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諸侯之兵大進,近逼雒陽。
董卓令涼州四將率軍出雒陽而守虎牢,以虎牢之固,足以將各懷心思的關東諸侯拒于關外。
而對于雒陽以南的聯軍,董卓命大都督胡軫率手下心月復大將華雄,領涼州精銳,馳援軒轅關。
董卓本人則是坐鎮雒陽,以防那些自稱「漢室忠臣」的朝中官員趁機起事。
其後,雒陽以東的諸侯果然如李儒所料,于虎牢關前逡巡不前。
…………
雒陽以南,軒轅關中。
帶兵馳援而來的董卓愛將華雄站在城樓之上,身披甲胃,按劍南望。
軒轅關外,早已有一軍橫陳。
極目遠望,可見那紅底大旗上書著一個孫字。
「公明尋我?」
此時自城樓下走上一人,其人身形高大,頗有些熊虎之氣,只是仔細看去,細眼眸,反倒是透著些陰冷。
華雄聞言轉過頭來,勉強擠出些笑意,「大都督。」
來人正是東郡太守胡軫,此次被董卓任命為大都督,統率軍馬。
此人在涼州素稱豪杰,董卓也對此人極為看中,可華雄卻覺的此人行事陰冷,遠非豪杰。
此次對付關東諸侯,董卓更是任命此人為主將,華雄為副。
胡軫上前幾步,舉目遠望,嘆息一聲,「不想在此地竟然會踫到這只江東虎,看來此戰不好打了。」
華雄皺了皺眉頭,「大都督與這孫堅相識?」
胡軫點了點頭,「當年相國奉詔,隨著張溫西去討伐韓遂等人,彼時孫堅便為張溫部下司馬,此人作戰勇 ,有江東虎之名。你當時被相國留下鎮守後軍,所以不知此事。」
「既然如此,大都督打算如何應敵?難道只是如這般守城不戰不成?」
胡軫轉過頭來,笑道:「我知公明素來勇 ,只是孫堅此人絕非尋常武夫。要對付他非是易事。為大事著想,還是不可輕易出戰,此事我自有謀劃。」
「大都督,何須如此麻煩,與我一軍出關,定斬孫堅頭顱,不勝,可請都督治我之罪。」
胡軫笑著搖了搖頭,他上前拍了拍華雄的肩膀,笑道:「公明,為將者,不可只有一勇之氣,還是要知兵。」
他也不等華雄言語,轉身下城而去。
華雄長吐了口氣,一拳砸在身前的城牆上。
血水很快就覆在拳上,可見出手之重。
…………
軒轅關中的軍中主帳里,胡軫掀簾而入,面上再無半點在城樓上面對華雄的和煦,反倒是一臉陰沉冷摯。
在帳中早有一將等候,此人覆甲而立,神色恭謹,微微低頭。
「看來華公明所言不合大都督的心意。」那人輕聲笑道。
胡軫收斂起臉上的陰沉,轉而露出些笑意,「華公明一勇之夫,只知砍殺,哪里知兵事。不過是運道好些,這才得了相國重用。單論本事,他哪里比的上你徐子厚。」
帳中那員將領抬起頭來,盔下的面目沉穩剛毅,正是遼東徐榮。
徐榮聞言笑道:「華公明能有今日,定然也是有本事的,榮初來乍到,如何敢與其相比。」
胡軫看了他一眼,嘆息一聲,「可惜子厚來的晚了些,不然這統轄騎兵一事,如何輪的到他華雄。當初我幾次相邀,你皆是推辭不來,若是當時前來,還有他華雄何事。」
徐榮只是笑了笑,隨後問道:「不知大都督打算如何破敵?」
胡軫卻是眯眼笑道:「此乃天機,不可泄露。」
…………
城外的前軍軍帳里,孫堅正在帳中來回踱步。
片刻之後,他開口問道:「大榮,軒轅關中的守軍還是不曾出戰?」
一旁身形與他有幾分相似的漢子應聲道:「不曾出戰。」
此人姓祖名茂,正是孫堅的帳中大將,往日孫堅出軍,都是此人護衛在身側。
孫堅眉頭緊鎖,輕輕拍著懸在腰間的古錠刀,「避而不戰,關中守將到底是存了什麼心思。」
祖茂開口道:「軍中細作已然打探的清楚,關中守將乃是涼州胡軫,當初咱們也曾在涼州與此人見過,算不得什麼厲害人物,以我看來,如今避而不戰,想必是此人自知不是主公的敵手,這才不敢出戰。」
孫堅卻是搖了搖頭,「若是如此自然最好,就怕他們還有旁的陰毒計策,只是我卻想不出他們的謀劃在何處。」
祖茂撓了撓頭,孫堅看在眼中,無奈一笑。
他手下不缺驍勇善戰之人,唯有滿月復機謀的文士,著實少了些。
…………
魯陽城中,後將軍袁術駐軍之地。
袁術正在帳中伏桉疾書,一封封書信被他寫就後放在一旁。
信上的內容大略相同,都是寫給南陽的世家豪族,籌措糧草之用。
此時帳外有謀士掀簾而入,來人長眉短須,是袁術的心月復謀士。
袁術到底與袁紹不同,袁紹手下謀士多是世家豪族出身,而袁術手下謀士則有不少是起身寒微的市井之人。
此人便是當年袁術在雒陽廝混時結交下的故人。
袁術此人雖行事由心,可對市井間的故人著實不錯。
袁術停下手中筆,抬起頭來,笑道:「阿志,可有事?」
謀士姓荀名志,自然與那個鼎鼎大名的荀家無關,不然也不會連個字都不曾有。
荀志笑道:「倒是不曾有什麼大事,只是想到一事,主公許不愛听,可我若是不說,這心中著實是過意不去。」
袁術調笑道:「如今不是你我在洛陽廝混之時,有話只管說,不然別讓我把刀架在你的項上。」
荀志笑了笑,隨後打量了一眼已經鋪滿了袁術身前木桉的竹簡,他自然知道這些竹簡上的內容,之前幾次都是他親自送到各大豪族手中。
「主公,可是孫文台處又催促軍糧了?」
袁術點了點頭,「不錯,這幾日文台已然讓人來催過數次,想必他軍中的糧草撐不了多久了。」
荀志壓低嗓音,輕聲道:「我要和主公說的正是此事。孫文台勇 自不必說,想來攻下軒轅關不是什麼難事。先下軒轅關,再下雒陽,如此功業若真的被他孫堅做成了,只怕這世上軍功便再也無人能超過他孫文台了。」
袁術點了點頭,「不錯,如此軍功,自然無人可比。」
荀志打量了袁術一眼,繼續道:「可孫堅成就如此功勞,于主公而言,只怕不是幸事,反倒是禍事。」
袁術目光一凝。
「孫文台此人勇烈,勇 如虎確實不假,可此人性狹,昔年橫行江東,多有欺壓鄉里之事。」
「如今起兵,又是借機斬殺荊州刺史。尚未功成便如此,若是有朝一日,他孫堅真的成就大功,到時即便是主公四世三公的名頭只怕也壓不住此人。」
「今日之恩典,反倒會成為他日之仇怨。」
袁術低頭不語,陷入深思之中。
良久之後,袁術這才開口,「你以為當如何?」
荀志見袁術心中已然有所動搖,笑道:「如今孫堅所用糧草盡皆依仗主公,只要斷其糧草,孫堅自然會撤軍歸來。籌措糧草本就不易,到時孫文台也找不出主公的錯處。」
袁術沉默下來,許久不曾言語。
…………
軒轅關外,這幾日守關的董卓軍幾次出關與關外的孫堅軍大戰,皆是大敗而回。
而城外的孫堅營地之中,接連大勝的孫堅面上卻是不見任何喜悅之色,反倒是帶著些遮掩不住的憂愁焦急。
「後將軍的糧草還不曾送來?」孫堅開口問道。
其實他心中早有答桉,若是糧草來了,早就該有人前來通報。
「主公之前幾次給後將軍去信,不知後將軍是如何回復?」
孫堅嘆了口氣,「我已然幾次去信與後將軍,後將軍的回信上倒是客套的很,只說籌措糧草艱難,要咱們等上一等。」
籌措糧草確實不易,袁術的話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孫堅卻覺的事情只怕非是那般簡單。
祖茂開口道:「如今軍中糧草只還夠軍中支撐幾日,不可再拖延下去了。主公還是要早做決斷。」
孫堅嘆息一聲,「如今建功立業的機會只在眼前,若要就這般放棄,我著實有些不甘心啊。而且如今想要全身而退,只怕有些不易了。」
他們自江東一路走來,為的就是建功立業,成就大名。如今只要先下軒轅關,再入雒陽,那自此之後,誰人還敢看輕他們江東孫家?
江東豪族,誰還敢不在他孫家面前低頭?
只是如今大勢如此,再戰下去,只怕要將隨他而來的江東兒郎全部葬送在此處。
更何況如今他已醒悟過來,這幾日關中守軍多次出城溺戰又大敗而歸,不是這些涼州兵馬真的如此羸弱,而是為了借此拖住他們,不讓他們察覺到此中異常。
想到此處,素來不知疲累為何物的江東 虎,今日竟是有些心思不屬,他揮了揮手,無奈道:「夜里後軍作前軍,我親自殿後。回到魯陽,我親自去與後將軍尋個說法。」
祖茂應聲而去。
待到祖茂離去,孫堅頹然坐倒,這只素來以刀槍為獠牙的江東 虎,直到如今才算是明悟一事,原來再鋒利的刀槍也有不可做成之事。
…………
軒轅關里,胡軫喚來了華雄。
華雄陰沉著面目,顯然心中對這幾日胡軫刻意壓著不讓他出戰之事心有怨憤。
于他看來,若是幾日之前要他率軍出戰,此時早已取下了孫堅的頭顱懸于軒轅關前。
什麼江東 虎,只是不曾遇到他涼州華雄。
胡軫輕聲笑道:「公明可是還在心中記恨我之前不曾要你率軍出戰之事?公明悍勇無雙,天下少有敵手,我之所以不曾要你帶兵,可不是為了打壓你,而是正為這最後一戰。」
華雄一愣,不知胡軫是何意。
胡軫笑道:「如今孫堅軍中已無糧草,退軍應當只在這幾日之間,我要公明整頓軍馬,隨時待命,一旦孫堅軍後撤,立刻率軍出關追擊。你我受丞相信任,遠道而來,自然不可無功而返,最少也要斬一青綬才是。」
華雄點了點頭,雖不知胡軫是如何得知孫堅糧盡,可斬將立功的機會他自不會錯過,加上方才胡軫贊揚他的武勇,他也不多想,滿心雀躍而退。
待到華雄退去,站在一旁的徐榮這才開口,「大都督何以突然重用此人?」
之前胡軫對此人言語之間滿是厭惡之意,按理說不該突然轉了心思才是。
胡軫笑道:「華公明不過粗莽之人,為一斗將尚可,想要與我爭鋒,我自然不屑。」
他轉頭盯著徐榮,目光幽幽,「唯有你我這般人,才算是大將之才。」
徐榮趕忙抱拳,口稱不敢。
胡軫笑了一聲,「哪里有什麼不敢,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想要向上爬總是沒錯的。只是子厚你到底是遼東人,想要在這涼州人扎堆的地方混出些名堂來只怕不是易事。不過有我在,你也無須太過擔心。你我兄弟,總是要相互扶持的。」
徐榮也是笑道:「那就要仰仗大都督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孫堅軍中缺糧一事,可是大都督的手筆?」
他對胡軫此人也算是相知甚深,如此縝密且細致,甚至可說是謀算千里的謀劃,絕非是此人能夠做到的。
胡軫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這個謀劃是離開雒陽之前軍師告知我的。」
「當初他曾帶著華雄游歷雒陽,早早的就在雒陽埋下了棋子。雖然軍師不曾明言,不過以我猜測,不只在袁術身邊,只怕如今在東面的諸侯手下,都有軍師埋伏下的棋子。」
胡軫口中的軍師自然是李儒。
徐榮點了點頭,原來是李儒。
說到此處,胡軫忽的想起一事,嘆了口氣,「說來軍師當初倒是提起過一事,當初在雒陽時他曾見一賢才,可惜不能收為己用,著實可惜。」
徐榮也是來了些興趣,如今天下諸侯哪怕皆是咒罵此人,卻也不得不承認李儒的才略著實出眾,能被此人念念不忘的,想來也定然是個厲害人物。
胡軫應道:「此人名叫賈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