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謝無虞陷入沉思的時候,不遠處邁著四方步走著的元道子也看見了自家愛徒的身影,眉眼舒展了一下,隨後又繃緊了臉︰「不是說了你工作忙就不要過來了麼?怎麼還跑這麼遠過來。萬一我要是先走了,你不得白跑一趟?」
謝無虞回過神,聞言眨了眨眼楮︰「工作也沒有很忙。再說了,師父看見我來接你不開心嗎?」
……當然開心啦。
元道子抿了一下往上翹的嘴角,「勉為其難」地答應了一聲。
謝無虞莞爾。
師徒兩人一邊說一邊往機場外走去,在快要跟著謝無虞坐上駱頻開來的車的時候,元道子終于想起了自己忘了點什麼,轉頭往身後看去。
那兩個黑衣保鏢手里提著元道子的行李,一直默不作聲地跟在他們身後,現在看見元道子終于想起他們了,松了口氣,又有點兒為難地說道︰「元道子道長,空明子道長之前吩咐我們,等您下了飛機就接您過去……」
但現在人家徒弟都過來接了,他們這邊也不能強行把人家師父帶走吧,那成什麼人了。
保鏢們已經做好了元道子跟著謝無虞離開的準備,只是想提醒一聲。元道子轉頭看了看他們,想起空明子給他打電話時著急的語氣,頓時有點猶豫。
謝無虞抬眸看見元道子臉上為難的神色,反手將車門掩上,笑了笑說︰「師父和空明子師伯也有兩三年沒見了,要不就先去和師伯他老人家敘敘舊?」
徒弟善解人意地給師父搭了台階下,師父怎麼就那麼不得勁兒呢?
不過事有輕重緩急,空明子那邊听起來確實更緊迫一點。元道子對著弟子略心虛了一秒,就決定先去空明子那邊看看了。
但也不能就這麼讓小徒弟白跑一趟,元道子想了想,說︰「你空明子師伯在卜算一道上比為師更加精通,等什麼時候他有時間了,為師就讓他幫你算上幾卦。」
現在想求白雲觀空明子一卦可不容易,元道子常年不出清水觀,但對市場價格可清楚得很。捋了把胡須,元道子心想,有便宜不佔白不佔,師兄的便宜不佔是傻蛋。
謝無虞瞥見他臉上老頑童一樣的得意神色,有點好笑,緩緩道︰「唔……那就先多謝師父和空明子師伯了。」
空明子那邊其實早就準備好了接送的車,黑衣保鏢們看見元道子松了口,臉上閃過一絲驚喜,忙帶著他上車離開。
謝無虞和元道子揮了揮手,看著那輛車匯入到茫茫車海中,這才收回目光,轉身上了駱頻開來的車。
也不知道空明子師伯那邊是出了什麼事……
即使知道元道子的本事,但他到底年紀大了,謝無虞在好笑之余,心里還是忍不住有點兒擔心。
但謝無虞沒想到,他這邊還擔心著元道子呢,那邊元道子就已經飛快地把他也拉下水了。
沒過一天就收到元道子發來的微信,謝無虞︰「……」
來接他的車已經到了公寓樓下,謝無虞探頭看了一眼,從房間里拿了一沓黃符並一柄桃木劍,這才跟著那幾個仿佛復制粘貼出來的黑衣保鏢下樓。
低調的黑色轎車緩緩往京郊的方向駛去。繞了將近一個小時的車程,謝無虞往外看了看,附近的景色已然變化了不少。
路上的車子逐漸變得稀疏起來,前面的司機打了一下方向盤,車子就繞進了一條寬坦的大路,停在了一棟看起來極其典雅漂亮的別墅外。
謝無虞透過車窗,一眼就看見了等在別墅外面的元道子,以及站在元道子身旁的一個看著有點眼熟的鶴發童顏的老道士。
「師父。」謝無虞揣著黃符和桃木劍下了車,走過去喊了一聲元道子,又向旁邊的那個老道士問好,「師伯。」
空明子是個挺好說話的人,听到謝無虞出聲喊他,還有點疲憊的臉上頓時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是無虞啊。幾年沒見都長那麼大了,師伯差點沒認不出來。」
元道子抓住時機說︰「無虞最近命盤也有點變化了,師弟我在卜算上不算精通,你這個做師伯的不得幫忙算一下?」
空明子爽朗一笑︰「這自無不可。」
大概是修行時間長了,空明子說話還帶著點古韻。謝無虞靜靜地听他們師兄弟旁若無人地說了會兒話,才問︰「師父叫我過來是……?」
元道子給他發的消息里只說了讓他盡快下樓趕過來,倒是沒說發生了什麼事。
謝無虞目光在兩個老人身上打量了一番,沒在他們身上發現有明顯的外傷,心頭微松。
听到謝無虞的詢問,空明子沉吟片刻,轉頭看了看元道子。
元道子表情也變得凝重了起來︰「是有點事,需要無虞你的幫忙。」
謝無虞有點驚訝︰「連師父師伯你們都……」
元道子和空明子修行了將近五十年,在對道的認知和對道術的運用上不知道比謝無虞強了多少倍,連他們都解決不了的問題,他又能幫上什麼忙?
元道子有點好笑︰「自古以來修道都看的天賦和悟性,誰敢說修行的時間長了他就比別人厲害了?」
噯……這是被拐彎抹角地夸了一把天賦嗎,謝無虞忍不住有點小羞澀。
元道子看了他一眼,轉身往里走去,一邊道︰「這家主人是人生鬼命的命格,不出意外的話,他在二十歲的時候就該夭折了。」
人生鬼命,意思就是說這個人雖然是個人類,但在命格上已經一腳踏入了厲鬼的範疇。隨著他年齡的不斷增長,他的命格也會隨之越來越清晰,身上的陰氣和鬼氣也會越來越重,直到他的身體承受不住,才會像撐大了的氣球一樣,驟然炸開。
而這種肉身崩潰的時間,一般就是二十歲。但是吧,據謝無虞所知,其實很多天生鬼命的人根本熬不到二十歲這一關——因為他們身上的陰氣和鬼氣比之一般小鬼都要精純濃厚得多,那些盤踞在人間的厲鬼一旦感覺到有天生鬼命的人出現,就會迫不及待地沖上來將這樣的人分而食之。
不過現在謝無虞听元道子剛才那話里的意思,似乎這個天生鬼命的主人家不僅沒有在小時候就被群鬼分食,甚至現在年齡已經超過了二十歲?
……順便,不知道為什麼,謝無虞總覺得這種陰氣爆表群鬼覬覦的人物形象莫名有點熟悉。
元道子繼續說︰「蘭先生本來也該是在一出生的時候就被群鬼分食的,但他出生的時候有蓮花寺的寂空禪師護法,所以順利活了下來。」
但即使躲開了一開始被他陰氣引來的厲鬼,蘭鶴望的情況也是不容樂觀。幸而蘭家從幾百年前起就是豪富之家,對玄學方面的東西比尋常人都要了解得更深遠,在知道蘭鶴望天生鬼命的命格之後,蘭家就請了不少有本事的禪師道長過來,甚至還請過苗疆的蠱師、東北那邊專門頂仙兒的出馬仙,最終勉強在蘭鶴望十八歲那年,把他的那一身陰氣都逼到了他的雙腿上,以他的身體為容器封印起來。
也正因為他的一身陰氣都融在了他的雙腿上,蘭鶴望在十八歲之後,就只能依靠輪椅行走了。
謝無虞一听這描述還有那個「蘭」字,就猜到這個天生鬼命的人到底是誰了。
原來是開光輪椅……嗯,蘭總。
不過他既然已經把陰氣封印住了,看起來也熬過了二十歲這個坎,怎麼還需要他師父過來?
謝無虞的疑問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元道子說︰「本來沒有意外的話,蘭先生身上的封印是可以一直持續到他三十五歲那年的,但是……」
蘭家家底雄厚,分支也多,蘭鶴望這一脈雖然在蘭家佔據了最主要的話語權,但因為蘭鶴望的身體狀況,有一些分支並不把他放在眼里,甚至想要將他取而代之。
關于蘭家內部的爭斗,元道子這種世外之人只簡單提了一句,然後說︰「就在前幾天,蘭先生外出回來的時候,給他開車的那個司機突然發難,將蘭先生車上的符陣中樞換成了一張聚陰符。」
蘭鶴望本來就是天生的鬼命,身上的陰氣只能說是勉強控制住了,現在被符陣上換上的聚陰符一激,身上的封印頓時出現了松動,要不是他坐著的輪椅也是特殊處理過的,恐怕他就會因為體內突然暴動起來的陰氣在車上炸成一片血肉。
但即使有輪椅的壓制,現在蘭鶴望也因為體內的陰氣反噬出現了一點問題。
謝無虞聞言不由得想起了他和蘭鶴望的第一次見面。對方那時似乎也是出了什麼問題,不僅輪椅上的符陣被人為破壞了,甚至還給他設了一個挺陰毒的降術……
就,挺小可憐的。
不過元道子說了那麼多,謝無虞還是不太明白,他能給蘭鶴望幫點什麼忙?
元道子沉默不語,只伸手推開了一扇房門。
「轟——」無形的陰氣如潮水一般洶涌襲來,謝無虞抬手掐了幾個法訣,勉強將涌來的陰氣化開。
「嗯?」謝無虞透過層層陰氣往里看了一眼,不由得發出一聲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