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城東南,蔡府門前,一騎翩然而至。
劉備翻身下馬,踏上石階,上前叩門。
開門的正是當日被他相救的蔡府駕車老僕。
「不知蔡郎中可在?」劉備笑問道。
「劉君快快請進,我家郎中今日剛好休沐,劉君來的正是時候。」老僕倒是熱情的很。
之前蔡邕便交代過,劉備是對他們家有大恩情的。若是他日來訪,定然要以禮相待。
老僕引著劉備進入府中,來到正廳。
「我家家主正在後院研究藏書,劉君少等片刻,我去通稟家主一聲。」老僕告罪一聲,退了出去。
廳中只剩下劉備一人,他沿著廳中行走,觀察著掛在牆上和屏風上的字畫。
蔡邕文名傳遍天下。
其成名之處,自然不只是獨創的飛白體。其人書畫音律,無一不是上上等。
劉備在屋中走了一圈,心中有些可惜。
可惜自家如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再也做不得梁上君子。
不然今日這屋中若是還剩下一副字畫,就算是他劉玄德沒本事。
他見不得這般入寶山空手而歸之事,越想越是心痛,只得緩步走出廳中。
今日廳外日光正好,和煦的日頭透過雲端的縫隙灑落在身上,給人帶來些暖意。
風聲不小,吹的檐下的九子金鈴不時沙沙作響。
劉備閉著眼,站在廊下,听著屋外的風鈴聲,享受著這片刻的安靜時光。
他忽然听到一聲哭喊,聲音稚女敕,不似成人。
他連忙朝著院中走去。
來到院中,見一個七八歲大的小姑娘正站在一棵樹下抹著眼淚,原本粉凋玉砌的小臉已然被淚水染成了一只花貓。
劉備湊上前去,笑道︰「可有何事備能相助?」
在樹下大哭的小姑娘正是蔡邕次女,蔡琰蔡昭姬。
蔡琰自然是識得劉備的。
他們曾見過兩面,一次是當日劉備當街教訓曹破石,一次是劉備來家中拜訪。
小姑娘收斂了淚水,用力抹了抹臉,有些笨拙的作了個揖,「劉君。」
她抬手指了指樹上,「琰見今日天色甚好,便在院中放紙鳶,不想被方才的一陣風掛到了樹上。」
劉備抬眼看去,樹梢上果然掛著一只紙鳶。
此樹頗高,高到即便是在他這個兩輩子都喜歡爬樹登高的人看來都有些危險。
只是他低頭看了眼正抬眼望著他的小姑娘,然後便是用力咬了咬牙,開始挽起衣袖褲管。
等到打點妥當,他邁步來到樹下,順著樹干攀爬而上,其中有幾次都差點蹬空。
小姑娘在樹下攥著拳頭,默默為他打氣。
好在他身子靈活,加上手臂要比旁人長上一些,最後終究是有驚無險,拿到紙鳶之後平穩落地。
只是雖然安穩無恙,可他身上的衣服卻是被樹上的枝干刮破了不少。
劉備將紙鳶交給蔡琰,隨口叮囑了她幾句,以後放紙鳶時要離著這大樹遠一些。
蔡琰抱著紙鳶點了點頭,道謝後跑了開去。
劉備的目光順著蔡琰跑走的方向看去,見她跑出不遠便撲到了一個少女懷中。
那少女姿容清麗,站在遠出朝著劉備點頭致謝,接著便帶著蔡琰朝後院走去。
他倒是也不曾放在心上。
漢代男女之防其實算不得嚴苛,至少要比日後的宋代好上不少。不過蔡家到底是書香門第,男女之隔嚴苛一些也屬正常之事。
劉備低頭打量了一眼身上帶著不少破洞的衣服,無奈的苦笑一聲。
若是方才一不小心從樹上落下,只怕就要提前抄襲孔明那句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男人啊,總是死要面子。
…………
「看來玄德今日來的頗為匆忙啊。」
正廳里,蔡邕一臉古怪的打量著劉備上的衣衫。
「說來蔡公許是不信,備是在今日來的路上見有宵小欺壓良善。備的為人蔡公也是知道的,實在是見不得這般事,便上前將他們教訓了一番。蔡公莫看備狼狽如此,可那些宵小之輩比備要更慘的多。」劉備面不改色。
「玄德真是仁義之人。」蔡邕感慨一聲。
此時屋後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笑聲。
蔡邕咳嗽一聲,「玄德此來莫非是有事不成?」
劉備與曹操不同,他可不曾看出劉備對書法樂理這些有什麼興趣,那此來定然不會是為了向他求學。
劉備笑道︰「備此來確是有事相求。」
他將要開酒舍之事與蔡邕詳細說了一番。
蔡邕只是點了點頭,「玄德如此行事,只怕你先生那一關你便不好過。蔡某不過一介腐儒,想來此事卻是幫不上玄德了。」
「盧師那里備自然有法子。至于今日前來,則是希望蔡公也能加入其中。不知蔡公意下如何?」劉備笑道。
蔡邕打量了劉備幾眼,沉聲道︰「玄德是欲要我坐于火上不成?」
「你是盧子干之徒,想來也知何為清流。若是我真的參與其中,且不說其他如何,最少在文壇之上定然是要被那些學子們的口誅筆伐的。老夫這些年積攢下來的清名,也會因此毀于一旦。」
劉備點了點頭,知道蔡邕說的確是事實,如今所謂的清流,無非就是站在宦官對面。
只要有些才學,又敢怒斥的宦官的便是清流。甚至沒有才學,只要敢怒斥宦官的,最少也可搏個剛直之名。
天下洶洶,其罪皆在宦官。
敢有非議之人,必是士人群起而攻之。
這便是如今文壇的主流。
酒舍一事,靈帝可以不在乎,他本就是手握權柄之人,自然無人敢非議。
二袁不在乎,他們和袁赦之事早已傳遍雒陽,不然為何同為名門的楊氏低調做人,而袁氏卻能出行之時輕裘快馬?
段這般邊將自然更是不在乎,當年他本就是靠著投入宦官麾下才能在雒陽站穩腳跟。
劉備不在乎,如今他畢竟還是個不被人看入眼中的小人物。
蔡邕卻不得不在乎。
他文名滿天下,若是一朝不慎,和宦官扯上關系,只怕這積攢了一輩子的名頭便要盡數付之東流了。
付之東流也只是小事。
如今他聲名滿天下,天下譽之,一朝毀棄,那便是天下謗之。
劉備笑道︰「蔡郎中所言不差,要郎中做此事,確是要冒著不小的風險。只是備一直覺的郎中所求的,是還天下一個太平盛世,而非一個清流之名。」
「玄德此言何意?」蔡邕一臉不解。
蔡邕此人在文事上確是不出世的奇才,可在政治一事上卻稚女敕的很。
後來蔡邕身死,固然是有王允剛愎自用之過,可蔡邕在其中未必沒有過錯。
劉備笑道︰「若是蔡公參與此事,清流之名或會不保,只是蔡公也當知當年陳公前去為張讓之父送行之事。」
蔡邕點了點頭,明白了劉備的意思。
「若蔡公獨持清白之名,于朝堂之上與宦官分庭抗禮,自然會得天下士人贊譽,聲名遠播于四海。到時誰不稱蔡公一聲天下名儒?日後說不得還會在史書之上留下一個忠直耿介蔡郎中之名。」劉備笑道。
「只是于備看來卻不該如此,昔年岑晊效命于成,違律法而殺人。若是他是能同死,備還能贊他一聲好漢子。可害上官身死卻又奔逃而去,如此人物竟仍得天下贊譽,備以為當笑之。」
說到興起之處,劉備激憤而起,「昔年張儉為清流之首,抨擊宦官,辭賦千余,康慨陳詞,世人以為天下豪杰。然其後逃亡天下,所累破家滅族者,以千百計數,所過皆殘破。以一身之貪生,累及天下。如此清流,如此豪杰,備為之恥!」
蔡邕訥訥不能言。
「論風骨,我敬範滂,不懼死難而可使王甫詞窮。世上當有這般人。然敬之,卻不願學之。」劉備沉聲道,「蔡公,一人之生死榮辱與天下人之生死榮辱,兩者相較,何者為重?」
「蔡公!我等非是範滂,若屈膝忍辱可做更多實事,又何必白白捐棄性命。」
「苟利社稷生死矣,豈因禍福避驅之!」
蔡邕 然起身,在屋中來回踱著步子,口中喃喃自語,「好一個苟利社稷生死矣,豈因禍福避驅之!」
劉備不再言語,話已至此,剩下的就看蔡邕如何決斷了。
良久之後,蔡邕停下腳步,沉聲道︰「玄德有壯志,邕也非無膽之人。玄德所言之事,我便應下了。」
劉備吐了口氣,笑道︰「還有一事要麻煩蔡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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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劉備返回緱氏山中。
他策馬上山,返回自家小院之中。
仔細想來,他似是又有些日子不曾去書廬中讀書了。好在如今盧植不在山上,不然還真不好搪塞過去。
只是他剛剛進了院子,簡雍就迎面跑了過來。
「憲和何事如此慌張?」劉備笑問道。
「盧公回來了,他要你回來便去落雲亭見他。」簡雍急促道,「當時盧公的面色極為不好,想來是為了你開設酒舍一事。」
劉備點了點頭,「知道了,盧公看不慣此事咱們不是早有預料,算不得什麼大事。我這便去。」
他將馬交到簡雍手上,接著直奔落雲亭而去。
此時殘陽西照,日光偏移。
落雲亭前的諸般景色都染上了一層褐色。
湖面沉靜而幽深,似是一面帶著些古舊之色的銅鏡。時有魚兒高高躍起,帶起湖面上的點點漣漪,才能讓原本安靜的湖旁帶上幾分喧囂。
盧植正坐在湖邊垂釣, 背挺的筆直,只是頭上的白發似是又多了些。
「盧師。」劉備站到盧植身後。
盧植將手中的魚竿放下,轉過頭來,打量著這個他寄予厚望的學生。
「人常說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不想你這個弟子短短日子便要出師了。」盧植笑道。
「盧師說笑了,即便給備再多時日,備也是比不上盧師的。」
「如何比不上?若是你那個酒舍做成了,到時候即便是我都要敬你三分了。如此都算不上出師,那如何才能算是出師?」盧植雖然是笑言,可劉備卻能听出其中藏著的怒意。
他雖是被盧植質問,臉上卻是不見絲毫惶急之色,盧植之問早已在他預料之中。
當初他打算開設酒舍之時,便已然想到了盧植會有此時的反應。
忠直之人,最是見不得半點藏污納垢,尤其是自家的身邊人。
「盧師當知備。備做此事,非是為了謀劃私利。」劉備沉聲道。
「我自然知你不是為了私利,不然你今日便踏不上這緱氏山了。」盧植嘆了口氣,「或許你的本意不差,可你可曾想過,世事豈能盡如人意?日後會如何?」
劉備點了點頭,「備知道。」
盧植到底是盧植,一眼便看出此中問題所在。
這家酒舍自然是能賺大錢的,涼州美酒固然是其中一面,但其中最重要的另一面卻與酒水無關,而與政治有關。
酒舍一旦成型,便是一種另類意義上的壟斷。
莫說天下之間的酒舍無人敢與當今陛下爭利,即便這當中不曾有靈帝,宦官與世家隨便拎出來一個,哪個不是天下的龐然大物?
既是爭不過,也是不敢爭。
天底下的生意唯有壟斷才最賺錢,再加上酒水本就是盈利極高的生意。
故而不愛錢的袁氏兄弟也好,愛錢的靈帝和張讓也好,如今他們其實都不知道握在他們手中的是多大的利益。
即便只是區區半成,半年的收入,也足以讓一個貧寒之家成為出入豪奢的富戶。
如今他們不知其中的價值,自然不會放在心上,以為不過是劉備為自保才整出來的東西。可若是過些時候,等他們看到了此中的價值,又會如何?
等他們體會到壟斷一事的妙處,自然便要推而廣之,不再局限于酒水一事。
有樣學樣,知一推三,本就是聰明人的長處。
「玄德,你是聰明人,不會不知如此行事的害處,為何還要為了一時之利而如此作為?」盧植嘆了口氣。
他也知道劉備如此行事是為了自保,只是為一身之利而禍害天下,盧植這般人自然是不屑做的。
「盧師的人品備向來欽慕,當日廣武山上的志向備也不曾忘。」劉備沉聲道,「只是如今世道如此,若是因循守舊,不知變通,行前人老路,何以救天下。盧師莫要以為備妄言,以備看來,此事其實未必不是好事。」
「若此例得成,日後綿延日久,未必不是一條新路。」
盧植稍稍一愣,隨後深深的打量了他幾眼。
不想自家這個弟子竟有如此野心。
盧植嘆了口氣,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言語。
他抬手模著頭上的白發,良久無言。
半響之後,盧植這才開口道,「罷了,到底是今時不同往日,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事情,既然事情你已然做下了,那日後是好是壞,你也怨不得旁人。」
「弟子想將酒舍的半成之利送予盧師,盧師以為如何?」劉備笑道。
「玄德以為我可會收下?」盧植笑了笑。
「盧師自然不會收下,只是備卻是不可不問。」劉備也是笑道,「弟子還有一事,想請盧師相助。」
「可是為劉文饒?」
劉備還不曾開口,盧植已然猜出了答桉。
劉備于心中嘆息一聲,若是漢末之時這些前輩不曾年老,日後又怎會有曹劉孫三人的出頭之日。
「盧師知我。」劉備笑道。
「你到底是我的弟子,更何況你如今雖然營造出了如此之勢,可其中明顯尚有幾處不足。」
盧植笑了笑,如今他既然已不再阻止劉備,自然便要為他指點一二。
便如尋常人家的不少長輩,雖然嘴上說的厲害,可心中還是為後輩好的。
「其一便是你如今雖然被陛下認做了漢室宗親,可你到底年輕了些,加上在雒陽時日尚短,名望不足,再者身後也無宗族支持,只怕未必能代表宗親一脈。」
「不過你想的倒也不差,尋劉寬頂在前面,多少能替你擋下些風雨。其實最合適之人是劉虞,只是如今他不在雒陽,便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盧植看向他,繼續道︰「其二,外戚族一脈,你可曾有考慮?當年竇武身死,竇家由此敗落。如今外戚雖無如竇氏顯赫者,可宋董二家也不可小視。」
談到竇武之時,盧植稍有停頓,心中頗有些感慨。
昔年竇家大肆封侯,盧植曾以布衣之身上書勸阻,可惜竇武不從,其後與陳蕃被宦官屠戮,竇家便再也一蹶不振。
「盧師之言有理,備其實已然選好了一戶外戚。」劉備笑道,「只是既非宋家也非董家。」
「非是宋董二家?」劉備此言倒是讓盧植有了些興趣,「如今朝中外戚除了宋董二家,還有何人能撐的起外戚的局面?陛下未必會答應。」
劉備笑道︰「弟子所選之人,陛下定然會答應,甚至說不得樂見其成。此人在雒陽城中名聲不彰,想來盧師未必識得。此人姓何名進,是殺豬屠狗的起家。」
盧植聞言卻是點了點頭,「于朝中倒是見過幾次,似是個謹小慎微的人物。此人未必敢應下你。」
劉備笑了笑,「盧師放心,他會應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