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消失的那一刻, 周圍的空間也跟著扭曲了一下,樹林、青草和小溪如同泡沫一般寸寸碎掉,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浩瀚的星空。
杜若腳踩在地板上, 掀起眼皮飛快的掠了一眼頭頂, 緊接著開始逡巡四周。
「我在這里。」
一道溫潤清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杜若回頭,一雙清澈的杏眸落在青年身上, 「你沒受傷吧?」
「沒有。」白龍搖了搖頭, 眸底帶了一層暖意,「這個幻境沒有上一個危險。」
「???」杜若瞪大了眼楮,懷疑自己出現了幻听。
「真的。」見她不信,白龍加重了語氣道, 「上個幻境敵人變成了你的模樣, 然後趁我沒有防備的時候朝我捅刀。」
這件事白龍本來沒打算說的,他怕杜若听了會心生愧疚,可是經過方才的幻境, 他覺得就算不說對方也能猜到, 與其打著為對方好的旗幟隱瞞,還不如一開始選擇坦蕩的信任。
「而方才我卻是沒有感到任何殺機,只有溫馨。」
「溫馨?」杜若一開始听到上官承利用她來傷害白龍的時候險些沒控制住自己,後來听到白龍說幻境溫馨, 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幻境,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幾分奇怪, 「你遇見什麼了?」
「你和大家。」白龍道,「在一起吃飯。」
似乎是覺得自己說的太簡單,白龍又緊跟著補充了一句, 「氣氛很好,大家都很開心。」
說完後,他看見杜若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由出聲問道,「你呢?」
杜若頓了一下,「我遇見了我爸。」
白龍︰「嗯?」
如果他沒記錯,她的父親
白龍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眸子里的溫度驟降,杜若打了一個噴嚏,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出聲安撫,「沒關系,我反倒要謝謝他。」
要不是他,自己還不能見到這麼鮮活的父親。
雖然是假的,但也比夢里見到的真實。
見她神色自然,眉眼清明,並沒有帶著憂傷和煩悶,白龍這才放下心,不過想到他出幻境的方式,剛松了的一口氣又提了起來,他張了張嘴,想問是不是殺了那個西貝貨,卻又怕刺激到他,最終只是問道,「你上一個幻境遇到了是什麼?」
杜若回答的很快,「是商陸。」
白龍聞言只是挑了挑眉,臉上卻沒有多少意外,經過這兩個幻境,他心中也有了一個猜測。
幻境中的「杜若」說過一句話——人妖殊途,白龍曾經以為自己不在意,沒想到這根刺一直扎在心底深處,要不是這次的幻境,他恐怕永遠都不會發覺。
「我也要謝謝他。」
白龍由衷的說道。
要不是他,自己也不會打破心中的恐懼,直面現實。
人類或許對妖帶著天然的偏見和戒備,更不會真心的將他們當做同伴。
但是杜若不一樣。
她是真心將他當做了同伴,這一點,在第二個幻境中,她給大家做的美食中就可以嘗出來。
靠在沙發上握著一個碎的只剩下鏡框的上官承听見對面的倆人像是沒看見他似的,左一句謝謝,有一句謝謝,一只手緊緊的抓住了胸口,感覺心髒像是要從里面蹦出來。
「欺人太甚。」
他咬牙切齒的從牙縫里擠出四個字,用力扔掉鏡框,猛地站了起來。
「嘩啦啦。」
隨著他的動作,一堆大小不一的碎片從他身上掉在了地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這聲音驚動了不遠處的倆人,杜若和白龍齊齊朝他看了過來。
「喲。」
杜若像是才看見他,眼神在他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張玉色的面具上,「自己家里還帶著面具,難不成長的太丑見不得人?」
白龍瞟了他一眼,認真的附和,「好男兒頂天立地豪氣干雲,哪怕姿色平庸也能昂首挺胸,你這麼在意自己的容貌,看來本事也不怎麼樣。」
上官承喉嚨一甜,蒼白的臉上染上一抹紅暈,他緊緊的咬著牙,憋回去那口淤血,然後深深的呼了一口氣。
「兩位本事倒是不小。」他的視線落在白龍的小月復,語氣諷刺,「可也不照常受傷了嗎。」
「可不要說什麼沒有防備。」像是知道他們要說什麼,上官承冷笑一聲,「她和你同一時間進入的幻境,還不是全須全尾的出來了?」
他明目張膽的挑撥。
杜若眯了眯眼楮,意味深長的看著上官承。
「你怎麼不說你的幻境漏洞百出呢?」她毫不客氣的開口諷刺,「在裝成其他人之前,你都不打听清楚對方的品行秉性嗎?」
「你什麼意思?」
听他貶低自己的幻境,上官承不樂意了。
「我的幻術哪里有問題?」
「哪里都是問題。」杜若道,「我家商陸一身正氣,品性高潔,根本不會在背後貶低別人,更不會婊里婊氣的暗示他人不行。」
一開始她確實沒察覺出來不對,直到那個假貨說白龍不如她,是妖族之類的話,她才確定他不是商陸。
而一旦起了疑心,怎麼看都是破綻。
上官承沒想到是這一點出了問題,他喘了兩口粗氣,眼神陰鷙,「那第二個幻境呢,哪里有問題?」
第一個幻境是以人心的恐懼而成,白龍心中最害怕的就是杜若待他不誠,不是不相信她,是不敢相信人類的操守。
畢竟前車之鑒擺在那里。
而杜若心中最害怕的是商陸欺騙她的感情,畢竟比起親情和友情愛情是最無法掌控,也是變數最多的。
但是第二個幻境是以溫暖為引,勾扯出人心中最留戀不舍的人或者事,讓人沉溺其中。
杜若最不舍的是她故去的父親,所以在看見死而復生的男人時,才會那麼高興。
「明明我都把你們最想要的送到了手上,為什麼反而要親手打破?」
上官承發出了真心的疑問。
他是真的不懂。
杜若听著他的語氣,不由嘆了口氣,看向他的眼神就帶了幾分同情,「真可憐。」
她道。
上官承︰「???」
你不要轉移話題!
杜若像是听到了他內心的咆哮,不緊不慢的道,「就是因為想要,所以才要打破。」
「對,就是這樣。」
白龍跟著說道。
「啥?」
上官承懷疑他們說的不是人話。
否則為什麼每個字都懂,連在一起就不認識了呢。
難道是因為他沒有接受九年義務教育的緣故?
不,他拒絕承認這個答案。
他擁有長生殿上千年的傳承,才看不上那些膚淺的知識。
「那是我們最珍貴的東西,放在掌心都怕化了,怎麼可能允許你以次充好,用假貨來玷污他們。」
杜若義正言辭的道,「所以我們打破的只是一堆垃圾。」
而對于垃圾,又有什麼下不去手的呢。
「對,就是這樣。」
白龍在一旁點頭。
上官承忍了忍,最後還是沒忍住噴出一口老血,他沖著白龍咆哮,「你就不能換句台詞嗎?」
復讀機嗎?來來回回都是這一句。
「垃圾。」白龍想了想,看在他吐血的份上,好心的換了句。
上官承︰「」
上官承用力的捂住胸口,第一次知道被氣到心肌梗塞是什麼感受,一張臉紅了又青,青了又白,幸好有面具給他遮掩了幾分,不然這張臉都要開染坊了。
「你還有什麼疑問嗎?」
見他一副要背過氣的樣子,杜若好心的問道。
那溫和的語氣和神態,讓上官承恍然生出了一種錯覺——
你還有什麼遺言嗎?!
事實上,杜若就是這麼想的。
「如果沒有,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方才和他說那麼多並不是出于好心,而是爭取時間觀察這間屋子,現在她的心中有了計較,自然也不想和他繼續嗦下去。
「白龍,頭頂的星空是陣法,交給你了。」
杜若說了一聲,然後提起拳頭就沖著上官承的臉上招呼。
「說實話,我看你不爽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