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凡間有句古話,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句話棒打了無數鴛鴦,造就了無數痴男怨女。
而修真界根本沒有這種說法。
一旦測試出靈根,拜入宗門,踏上修真之路,便是修真者。
修真者隨著修為提升,壽命逐步增長,和凡人已然不同,根本不需要傳宗接代。而身邊親朋好友的不斷逝去,也會消磨修士對世俗親人的情感。
雖然修士中不乏喜好美色者,男修收一堆侍妾爐鼎,女修收一堆面首侍從,但是絕大多數還是只有一位道侶,或者孑然一身,孤身求道。
當初重明皇知道君不意心慕鐘應時,也只是不喜鐘應身世而已,並沒有給兒子重新選個「太子妃」的想法。在霄後的勸說和君不意的表態下,最後也默認了這件事。
像雪回神君這種,根本不通知自家徒孫,便直接定下婚約之事,非常少有。
更何況君長生並非懵懂無知、只能听從師命的小弟子。君長生早已合道,掌一宗職權,是太一宗說一不二的代宗主。
就算他不是太一宗代宗主,也是天下頂尖大能,威名赫赫。
但是!
這些玩意在雪回神君面前通通沒有用!
雪回神君「老毛病」犯了時,可是把他自己徒兒折騰了個遍。
神君門下弟子三千,比君長生年長者過千,合道者數十,比君長生修為高的也有幾個,哪個敢因為這種「小事」跟神君嗆聲?
雪回神君微笑著注視弟子時,弟子就退縮了,只能捏著鼻子任由師尊折騰。
還別說,雪回神君眼光極為高明,真讓他折騰出來了不少神仙眷侶……
君長生回過神後,遲疑的問︰「莊柒,你確定?」
「確定。」莊柒小雞啄米似得點頭,「剛剛神君派人來通知此事,並且請師父去龍首峰一趟。」
「你先下去。」
「是!」
莊柒一走,君長生臉色全變了,伸手往溫泉水中重重一拍。
水霧繚繞,水流飛濺而起,卻並沒有灑落地面,而是凝滯空中,緩緩形成一透明水鏡,水鏡中浮現半面古樸道袍、半面古樹松柏。
古樸道袍的主人一揮袖,水鏡便映出一張慈眉善目的老人面容來,蒼發白眉,胡須長長,臉上皺紋多如老樹皮——正是太一宗乾元道人。
乾元道人原本正在下棋,被自家徒兒聯系後,有些心虛的模了模胡子,喚道︰「長生啊……」
君長生直起上半身,濕漉漉的長發貼在胸膛上,發梢不停滴落水珠子,直接開口︰「師父,你可知道師祖給我定了一門婚事?」
「……」
乾元道人頓了頓,方才回復︰「你師祖跟我提了這件事。」
君長生本以為乾元道人不知道,還想著師父能為他說道說道,改變雪回神君心意。一听乾元道人這句話,瞬間便明白了過來,難以置信的開口︰「師父,你把我賣了?」
「……」
乾元道人又沉默了片刻,這才開口︰「你師祖很少看錯人,你看你梵音師叔和謹約師叔,當初也是百般不願,如今不也琴瑟和鳴嗎?」
「我無心找道侶!」君長生斬釘截鐵,「師父,徒兒心系太一宗,只願太一宗長長久久,亙古永存。」
「為師知道你這些年來為太一宗的付出。」乾元道人苦笑一聲,說出了真心話,「但是為師哪里攔得住神君啊?你看看為師……」
乾元道人揪了揪自己的胡子,無奈︰「若是能勸住師尊,我就不用把自己變成一個老頭了。」
合道仙人可以隨時改變自己相貌,就算合道之前是個糟老頭子,合道之後也可以化為年輕時的模樣。
能合道者,大多數都看開了,紅顏如枯骨,美色如浮雲,甚少有人會改變自己的外貌。
乾元道人格外不同,合道之後,他硬生生把中年模樣的自己,給弄成了耄耋老人。
見自己徒兒沉著臉色,乾元道人又道︰「長生,不管如何,你也得見見那姑娘不是嗎?若是到時候還是不願意,為師會幫你的,而且師尊雖然喜好如此,卻也沒真的強迫誰啊。這次如此決定,想必其中定有因由……」
「我這就去見師祖。」君長生撈起平滑石塊上的衣袍,一邊攤開衣袍,一邊踏上岸邊。
「為師在龍首峰等你。」乾元道人說完這句話後,水鏡上的身影消失,流水嘩啦重入水面。
拉攏衣襟,系上腰帶,君長生頭也沒回︰「兩位師叔,我先走了。」
話音未落,整個人便消失在原地。
鐘應兩人面面相覷。
好奇幾乎從眼中溢出來,鐘應抬手搭在君不意肩膀上,歪著頭笑︰「我們去瞧瞧?」
君不意點了點頭︰「好。」
這段時間,鐘應兩人打听了君長生不少事,隱秘之事自然不可能知道,但是明面上的事,兩人卻知道的一清二楚。
比如說︰君長生身邊從來沒有任何女人……
人間皇朝在皇子十五六歲時,便會為他們澤定皇子妃,但是君長生十二三歲時,便出了變故,只能被迫逃亡。
拜入太一宗後,一心向道,接管太一宗後,將太一宗打理的井井有條,從不和任何姑娘拉扯不清。
那麼,霄後怎麼來的?
霄後可是陪伴了重明皇五千多年,從上古走到了如今啊……
換好衣裳,鐘應兩人直奔龍首峰而去。
還沒踏入正殿,鐘應便察覺到正殿中一道道強盛的氣息,至少有一半都是合道仙人。
謝薇姐弟偷偷從正殿溜出來,謝薇拍著自己的胸脯,一副心有戚戚的模樣︰「也就君師佷敢這麼頂撞師尊了。」
謝檀唇角含著三分笑︰「君師佷和神君一向來如此對話。」
畢竟當年君長生第一次見到神君,就是青著臉罵「娘的」。
「反正我是不敢。」眼角余光到鐘應兩人,謝薇眼楮一亮,「君師弟,鐘師弟,你們也來看熱鬧?」
「沒有。」鐘應立刻否認。
雖然他的確是來看熱鬧的,但是鐘應絕對不承認︰「我們原本在跟君師佷泡溫泉,見他匆匆忙忙過來,所以趕過來看看情況。」
謝薇不清楚前幾天鐘應和君長生勢同水火,還以為鐘應擔心君長生,不由感嘆︰「沒想到你們跟君師佷這麼合得來。」
鐘應︰「……」
跟君長生合得來的是君不意,他只會跟君長生互懟。
謝檀悄悄指了指正殿的方向,刻意壓低聲音︰「兩位師弟,乾元大師兄,梵音師姐,謹約師兄……他們都在,你們進去看看熱鬧就出來吧,免得被殃及池魚。」
立個婚約而已,居然驚動了雪回神君這麼多弟子?鐘應不由挑眉。
隨後反應過來,雪回神君一個徒孫自然沒有這麼大份量。
但是君長生即將繼任宗主之位,此時定下婚約,便說明太一宗將第一次迎來宗主大婚,那就不是小事了,畢竟太一宗前兩位宗主都是光棍。
「怕什麼,師弟們這麼小,師尊和師兄們總不可能把氣撒在他們身上吧?」謝薇聳肩,「撒在我們身上倒是很有可能,算了……」
謝薇擺了擺手︰「師弟們你們進去吧,我跟阿檀去任務堂了。」
「阿姐,我即將突破,這段時間要閉關,沒法子陪你去接任務,要不等我突破,我們再一起去吧?」
「你去閉關,我去接任務,正好,都不閑著。」
兩人直奔任務堂,謝薇隨手取下一塊玉簡,在秀氣的手指上轉啊轉︰「你可要快點兒突破啊,等你出關,我親自為阿檀你慶祝。」
「好。」謝檀點了點頭。
「我看看這是什麼任務……」
謝薇捏著玉簡,以靈力灌入,任務詳細便出現在腦海中。
鐘應才踏入正殿,便听到了雪回溫潤柔和的聲音。
「這姑娘自玉泉宮出生,卻不修煉雙修法門,而是靠著自己一步步苦修,可見性情堅韌,極有主見。她身為頂尖爐鼎之體,對你修煉有益處,也容易誕下子嗣……」雪回神君宛如最慈和的長輩,在跟後輩拉家常,細數一大堆優點後,又道,「玉泉宮主想將她當爐鼎送出去,我實在不忍心看著這姑娘仙途盡毀,你若是能娶她,豈不是一樁美事?」
君長生抬眸,眼中浸著冰水︰「不管師祖說多少,長生還是一個意思,我無意娶妻,師祖真喜歡,自己娶了去吧,長生不介意多一位祖師娘。」
此話一出,整個大殿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雪回神君門下弟子皆復雜的看著肩背挺直,一身硬氣的君長生。
這句話雖然不妥,但是幾乎是神君所有弟子的心聲,便是乾元道人一時間也沒吱聲。
雪回神君微愣,不由側過頭笑了起來,仿佛被逗樂了。
他笑道︰「可是,那姑娘的姻緣落在了你身上。」
「這世間從無絕對之事。」君長生拱手,「師祖,長生先告退了。」
君長生從鐘應兩人身側匆匆走過,很快便不見人影。
雪回神君接過曲行止遞過來的茶杯,搖了搖頭︰「我用心良苦,這孩子卻絲毫不領情。」
揉了揉曲行止後腦勺,看著小徒兒懵懂的神色,黑亮的眼珠子,神君說道︰「小喵兒,以後你可要听為師的話啊。」
曲行止趴在神君膝蓋上,點了點頭。
乾元道人一眾紛紛露出一言難盡的神色。
「師尊。」清如泉水,淨如冰雪的聲音響起,「請問那位姑娘叫什麼名字?」
雪回神君抬頭,唇角微揚︰「白霄,玉泉宮白宮主的親佷女。」
君不意輕輕抿了抿唇,鐘應忍不住咦了一聲。
白霄……霄後?!!!
君長生坐在山腰涼亭中,手指提著一酒壺,靠著欄桿,時不時喝口小酒。
被婚約之事震驚,君長生匆匆忙忙去見雪回神君,根本沒有好好打理自己,衣襟微微松開,長發披散在身後,還帶著幾分濕氣。
從涼亭往下瞧去,雲霧繚繞,隱約可見山林青翠。
一條蜿蜒石道上,有人拾階而上。
一共八人,皆是年輕貌美的女子,身姿婀娜,聲如黃鸝,或嫵媚妖冶,或甜美可愛,或溫婉可人……
只一眼,君長生便知道,她們絕對不是太一宗弟子,太一宗弟子無論男女,絕對沒有這般風韻神態。
君長生懶得理會,那群姑娘卻越靠越近,盈盈一禮,詢問︰「閣下可是太一宗代宗主?」
手指輕輕點在欄桿上,君長生眼中只有山巒川河,冷淡開口︰「無神君傳喚,不可進入龍首峰。」
姑娘們你瞅我一眼,我瞅你一眼,最後紛紛讓開一條道來,一道縴細的身影緩步踏出,停在涼亭之前。
「謝謝您。」那姑娘這麼說,聲音空靈悅耳。
這三個字令君長生有些意外,不由回首瞧去。
涼亭竹簾被山風吹來吹去,如浪潮般起起伏伏,站在涼亭外的姑娘身著素衣,縴細清麗,琥珀色澤的瞳孔中落滿了細碎的光芒。
像是絕境之人,陡然看見了光。
君長生一時間有些迷茫。
她為什麼感激自己?
對了……
一旦淪為爐鼎,仙路斷絕,此生在無可能合道。如果是道侶的話,便全然不同了。