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連綿之中,有數騎來到廣武山下。
廣武山地勢呈東西走向,以北為黃河,大河滾滾東流去。以西有成皋之險,東北則有敖倉之固。
幾人下馬撐傘,極目望去,遠處山勢連綿,峰巒娟秀,峭拔數十丈,萬山叢錯,群峰崢嶸。
此古戰場也,常覆三軍。
身處此地,連一向桀驁的公孫瓚言語之間竟也是帶了幾分敬畏,「玄德,昨日咱們已然問的明白,這廣武山可分為東西二山。東廣武山頭上是當年的霸王駐軍之地,而西廣武山頭上則是高祖駐軍之地,听說各自建有高城。如今咱們要先登何處?」
劉備沉默片刻,笑道︰「雖欽羨霸王之勇,然備乃漢家子,高祖昔年駐軍之地,自然是要先往。」
眾人自然沒有異議,先去哪處都是一樣。
幾人撐傘登山,山勢本就陡峭,加上今日小雨,自然地上也就更加濕滑了幾分。
好在幾人都是出身邊地,身姿體魄遠勝中原的讀書人,雖是腳步艱難,卻也無妨于行走。
山間風大,走走停停,斜風呼嘯,吹的一旁的樹木沙沙作響。
林木嗚咽,如萬千人齊聲嘶喊。楚漢之戰雖已四百余年,猶有斷劍殘戈丟擲于山谷之間。
此時眾人已然來到山頂,劉備停步而笑,「昔年高祖做大風歌,有大風起兮雲飛揚之語,今日見此景,方知鐵血豪邁乃至于此。」
「大丈夫當如此,帶數萬之眾,縱意天下之間。」公孫瓚也是頗有感慨。
關羽也是沉聲道︰「高祖氣魄,項王霸道,俱是一時人杰。」
天下武夫,登臨此地,誰又能不橫生感慨。
當年始皇持劍揚鞭,奮六世余烈而蕩定天下,已然是千年一出的人杰。
誰想始皇之後,又有劉項!
劉備忽然想起後世的阮籍正是驅車至此,長歌當哭,發出了那句,「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的感慨。
昔年鴻溝二分,日後赤壁三分,俱留名勝與後人憑吊。
「玄德,听說山上有一行亭,是當年高祖舉目眺望之地。」公孫瓚繼續道,「據說當年項王捉住了太公,以投入甕中煮粥相脅,欲逼高祖歸降。高祖做亭而下望之。」
公孫瓚此言之中顯然是省略了一段言語,自然是想為尊者晦,也是因他眼前的劉備是漢室宗親。
劉備轉頭顧笑,「伯珪何必隱去不言,無非是高祖拒之,且曰可分我一碗。」
公孫瓚無言而笑。
這事本就記載在史書之上,算不得什麼隱秘,只是終歸不是什麼體面之事。
幾人朝著山頂那處隱約可見的行亭走去,走在劉備身後的關羽忽然頓住腳步。
他緩緩抬頭,沉聲道︰「大哥,若是我他日死于戰陣之上,兄長須以咱們兄弟的大志為念,萬不可意氣用事,使咱們兄弟的心血付之一炬。」
走在前面的劉備聞言也是轉過頭來,他收攏起手中的雨傘,任由雨水打在臉上。
他用力搓了搓臉頰,一字一字頓,「我雖高祖後代,然我非高祖。若他日果如雲長所言,我當傾盡全力為你復仇。」
劉備稍稍停頓,沉聲道︰「不死不休。」
關羽垂下頭去,臉上水珠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天邊一道驚雷炸響,照亮了他們每個人的面目——
幾人來到行亭之上,卻見行亭之中原來早已有人。
亭中有兩人,一人跪坐,一人侍立。
跪坐之人中年面容,身著長衫,身量頗為高大,只是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已然有些斑白的鬢角。
此人身前以木枝支起了一個火爐,上面溫著幾壇酒水。
見到劉備等人進入行亭之中,此人只是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又很快低下頭去。
「遠來是客,我雖先來一步。可也不是這處的主人。剛好架上酒水已好,你們也可落座,與我喝上一杯。」
劉備平生只听過兩人有此聲量,一個是公孫瓚,還有一個是張飛。
此人既然相邀,他們自然也是順勢落座。
中年人將架上的酒水分給他們一人一壇。
「長者賜,不敢辭。」劉備等人將酒水接到手中。
劉備隨手拍開泥封,頓時一股酒香從酒壇中冒了出來。只是與尋常酒水不同,這酒香之中竟然還帶著些酸澀。
「這酒不似是北方的酒水。」卻是公孫瓚先問出聲來。
「這酒確實不是出自北方,是我在南方之時親手所釀,北返之時不曾帶其他常物,只帶回來了這幾壇酒水。」中年人輕聲笑道。
「來而不忘非禮也,雲長,將咱們的酒水取出來給長者嘗嘗。」
關羽自背囊里取出幾壇女兒紅。
中年人也不客氣,接過一壇便飲了一口。
劉備見此人飲酒之後面色竟是全無變化,不由暗暗咂舌,果然天下之間奇人異士極多。這酒即便是他這個穿越之人第一次飲都要緩上一緩。
那人飲酒之後卻是若有所思,低聲道︰「這酒我曾經似乎喝過。」
「這酒之前曾在北地販賣,長者喝過倒也不是什麼新鮮之事。」劉備倒是沒有放在心上,只是搖頭笑道。
中年人稍一錯愕,「你們是從北地而來。」
「不錯,我等正是從北地幽州而來,要到緱氏山與盧師拜師求學而去。」公孫瓚隨口道。
「原來是要去緱氏山。」中年人點了點頭,只是很快又道,「緱氏山中收徒不少,只是不少人求學多年都未必能見盧公一面。」
公孫瓚倒是頗為誠實,「見不見得盧師算不得什麼大事,我等本就不是為了學經而去。」
中年人一笑,「盧公素來性直,這話若是讓他听見了,只怕日後在緱氏山上有你的苦頭吃。」
公孫瓚喝了口手中的青梅酒,笑道︰「便是當著盧公的面我也敢直言,男兒大丈夫,當效命于邊塞,效命于沙場,豈可區區于筆墨之間。」
中年人含笑點頭,「甚為有理。」
平日里最喜與人交談的劉備卻是隱在一邊,不言不語,只是盯著這個面帶笑容的中年人。
「還未請教長者姓名?」劉備忽然道。
此人轉頭看了劉備一眼,眼中含笑,「姓許名言。」
劉備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原來是許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