袁家的根基,到底不在冀州。」
韓馥點了點頭,思量片刻,開口道:「有理。」
眼看他便要應下。
田豐身側的郭圖卻是忽的開口,「當初是州牧請袁本初起兵,如今相距伐董不過短短時日,袁本初威名未衰,若是州牧就此違約,只怕為天下笑。」
韓馥覺的郭圖說的也有些道理,一時之間竟是又遲疑不能決斷。
田豐冷聲道:「郭公則,莫非你是收了袁本初什麼好處?如此言語,欲坑害使君不成!」
郭圖倒是半點也不惱,笑道:「我看你田元皓是想要借此讓主公失信于天下!」
此時韓馥忽的開口,「公則以為當如何?」
田豐嘆息一聲。
郭圖笑道:「以某觀之,方才田元皓之言有些道理,卻又不是全然有理。與其真的斷絕袁本初的糧草供應,倒不如先放出消息,假意要斷他的糧草。」
「袁本初定不是安份等死之人,到時必會起兵一搏,只是他區區渤海之地,如何比的過咱們冀州。到時咱們既可佔據大義之名,也可除掉袁本初這個禍患。」
此時堂下眾多謀士,如審配等人也是紛紛開口。
只是當中多是支持郭圖。
支持田豐的,唯有沮授一人。
韓馥見狀思量片刻,最後還是決定采納郭圖的計策。
議事散去,田豐一人獨行。
郭圖湊上前來,笑道:「元皓,識時務者為俊杰,切莫自誤。」
隨後他也不多言,匆匆離去。
田豐則是望著身後的議事堂,長長的嘆息一聲,這冀州日後只怕非韓馥所有了。
…………
幽州,劇縣,公孫瓚府邸。
「兄長,看來袁本初早就惦記上冀州了。如今除了董卓,終究還是忍不住要下手了。」
正堂里,公孫瓚族弟公孫越看完手上的書信,抬頭望向上首的公孫瓚。
書信是自渤海而來,是袁本初的親筆手書,相約公孫瓚一起攻取冀州,攻取之後,可與公孫瓚共分冀州。
信中還特意提及,到時烏桓也會出兵相助。
公孫瓚笑道:「也不怪他袁本初心心念念想著冀州,渤海那個彈丸之地,如何支撐的起袁本初的大志。」
公孫越點了點頭,「那信中之事如何?可要如袁本初信上所言,相助他攻取冀州?」
「袁本初四世三公,天下名門,若是被他得了冀州,著實是如虎添翼。你也知我與青州牧劉玄德素來相善。如今論及名望,也唯有玄德能與袁本初一較高下。」
「兄長的意思是?」
公孫瓚笑道:「我非但不能幫袁本初攻取冀州,還要給韓馥透露這個消息。咱們坐山觀虎斗也就是了。」
公孫越點了點頭,「兄長高見。」
公孫瓚忽的問道:「易京修築的如何了?」
「已經開始動工。」
公孫瓚笑道:「將來不論韓袁二人誰佔據了冀州,總是要與幽州有一戰的,咱們還是要早做準備。白馬雖利,可終究還是要有座堅城。」
公孫越想起一事,不久前青州牧大婚,他曾和張飛同桌飲酒,張飛說了些劉備對公孫瓚修築易京的看法。
他沉聲道:「兄長,切不可生了畏縮避戰之心。」
公孫瓚一愣,隨後上前一步,重重捶了公孫越一拳,「將你家兄長當成何人了?修築易京不過是更易防守罷了。」
公孫越揉了揉胸口,苦笑道:「那便好。」
…………
青州,臨淄城。
即便相距青州牧大婚已然過了不少時日,可很多青州人依舊會想起當初大婚時的盛大場面,與外州來人閑聊之時,還會常常提起此事。
青州牧素來對他們不差。
劉備在青州經營已經有些年頭,自然不好說州中家家富裕,可大多數人只要肯辛勤勞作,最少不至于饑餓而死。
這在亂世之中已經極為不易了。
青州牧大婚,身為一個青州人,他們自然是與有榮焉。
鄉間一處田壟上,剛與幾位鄉間的農戶閑聊了幾句的劉備正席地而坐。
鄉間的農戶早已見怪不怪,各自在田間忙碌。
隨著劉備在青州的勢力日益穩固,原本在幽州的棗祗等人也搬來了青州。
如今能歲有余糧,也多是棗祗的功勞。
「兄長,有伯珪自幽州送來的書信。」
張飛從遠處匆匆而來,將書信交到劉備手中。
劉備將信看過一遍,又重新交還給張飛。
「看來本初終于忍不住要對冀州動手了。」
張飛看過書信,開口道:「既然咱們已然知道袁紹的謀劃,不如派人從中阻攔一二。」
劉備搖了搖頭,「袁家四世三公,袁本初又在冀州早有布局,只怕如今韓馥身邊的不少親信都已暗中投靠了袁紹。即便咱們從中阻撓,也是攔不下袁紹奪取冀州的。」
「說不得這次他尋伯珪一同動手,也是他的謀劃之一。」
張飛嘆了口氣,明知袁紹會成為他們日後的強敵,可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袁紹做大,著實是令人頭疼。
劉備站起身來,笑道:「今日出來的太久了,回去少不得又要被你嫂子訓斥一番。」
張飛有些幸災樂禍,「還不是兄長自尋的煩惱,要是與我和二兄這般,哪里有煩惱。」
劉備笑了笑,「早晚有你後悔的時候。」
…………
渤海,一處小河邊,袁紹正與許攸垂竿而釣。
許攸手中捻著那幾枚常年不離身的五銖錢,仰躺在地。
袁紹則是盯著水中的魚竿,目光不瞬。
許攸笑道:「本初,那公孫瓚與劉備是生死之交,你去信要與他共分冀州,只怕他未必會信啊。」
袁紹收回視線,「我自然知道他不會信,甚至還會給韓馥通風報信。」
許攸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袁紹繼續道:「他韓馥等得,咱們可等不得。如今每過一日,天下大勢便要變化幾分。」
「所以你想要韓馥狗急跳牆?」
袁紹笑道:「正是如此。只要他先動手,大義之名就依舊還在咱們這邊。」
許攸感慨一聲,「本初啊,你如今是越發像個政客了。」
袁紹笑道:「時局所迫罷了。我又何嘗不想做個光風霽月的磊落君子。可這種人,在如今這般亂世里,是注定活不長久的。」
…………
冀州,韓馥已經收到了公孫瓚的來信,公孫瓚在信上直言袁本初想要以兵謀冀州,還尋了烏桓人相助。
韓馥再次將諸謀士聚到一堂。
「事情如今已經清楚明白。不只是咱們想要對付他袁本初,他袁本初也在等著圖謀咱們冀州。」
他長嘆一聲,「當年一番好心收留他袁本初,如今卻是落得個相看兩厭,著實是讓人傷心啊。」
郭圖在心中冷笑一聲,當初他韓馥為何收留袁紹,旁人不清楚,他們這些身邊人如何會不清楚?
無外乎是想借著袁氏舊吏的名頭利用袁紹的人脈罷了。
只是不想如今弄巧成拙,反倒是將要被袁紹反客為主。
韓馥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繼續開口道:「袁本初狼子野心,之前文則的法子只怕是不行了。」
之前他們本想逼反袁紹,以冀州之地,對付一個渤海袁紹,其實不算難事。
可如今烏桓插手其中,月復背受敵,結果便有些難說了。
袁紹帳下 將無數,戰場交鋒,韓馥這個不曾上過戰場的文士自然沒有必勝的把握。
郭圖聞言點了點頭,「使君雖有才略,可袁紹手下謀臣 將甚多,若是對決于戰場之上,只怕使君未必能勝。」
「我還有一謀,或可無須動用刀兵而取袁紹首級。」
韓馥來了些興致,笑問道:「計將安出?」
郭圖笑道:「如今袁本初還不曾知曉使君的謀劃,若是擺下一場鴻門宴,他必然會赴約前來,到時就在酒宴上將他拿下。其後渤海諸軍,可傳檄而定。」
韓馥思量良久,看向堂下其他謀士,問道:「你等以為此計如何?」
逢紀等人都言此計可行。
田豐想要出列,卻是被一旁的沮授扯住,兩人對視一眼,沮授輕輕搖了搖頭。
田豐最後還是不曾出列。
韓馥見眾謀士都認可此策,點了點頭,「只是即便此計可行,誰能來做此事?袁紹手下顏文二將皆是驍勇異常的萬人敵。尋常將領,只怕見了這二人也不敢動手。」
郭圖笑道:「使君手下其實有個合適的人選。涼州鞠義,正是最為合適之人。」
韓馥一愣,隨後大笑,「不錯,鞠義確是最佳人選。此人素來桀驁不馴,為求功勞什麼事也做的出來,也只有他這般人才不怕袁本初。」
韓馥與眾謀士又商量了一些細節,良久才散去。
田豐與沮授走在一路。
「沮君,你也應當看出郭圖之策不懷好意,方才為何要攔下我?」
田豐嘆息一聲,面有愁容。
韓馥雖不是良主,可對他也算頗為任用。
沮授搖頭道:「田君,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如韓馥這般人,生在如此亂世里,若是為小吏也就罷了,可雄據一方,對冀州之民而言,未必是好事。」
田豐默然無語。
…………
渤海,袁紹今日依舊是在湖邊垂釣。
當初在雒陽隱居多年,早已將他的性子磨礪的極為堅韌。
哪怕魚兒遲遲不咬鉤,他也是半點不急,只是坐在岸邊,抬眼觀望著湖中起伏的魚竿而已。
許攸匆匆而來,來到袁紹身前後反倒是停了下來,並不言語。
片刻之後,袁紹轉過頭來,笑道:「子遠,可是有好消息。」
許攸也是笑道:「不知該算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韓馥請你前去赴宴。」
袁紹一笑,錘了捶雙腿,隨後站起身來。
「邀我前去赴宴?只怕是宴無好宴,多半是一場鴻門宴。郭圖他們可送來消息了?」
「你所料不差,根據郭圖等人送來的消息,韓馥想在此次酒宴上對你下手。不過他們要你無須擔憂,酒宴中的事他們已經幫你安排妥當。」
袁紹感慨一聲,「冀州,到底還是世家的天下啊。」
郭圖等人哪個不是世家子?
無非大小而已。
許攸笑道:「若是沒有他們,你要入主冀州,還要好好費上一番功夫。」
袁紹點了點頭,「我知道,如今他們能迎我入冀州,日後自然也能迎旁人入冀州。」
許攸笑道:「莫要忘了之前應下我的錢財。」
袁紹展了展衣袖,抬手抹去濺上的塵土。
「不急,咱們的路,不過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