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品店里。
南舟的到來,起到了完美的清場效果。
原本還在甜品店這個相對安全的最佳觀景地帶看戲的玩家見勢不妙,訕訕作鳥獸散。
離門近的走門。
離窗戶近的恨不得就近砸窗戶走人。
南舟似乎沒什麼被討厭和疏離的自覺,一口氣點了幾個最貴的,還沉默地用目光詢問管賬的李銀航︰可以嗎。
李銀航正心疼硬生生一路拼到了現在的南舟,听他有要求,立時點頭如搗蒜。
點,都可以點!
不過這樣的沖動消費僅限南舟。
她自己給自己要了一杯白水,蹭了免費的白砂糖,對著日頭舒舒服服地捧杯喝起了糖白開。
南舟則埋頭認真吃東西,將熱透的酥皮和冰激凌質地的女乃油小口咽下,用唇齒充分體驗每一分甘甜。
他把補充糖分這件事當成殺人一樣仔細。
江舫則在研究他們得到的各種道具,其中當然包括那個假裝若無其事地混進了S級道具的。
它現在可以收放自如了。
但點擊進入後,只有一句簡單的道具描述。
「想知道秘密嗎,按下它吧,雖然它不一定會給你回應。」
當然,在這行似是而非的文字內,沒有說明「按下它」的代價。
江舫取出了所有的道具,盡數擺在桌上,只在倉庫里保留了一粒吃了會發瘋的。
他嘗試按下。
果然,那粒藥從他的倉庫里消失了。
這和江舫的猜測完全一致。
——使用它的代價,是倉庫里會隨機消失一樣道具。
啟發了他的,正是「朝暉」隊員王華藏的日記本。
在「抓內奸」副本里,只要通過「場外求助」,在第一時間鎖定內奸是誰,接下來想要釣出其他人,操作就相當簡單了。
但這按鈕按下去,會丟失什麼東西恐怕是不可控的。
同樣也是「抓內奸」副本里,蘇美螢隨機丟了一個A級道具。
她的肉疼和憤怒,從王華藏的記錄上可見一斑。
對家底豐厚的「朝暉」來說,這可是一樣優秀的作弊神器。
不過,對于剛剛回收了一波S級道具的「立方舟」來說,這是典型的雞肋道具。
且不管自己這邊發起呼叫後、那邊會不會再有回音,江舫並不認為自己或是南舟需要開這種作弊器才能過關。
總之,這玩意兒的字里行間都寫著「這是廢品,快賣出去」。
……
轉播組里,所有工作人員都緊盯著江舫的動作。
只要他露出一點嫌棄和動搖的神情,那就算是他們勝利了。
對一個高等級,同時又高消耗的燙手山芋來說,交易出去是最合算的。
這麼一個S級道具,怎麼也能換個兩千到五千的積分。
只要進入交易界面,就方便游戲官方暗箱操作、直接回收了。
但江舫什麼也沒有做,只是平靜地將所有道具,連帶著一並揣進了口袋。
轉播室內發出了一陣失望的噓聲。
此時,叮當一聲,甜品店的門再次被從外推開。
「青銅」隊長賀銀川徑直走到南舟面前坐下,大馬金刀地跨腿坐下。
旁邊跟著周澳和梁漱。
林之淞和陸比方則被他們留在了外面。
現在,南舟和江舫仍被無數來自天外和身邊的目光盯視著。
就算是沈潔或是易水歌,他們也只是打算讓南舟注意到自己而已。
在這種時候,有膽子坦坦蕩蕩走到南舟身邊的人並不多。
也只有「青銅」作為在整個游戲里都相當有名的救援隊,有義務、也有立場去確認「立方舟」是否存在危險性了。
至于他們的交情,就是不為人所知的事情了。
南舟把最後一口香草覆盆子布丁咽下,才把目光對準了賀銀川。
賀銀川爽朗道︰「嘿。」
南舟︰「你好。」
賀銀川相當熱情︰「今天你隨便吃,我買單。」
李銀航一听「買單」,立馬精神抖擻,後背條件反射地打得筆直。
等她意識到自己這個舉動似乎有點掉份兒時,江舫轉手把甜品單塞給了她。
……這就是示意她再點幾單的意思。
有人撐腰,李銀航理不直氣也壯。
她剛要伸手接過,神情就是微妙地一凝。
但她很快收斂好了表情,邁步往前台方向走去。
賀銀川面不改色,笑盈盈地看著南舟,同時身體往後一仰,跟他的副隊周澳咬耳朵︰「你付一下。」
周澳︰「……我?」
賀銀川拿胳膊肘踫他︰「別小氣,我的不就是你的?」
這話倒也沒錯。
賀銀川經常拿自己的積分去幫那些身處絕境、連呼吸權都隨時會被剝奪的玩家。
但問題是,他過于慷慨了。
在他給一個倒在陋巷里、快要窒息的賭徒勻了1000積分,而對方謝過他、果斷拿著積分回到斗轉賭場妄圖翻盤後,周澳毅然決然沒收了他的所有積分。
他在副本中剛拿到的積分,往往還沒捂熱乎,就被周澳拿走了。
所以周澳也只能替賀銀川付賬。
在周澳無奈、準備起身付款時,他清楚地听到賀銀川在他身後大放厥詞。
「我家小周啊——」
周澳沉默回頭。
賀銀川乖覺地修改了說辭︰「周哥,周哥,就是賢惠。」
周澳一抿嘴︰「……」隨他去吧。
即使千人追擊戰要提前落下帷幕,硝•煙氣息已經散了個七七八八,轉播間里的工作人員,此時也並不清閑。
原因無他,南舟、江舫和「青銅」,都算是人氣隊伍。
游戲進行到這個程度,觀眾們已經有固定的欣賞對象了。
盡管「青銅」顯然和第一無緣,但因為他們的表現過于不符合人性,反而很有觀眾緣。
他們賭盤中的其中一項,就是賭「青銅」什麼時候會人設崩塌,為自己的生存反殺其他玩家。
觀眾對他們的談話很感興趣。
……這就形成了200萬名觀眾在線看南舟搞吃播的奇異局面。
當然,正被三百六十度無死角觀摩者的當事人看起來對此一無所知。
賀銀川是個爽快人,開門見山道︰「我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可能不是人類。」
這個開場白讓南舟挑了挑眉。
賀銀川解釋道︰「之所以不說,就是擔心會有這樣的大規模騷動情況發生。」
——但終究還是發生了,還是游戲官方主導的。
賀銀川身體前傾︰「你認為官方為什麼會突然推你出來?」
南舟︰「要麼想殺我。要麼想得到我。」
「對嘛。」賀銀川的推理和他本人一樣,透著股大大咧咧的爽利勁兒,「反正不會因為是突然發現你和我們不同,想要維持游戲公平,才特意開了這麼一場比賽的。你和我們所處的……那個叫什麼來著……哦,次元不一樣,作為游戲官方,一開始就該知道你的存在才對。」
在二人對話時,江舫一直支頤看向落地窗外。
聞言,他將視線轉了回來,輕輕一笑。
「賀隊長,這推論是您做出來的嗎?」
賀銀川也不避諱︰「是我家小林,外頭待著呢。這小子年輕,說話沖,我就沒帶他來,代為轉達一下。」
談話間,李銀航和周澳已經點了新的餐點回來。
听到「我家小林」的周澳面無表情︰「……」誰都是你家的。
李銀航則放下茶點︰「我去個洗手間。」
梁漱問了一句︰「需要我陪嗎。」
李銀航搖搖頭︰「不用啦。」
這只是一場沒人留心的小插曲。
畢竟人類方和南舟剛剛宣布休戰,如果有人敢在這時候對李銀航不利,一來是會打破好不容易得來的和平局面,二來是純找死。
——因為南極星正在她身上睡覺。
即使她暫時離隊,也不會有太大的風險。
李銀航暫時離開後,賀銀川撿起了剛才未完的話題。
「你還記得,你是怎麼進入這場游戲的嗎?」他問,「原來「生命樹」公司制作的《萬有引力》有一百多個boss,為什麼偏偏是你進來了?」
南舟︰「我不知道。」
賀銀川雙手交叉,抵在了下巴上︰「唔。你不願意說也沒關系。不管游戲背後的那個官方為什麼拉你進來,它對你的不友好,我們都清楚。」
他說︰「從圓月恐懼的副本開始,它就在針對你了。」
林之淞之所以懷疑上南舟的身份,就是因為他在雪山巨月面前表現出的不符合常理的孱弱無力。
賀銀川猜測︰「……是因為你們從副本里綁架了一個boss,還在松鼠小鎮里威脅了系統?」
南舟先前的行為鬧得滿城風雨,還直接導致了系統的大更新。
作為代價,他們馬上被分配到了這種針對性極強的副本。
緊接著的下一個,又是這種高難度副本。
再然後就是他們剛經歷過的、人數多達千人的追擊戰。
肉眼可見,他們接下來經歷的副本只會更加刁鑽古怪。
賀銀川作出了簡單的總結陳詞︰「所以,我們現在擁有的是共同的敵人,不是嗎?」
江舫淡淡拆穿了他的目的︰「你是來游說的?」
賀銀川雙眼炯炯︰「不是游說,事實而已。」
說來說去,「青銅」來找南舟的目的非常明確。
他們擔心南舟經歷過追殺,會對人類產生強烈惡感,遂來擺事實講道理,讓南舟認識到,當務之急不是打擊報復,是要一致對外。
「青銅」要竭力避免人員傷亡。
因此他們在千人追擊戰時,不斷在系統中勸阻被獎勵沖昏了頭腦的眾人,又在爭斗結束後,第一個找上了南舟。
南舟想了想,說︰「這話你不應該對我說。」
賀銀川對他的意思心知肚明,卻只能無奈苦笑。
人心是最難控制的。
當有關部門把「青銅」這樣的隊伍送進來時,他們和曾經的「朝暉」一樣,試圖將新人隊伍拉建起來,庇佑新人,互通有無,從而最大限度減少傷亡。
可惜,已經被「朝暉」摧毀的信任再也無法重新建立。
他們只能保護普通人民群眾的生命,卻不能約束他們的恐懼。
「實在不行……」賀銀川湊近南舟,壓低了聲音,「合理自衛,也沒問題。只是你們能保證在最後獲勝後、真的用願望復活所有人嗎?」
「我們有李銀航。」南舟還是那一套說辭,「況且,你們現在除了相信我,還有別的辦法嗎?」
「有啊。」
賀銀川笑彎了眼楮︰「我們也會找‘亞當’談談。」
他又補充道︰「……只要我們能找到他們。」
江舫靜靜听著二人的談話,把臉轉向落地窗外,任由日色將他淡色的皮膚妝點上薄薄的淺金色。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此時,一度成為話題中心的李銀航,悄無聲息地推開了甜品店的後門,裝作去找洗手間的樣子。
——當江舫把甜品單遞給她時,同時遞來的還有一張餐巾紙,為她簡單指示了下一步的行動方向。
于是,接到了指示的她做賊似的探頭探腦一陣,邁步離開了甜點店後巷。
一個小小的影子則從她懷中悄無聲息地躍下,和她分頭而行。
她要找的人並未走遠。
李銀航只花了一分鐘,繞過兩條小巷,便和那三人撞了個面對面。
沈潔︰「……」
見到李銀航,沈潔神情一喜,主動和她打招呼︰「小李,我……」
「沈姐!」
李銀航特熱情地主動迎上︰「剛才我就看到你了,真的是你啊!」
說話間,她握住了沈潔的手。
沈潔一愣,下意識地接收。
她的倉庫里內,倏然多出了一樣S級道具。
沈潔心里一緊,剛要說什麼,李銀航就快速松開了她的手︰「我想去個洗手間。」
她露出了一點羞赧,道︰「姐,你有那個嗎,我想借一個……」
沈潔反應極快,抽回手來,關切道︰「我和你一起去。」
這二人的一舉一動毫無問題,即使落在瘦猴和健身教練眼里也是這樣。
——女人結伴去上廁所,很合理。
吩咐兩人在原地等待自己後,沈潔伴李銀航向前走去。
李銀航加快步速的同時,一手捺住了胸口,小幅度調整著呼吸。
李銀航既然不說,沈潔也不多問。
二人在洗手間里各自靠牆而立。
不多時,李銀航從隔板那邊遞來了一小包衛生紙︰「姐,需要嗎。」
沈潔接過來。
她並不知道李銀航為什麼要這麼鬼鬼祟祟。
但既然她覺得有必要,那十有八•九就是南舟或者江舫的指示。
她壓低身體,頗有做賊風采地抽出了第一張紙。
而隔間另一側,李銀航從口袋里掏出江舫交給她的、用筆在膝蓋上默寫出內容的衛生紙,看也不多看一眼,直接沖入馬桶。
但她仍然記得用余光讀到那行字時不寒而栗的感覺。
「有眼楮在看我們。兩份‘心靈通訊器’送出,轉交‘易’‘林’。不可見面,托人轉交。沈、虞、孫,均在廣場周邊。」
「易」當然是易水歌。
「林」大概是林之淞。
「沈」是沈潔。
「虞」是虞退思。
「孫」應該是孫國境。
李銀航對號入座,算是猜了個大概。
不過,讓她驚訝的是,江舫一直不聲不響的,居然將廣場上有誰都看了個一清二楚。
要知道,她只瞥見了試圖和他們打招呼的沈潔。
因此她的第一選擇就是沈潔。
在她這里,沈潔雖然利己,是總體而言還算可信的。
而孫國境他們因為有攔路打劫的前科,可信度只能委屈委屈,排到最後。
而沈潔也就這麼莫名其妙地領到了一個奇怪的支線任務。
——她需要把李銀航給她的S級道具,神不知鬼不覺地轉交給甜點店附近的一個年輕男人,「林之淞」。
至于南極星,則被李銀航派去給虞退思送信。
她覺得虞退思既然有心和他們合作,讓他們幫助自己一下也好。
誰想,南極星跑到半路時,有些迷路了。
嘴里含著「心靈通訊器」,以及李銀航匆匆寫下了任務內容的紙條的南極星,直起身子、在巷內左顧右盼尋找方向時,恰和三雙眼楮對上了線。
孫國境三人組靠牆叼著煙︰「……」
孫國境把還未點著的香煙夾在指尖,往南極星的方向走出幾步︰「這個老鼠……看著挺眼熟啊。」
南極星歪頭︰「……」
這三個人類甜點,看著也很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