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鐘應坐在長蒼後背,雙手環胸,一向來不笑亦含了幾分笑的唇角微微抿著,顯露出幾分刀鋒般的銳利。
君不意站在他身側,輕闔鳳眸,神識時刻向著四方掃去。
潔白的雲如流動的棉絮,從兩人衣袂長發間掠過。
朝陽從雲霧籠罩的山脈間升起,漸漸將周邊潔淨的雲層渲染至瑰麗。
時間緩緩流逝,長蒼繞著萬魔城周邊飛了七八圈後,朝著朝陽初升的方向掠去,漫無目的的飛行。
「三叔。」鐘應問,「尋到師姐的氣息了嗎?」
長蒼情緒低落,連帶著聲音也有些沮喪︰「沒有。」
實際上,出了蘇有福的臥房後,長蒼便再也沒有感受到同族的氣息了,如今他完全是憑著感覺瞎竄。
鐘應並不覺得三叔能尋到神君的蹤跡,然而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後,鐘應胸口還是有些氣悶。
便在這時,君不意睜開眸子,低語︰「找到了。」
鐘應神色一凜,眯了眯桃花眼,緩緩站直身子。
「吼——」
長蒼一聲長嘯,無需鐘應兩人多言,便朝著一個方向疾飛而去。
——在那一瞬間,雪回神君的氣息便如夜幕下的明月燈火,明亮而耀眼。
鐘應不清楚原本隱藏行跡的神君為何突然放縱氣息,引他們前去。不過無論神君有什麼招數,如今的鐘應也不懼。
更何況,他又不是一個人?
他身邊可還跟著上古真龍和仙道第一人啊!
那道氣息的方向並未變動,憑應龍的速度,鐘應一行人沒多久便到了目的地。
長蒼盤桓于蒼穹中,龍翼卷起陣陣氣流,風聲呼嘯。
鐘應自上而下俯視,只見滿目蒼翠。
這是一片高大茂密的魔木林,腐蝕性極強並帶有劇毒的紅色溪水環繞樹林,而蘇有福正站在溪水邊發呆,察覺到動靜後抬頭,看到鐘應一行人的時候,臉上露出明亮的笑容。
鐘應上下打量,發覺蘇有福完好無損後,心中悄悄松了口氣,隨後目光和心神全部被蘇有福身側的少年吸引。
那少年滿頭銀發,拉著蘇有福的手臂,正在低語什麼,仿佛姐姐旁邊最乖巧懂事的弟弟。
可是對上那少年的目光後,便會發現先前的猜想大錯特錯。
銀發少年的眸子沉澱著萬載歲月,卻依舊溫和明澈,無一絲一毫的渾濁,可是極深處卻是不為萬物所動的平靜與淡漠。
盡管雪回神君換了一具身體,看上去才十一二歲的模樣,可是鐘應依舊一眼認出了他。
鐘應所認識的人中,唯有神君才有如此氣韻。
神君唇角彎了彎,率先打招呼,聲音是少年人的清亮悅耳︰「許久不見。」
鐘應因為阿姐之事正在氣頭上,不吃這套,冷笑一聲︰「鬼鬼祟祟這麼久,終于舍得冒頭了?我沒空听你廢話,將阿姐交出來!」
「你們認識?」蘇有福的甜軟的聲音插入其中。
她並不清楚其中原因,見幾人神色不對,鐘應更是眸含殺氣,劍拔弩張,便出聲勸解︰「鐘師弟,雪雪並未對我如何……」
雖然先前來了一些古古怪怪的人,但是在她說要見鐘應他們後,雪雪便讓他們離開了啊。
鐘應一听,不由咬牙切齒︰「阿姐!不管他說了什麼都是騙你的!說不定在現在出現在這里,都是為了引誘我們出來!」
「蘇師姐。」君不意開口,「應應很擔心你。」
蘇有福一愣,臉上流露出愧疚之色︰「很抱歉,讓你們擔憂了。」
神君看著這一幕,不由莞爾。
人在勸架之時,往往會拉住較為親近的一方,以免事情擴大,鬧的不可收拾。
這小丫頭啊,雖然是無意,但是心里頭顯然更親近自己的親人。
神君含笑解釋︰「我並非刻意引你們前來,也沒有什麼埋伏,我們停在這里,只是因為小丫頭想跟你們告辭……」
「告辭個屁!」鐘應一聲怒罵,打斷了雪回神君的話。
話音未落,一道龍息襲來,溪流寸寸結冰。
神君抬手,抵消了龍息,下一刻拉住蘇有福的手臂躍起,消失在原地。
龍尾從天而降,拍打在冰塊上,溪流如紅水晶一般,碎成無數晶粉。
待晶粉灑落,蘇有福便發現鐘應站在了她原本的位置,剛剛似乎想拉住她,可惜離得較遠,慢了一步。
而君不意不知何時停在了身後一株魔植上,正踩著薄薄的葉片。
蘇有福下意識向前走了幾步,發覺衣袖被拉住,便回眸瞧了一眼︰「雪雪?」
神君松開了她的衣袖,向後退了幾步,擺了擺手,溫聲道︰「小丫頭,去跟他們告別吧。」
鐘應看到這一幕,趕忙伸出手︰「阿姐,過來!」
「嗯。」蘇有福點了點頭,抬步向鐘應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也不慢,鐘應緊緊盯著她,任何人對蘇有福出手,鐘應都能立刻出手護住她。
可是,直到蘇有福走到鐘應面前,都沒有任何異樣。
鐘應心里不放心,圍著蘇有福仔仔細細檢查。
蘇有福轉了個圈,杏眸笑成月牙形︰「師弟,我就說我沒事,你現在總能放心了吧?」
她雖然從小被人捧著長大,在外人看來過分天真好騙,但是卻對善惡極為敏感,懷著惡意貪婪接近她的人,根本無法近她的身。
這些年來,她親近的哪個人不是真心實意對她好?
如鐘應,如傅瀟湘,甚至是鬼……
至于雪雪,她從始至終都沒感受到任何惡意。
鐘應徹底松了口氣︰「阿姐,一時半會說不清楚,我回去在跟你解釋。」
蘇有福遲疑︰「可是……」
不等蘇有福說完,長蒼尾巴一卷,將蘇有福帶入保護圈中。龍首高高豎起,龍瞳冰冷,威壓赫赫。
鐘應抬手,陸離槍懸浮在他掌心,五指緊緊握住。
君不意雖然未召喚出山河卷和春秋筆,腰間卻懸掛著唐刀,暗香隨時可能出鞘。
神君卻並無絲毫緊繃感,目光淡淡掃視四方,自君不意身上頓了頓後,落在了鐘應身上,笑道︰「赤離魔君,這地方不適合談話,我們不如換個地方如何?」
鐘應眉眼冷厲,正想回「做夢」兩字時,便听神君悠悠補充︰「鎮魔劍塔中,我答應過你,下次見面我便回答你的問題。就是不知道你還想不想知道?」
「……」
隨著神君尾音輕飄飄落下,鐘應瞳孔微縮。
空氣冰冷,如寒冰凝結,唯有長風呼嘯。
盡管過去六十多年,可是鎮魔劍塔最後一次見到神君時,神君對他說的話依舊記憶猶新,令鐘應耿耿于懷。
那關乎于鐘應和君不意前世的種種謎團……
長蒼左顧右盼,疑惑︰「小佷子,還打不打?」
這一聲驚醒了鐘應,鐘應干脆利落的收回陸離槍,搖了搖頭︰「暫時不打了。」
長蒼什麼都听小佷子的,並無異議,只道︰「打的時候通知三叔一聲,三叔幫你。」
鐘應跟三叔保證,打架一定叫他。
神君沿著紅色溪流前行,鐘應走了幾步後,停住腳步,跟君不意的目光對上。
清冷的鳳眸烙印下鐘應的身影時,如冰雪消融,多了一分春水溫軟。
不知怎的,鐘應並不想君不意知道他們的談話,他垂下眼簾,聲音壓輕︰「不意,阿姐就麻煩你照看了。」
君不意神色微凝。
鐘應說話直白,少有委婉之時。
而鐘應如今這句委婉的話……是為了支開他?
君不意不知原因,有些無奈︰「去吧,我會照顧好師姐的。」
言罷,他朝著長蒼的方向而去,衣袂拂過雜草,卻不沾水露。
鐘應跟在神君後頭,大步前行。
神君並未回頭,漫不經心的問︰「你不想讓他知道?」
鐘應扯了扯嘴角︰「該說的不該說的,我全部都告訴他了,有什麼不能讓他知道的?」
最多,自己先弄清楚,再告訴君不意……
神君笑而不語。
他們腳下踩著濕潤的泥土、胡亂生長的雜草以及枯枝敗葉,踏過水窪中時,水珠飛濺,水窪泛起一圈圈波紋。
漸漸的,周邊之景如水中倒影一般模糊起來,隨著鐘應的步伐寸寸崩塌。
猩紅的溪流變得清澈見底,尖利的雜草變得青碧柔女敕,茂密陰森的魔木林化為了一座茅屋。
流螢潛伏于草木間,足以想象夜間的美景。
——這是太一宗弟子親手為神君搭建的茅屋。
——然而這只是幻境罷了。
神君坐于院中石凳上,做了個請的手勢,鐘應完全不客氣,直接在石桌對面落座,「啪」的一聲,將陸離槍拍在了桌面上。
神君搖了搖頭︰「我並未強迫過蘇家那小丫頭,你不必如此惱怒。」
鐘應抬首,濃密如墨的眼睫向上掀起,如出鞘利刃,一雙熔金般的瞳孔含著刺骨冷意︰「這話你也就哄騙哄騙別人罷了,阿姐的年紀不足你的零頭,阿姐的修為差了你百八十倍,你想哄騙阿姐,你想對阿姐做什麼,不是輕而易舉?」
這是天與地的差別,根本無法彌補。
別說蘇有福,換個人面對神君,照樣言听計從。
顧無關這數百年來,將魔界玩弄于鼓掌之中,難道不厲害?可是神君說要他的命,就要他的命!
因此,鐘應雖然氣惱自己沒發現神君的存在,卻並未怪罪到蘇有福身上。
神君不由默了默,有些稀奇︰「原來我在你心中留下了這般印象。」
「嗤。」鐘應唇角冷冷勾起,鋒芒畢露,「難道你以為自己是什麼好人?阿姐以為你並未傷害過她,那是因為阿姐不知道功德金蓮之事。」
鐘應眯了眯眼,一字一句︰「神君,我問你,阿姐功德金蓮削弱之事,是不是跟你有關?」
作者有話要說︰ 神君跟應應的對話在195章,埋下的伏筆,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